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凌晨,高等部校舍的五年三班。
孤燈紅淚,卡波特教授一個人獨坐在教師桌前,正批改著上級符文學的期末考試卷,在微弱的火光中,朱色的墨水筆書寫出一個又一個決定學生們命運的數字,於他所任教的梅林斯頓學園之內,試卷上的每一分都大大影響著學生的前程,非常重要。
“嗯?”
一直掩去月光的雲朵終於隨風蕩開,為灑入窗戶的光華所吸引的中年教授輕吟了一聲,自鋼筆尖端流出的墨水也恰好沒有了,剩余的份量就僅能在紙上劃出淺淺的痕跡,見此狀況,他皺了皺眉頭,又打了一個呵欠,便是擱下筆,決定暫時休息一會兒,等會兒再繼續批閱下去。
“墨水、墨水……墨水在哪裡?”
松了松僵硬的肩膀,卡波特教授站起身,挑起油燈,以鑰匙打開課室的儲物櫃,悠悠地翻找著滿櫃子的雜物,在微弱的火光中,他瞥見了一個小小的信封,此時,他兀然凝住了視線,再探手撿起了它,那是一件被卡波特置之不顧許久的舊物,一包種子。
魔鬼仙人掌的種子。
他的妻子正正就是死在這一種植物的毒素之下,而他自己則是培育那一株仙人掌的凶手,也因為當年的那場悲劇,卡波特教授才會完全放棄了那一個花費了無數心血的研究,沉落在死亡的咀咒之中,至今尚未釋懷,也無以釋懷。
“對不起,莫妮……”
卡波特用力地擠了擠眼睛,直把疲憊的眼睛擠得強烈生痛,如此,他才沒有再一次陷入那些年歲的回憶深處,大大喘息了幾口氣,他抹了一把冷汗,又急急將信封胡亂丟進櫃子的更加深入的位置,然後慌忙地拿起櫃內的另一個瓷罐子,逃避似地轉身離去──
他不敢再作任何停留!
“噢!”
一扭頭,卡波特便瞧見兩顆靜穆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盯視著他,他先是嚇了一跳,隨即馬上放松了方始繃緊的神經,他回想起來了,這一雙眼睛的出現並非什麼意外,而是一個預期中的約定。
“抱歉,不小心嚇到教授你了。”
眼睛的主人從陰影中步出,使得油燈能夠照耀出她的一張玉顏,縱然不是第一次看見這一張完美無瑕的臉皮,卡波特的內心還是忍不住一陣驚歎,並時,他自嘲似地搖了搖頭,說道:“卡蘿夫人言重了,是我自己太過神經質而已。”
頓了頓,卡波特一邊示意對方就座,一邊溫文地微笑問道:“夫人這次把我約來,應該還是為了詢問有關於研究方面的進展吧?”
卡蘿夫人點了點頭。
而卡波特則是一個露出略帶憂慮的神情,淡淡地說道:“關於千面之花的情況,事情仍然是不太明朗,每當我們的研究團隊解破一層謎題,便會有更多的謎題跑出來,一次又一次,彷佛沒完沒了,不過,有一個事實是可以肯定的,千面之花絕對是一個不容忽視的事物,它太過於複雜了。”
“所以,你們需要更多的人手?”卡蘿問道。
“能夠賦予信任的人手。”卡波特補充道。
聞言,卡蘿黛眉微皺,頗是為難地答道:“你知道的,我們無法確保每一個人都對我們抱持絕對忠誠,而且天下間也沒有永遠的秘密,時間愈是緊迫,我們留下的蛛絲馬跡亦只會變得愈來愈多,如今,恐怕已經有不少有心人注意到我們的動作了。”
卡波特看向卡蘿眼中的漣漪,不禁暗自稱讚起自家內侄女的眼光,這是一對深邃沉隱的黑眼珠,它們擁有著一位賢內助該有的聰慧。
“沒問題的,我只是想為你們提供一些個人意見而已,至於實際的操作,我並不會插手干涉太多,你們給我什麼材料,我便做什麼菜式,人生呐,總是會有許多不如意,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道理,我早已體會透徹了。”
“真是謝謝你的理解,卡波特先生。”
卡波德微微一笑,身體往前一傾,正想要客套一番,然而,一封被他裝載在褲袋裡許多的信件卻是因為他的動作而頂上了他大腿,直頂得他略為不適,這不舒服的觸感使他不禁又聯想起一些糟透的往事,令他的內心深處生起了一陣煩躁的破壞欲,等等……破壞欲?
