此時的密林,就宛若那波雲詭譎的大海。表面上風平浪靜,水面下暗流洶湧,潛藏著無數致命的危險。
這片密林再往北一點,便到了萬獸谷的盡頭,盡頭之處是延綿的灰石山。翻過這片山,便出了萬獸谷。
在靠近西邊的一片山坡上,當今大明皇帝的帝輦,便駐扎在這裡。
明黃色的大傘一字撐開,矗立在這半山腰的崖坡之上,遠遠望去,像是長在山間的一朵大蘑菇。
十方俱滅陣啟動在即,再待在那片密林附近顯然不合適。於是在不久前,周胤便帶著人選了這處視野絕佳之地,能夠將下方密林裡的一切盡收眼底。
山上離烈日更近,也更曬得多。不過周胤躲在明黃色大傘之下,不但曬不到,反而間或還有山風拂面,清涼清涼的。
此時的周胤正躺在躺椅上,閉著眼假寐。在他身後,有一青衫男子隨侍左右,正是之前與向問東並立的大先生。
偌大的黃傘下面足可容納近百人,然而除了皇帝外,僅有大先生以及那名被喚作小武的侍從在大傘之內。其余眾人皆無此殊榮。
圍繞黃色大傘一圈侍立著皇帝的親衛,約莫有百十來人。
侍衛司騎軍統領向問東站在最前面,面色有些不愉,顯然是對大先生能進到黃傘之下,而他自己只能站在外面感到心有不忿。
兩人同為皇帝身邊的左右手,大先生受到的待遇一直在向問東之上。這也是為什麽之前向問東一直急於爭著在周胤面前表現的原因。
盡管乾活出力的都是向問東,包括這一次的十方俱滅大陣,都是向問東的侍衛司騎軍一手布控的,那個大先生僅僅是陪同在皇帝身邊,幾乎都沒有出力,然而皇帝依然獨寵大先生。
向問東不明白,陪在皇帝身邊,或者說,守護在皇帝身邊,不讓皇帝出事,就是最大的功勞了。
沒有什麽功勞,比護得皇帝周全更大。
而沒有什麽能力,比忠誠更深得皇帝之心。
向問東不明白,周胤也懶得點醒他,由得他不忿,才更有做事的動力。
軍方與書院之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周胤不會去管,甚至於這本就是他放任自流的結果。這兩大離皇權最近的勢力,若是和睦相處了,那才讓周胤天天晚上睡不著覺。
向問東所在的位置再往前,跪著一大八小九個人。
赫然便是董志良與那八個學生。
此時的董志良神情委頓,再無先前意氣風發的樣子,整個人垂著頭散著發,連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董老師,考慮得怎樣了。”
不遠處,周胤的聲音悠悠傳來。董志良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渾身哆嗦個不停。
前面那個人,簡直是惡魔。只有惡魔,才會想出這樣的主意!
見董志良沒有吭聲,周胤揮手示意阿武先暫停搖動躺椅。等躺椅停穩之後,周胤長身而起,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騎軍統領身邊。
那董志良聽得動靜,心知大明皇帝走了過來,頭垂得更低了。
周胤眯起了眼,嘴角浮現一抹輕蔑的笑“董老師,你想活著嗎?”
誘惑!這就是惡魔的誘惑!
董志良依然沒有說話,但他微微直起的身體已經出賣了他。
是活下去,給了他挺直腰杆的勇氣。
周胤將一切看在眼裡,笑容裡的輕蔑更濃了,他轉而又向那八個學生問道“你們呢,想活著嗎。”
不用說,這八個人的答案就很明了。從他們最先跪地求饒那一刻開始,一切便已經注定。這也正是恰恰抓他們八個的原因。
“所以告訴我,今天,萬獸谷發生了什麽。”
那八名學生還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董志良咬咬牙,奮力抬頭。仿佛終於橫下心一般,他一直皺著的眉頭忽然舒張開來“回皇帝陛下,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我帶學生到萬獸谷歷練,忽然偶遇李佳蔚和懿王府的小王爺。他們兩撥人正打的厲害,最後甚至把我們也卷入其中。”
“哦,然後呢。”周胤滿意的點點頭,示意對方接著說下去。
董志良察言觀色,發現周胤對自己這番話表示讚許,膽氣也隨之壯了幾分,於是繼續說道“本來懿王府那撥人仗著人數眾多佔據了優勢,誰料到那李佳蔚果然名不虛傳,委實太過厲害,最後關頭反戈一擊,竟然拖著懿王府的所有人同歸於盡。就連僅僅是被卷入其中的我校學生也死傷無數,最後只剩下我們九個人幸免於難。”
說完董志良小心翼翼偷眼察看周胤的臉色,而周胤一張臉上除了眯起的眼睛,再看不出其它任何表情。
“不對吧,董老師。這和我們之前說的似乎有點不太一樣哦。”
董志良背心嘩地一下濕透了,臉上冷汗一顆一顆地下。
“是,是……小人失言。其實是那兩撥人打得太激烈,把我們卷入其中。然後,然後……”
“然後如何?”周胤冰冷的聲音已經顯出了他的不耐煩。
一聽這催命般的聲音,董志良刹時再無任何抗爭之心,一口氣說道“然後趁他們兩敗俱傷之際,我校學生一湧而上,準備將他們一舉鏟除,以免被殃及池魚。誰料到那李佳蔚天賦異稟,臨死前行最後一擊,拖得眾人同歸於盡。最後便只剩下我們九人……”
一口氣說完之後,董志良仿佛被抽空了力氣,耷拉著腦袋神情萎頓。
不過他的這番說辭終於讓周胤覺得滿意,他拍了拍手,朗聲說道“好,說得好!不愧是為人師者,果然能說會道,說得連我都信了。哈哈哈——”
“你們呢,聽到你們老師說的了嗎,你們也信了嗎?”
那八名學生聽到周胤問過來,那還敢不答應,連忙把頭點得跟道“相信相信,事情就像董主任說的那樣,並無半分出入。”
目的已然達到,周胤臉色刷地一下變得冰冷。這時候再看這群人,隻覺得好生煩躁,都是一群酒囊飯袋,無能的軟骨頭。
“押下去,不要汙了這山上的風景。”
雲海城的師生九人被押走之後,周胤獨自緩步走到崖邊,眺望下方的密林。
沒過多久,有斥候來報, 說周正已進入十方俱滅大陣之內。
幾乎是同一時間,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禁軍步軍統領唐修能風塵仆仆趕到。
“啟稟陛下,唐修能不辱使命,已將李佳蔚趕至大陣以內!”
“辛苦了唐將軍,你做得很好。且留在這,隨我一同欣賞這壯麗的上古遺陣吧。”
唐修能應了聲是,卻不敢真就留在這邊,而是拱手後退到了向問東身後。
事到如今,三方獵物都已入甕。除了剛剛進入陣中的周正和李佳蔚,先前捕獲的八十多名雲海城的學生也早已被丟進大陣之內。
上古殺陣之下,再無任何變數,即便以李佳蔚之詭詐,即便以懿王府深厚的底蘊,都休想撼動這十方俱滅陣分毫。
眼看精心策劃的大計即將功成,周胤張開雙臂擁抱著拂過的山風,情不自禁輕歎了一聲。
“大戲即將開幕,皇朝的未來,便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