在卡蘿夫人的眼中,卡波德的眼睛忽然尖刻起來。
中年男人的雙手交握,以一個沉著的角度抵住自己的下巴,繼而以嚴肅而森然的聲線向她說道:“其實,相對於理解一件事物,破壞往往是更加輕易而舉的事情,如果體內的腫瘤無法確定是良性或是惡性,那麼,及早鏟除它也未嘗不是一種較為保險的辦法……”
“先生的意思是?”
卡蘿聽明白了泰半,但是,她希望卡波德親口說出自己心中的推測。
卡波特也不是什麼充滿機心的男人,他當下便開門見山地回答道:“我希望你們可以另外尋找研究千面之花的團隊,而我們的原班人馬則是把研究方針更改為尋找滅絕千面之花的方法,或許夫人你應該回去和華勒絲她好好商議一下,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轉捩點。”
聞言,卡蘿眨了眨眼睛,似乎沒有經過任何考慮,便是斬釘截鐵地說道:“不用另行知會夫君了,就按照先生你的意思去辦吧,但相對地,關於卡波特先生你一開始所要求的人手,卡蘿現在只怕不能全數安排給先生你們的研究團隊了。”
“雞蛋不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嗎?”卡波特先生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輕輕一笑,答道:“這樣子的話,我們這一邊亦不需要再增加什麼人手了,說來慚愧,劣者一向都是破壞多於建設,現在能夠做回自己的老本行,正好事半功倍,若是靈感來了,答案便會自然出來。”
卡蘿挑眉說道:“先生真是好自信。”
聞言,卡波特乃是苦笑,他自嘲道:“倘使在植物學這個研究領域上也失去信心,我這個卑劣的人只怕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情也沒有了。”
卡蘿也略為聽聞過卡波特的過往,她知道現在的卡波特先生是痛苦的,更了解現在的他是向往孤獨的,不,興許她眼前這個不堪傷痛的男人其實正渴望著更加極端和哀傷的事物,渴望著一個終結,一個花葉凋零的季節。
“夜深了,妾身並不適合留在這裡太久。”
卡蘿沒有想到半句安慰的話兒,一個心死的人怎樣也安慰不了,因此,她想要起身離去,而卡波特先生也應該希望她盡快離去,所以,她才突然辭別。
“要我送你回去嗎?”
“不用,有人在樓下等我。”
卡蘿出門的時候一直都有帶上烏爾,這名老實巴交的弓箭手或許沒有什麼大用,但平日倒是足以替她解決了不少麻煩,她端著一張漂亮臉蛋出門,若然沒有半個可靠的保鑣,那是寸步難行的,當然,她的護衛亦不止烏爾一人而已。
“那麼,慢走,不送。”
禮貌地送別了奧德金家的卡蘿夫人,卡波特教授的注意力便重新回到自己的教師桌上,方才的試卷他已經批改了四分之三,他不想將工作拖至明日,明日有明日的事情要去做,因此,他強自抖擻精神,打開為鋼筆補充了墨水。
沙沙沙……
沙沙沙……
卡波特改卷的速度一向很快,不會胡亂批改,每個分數的背後皆總是會有一個合理的理由,從來沒有例外,不過,今夜他卻是反常地在中途停下了筆杆子,他森然地眯起了雙眼,目光穿過眼鏡,聚焦在一個有趣的名字之上。
“艾朵琳-奧德金……”
卡波特先生輕聲呢喃,摸了摸褲袋內的信件,一門心思在他的腦海中急速飛轉,他想起她的美麗容顏,還有她的言語,半晌,他又憶起了昔日在涼亭下發生的事情,他隱隱覺得自己接下來的作為有些不妥,可是,經過一番掙扎以後,某把女聲還是說服了他。
鋼筆的尖端劃過單薄的紙,朱紅的墨水不可抵抗地傾流而下,劃寫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數字,數字是一個玄之又玄的數字,它彷佛就是一個奇異的魔咒,足以培育出罪惡的根源,也能夠成為謎團的開始,一場遊戲的序幕。
這一夜是六月十三日,滿月將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