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夏日把夏葵熾熱出一身香汗淋漓,也使得她的無袖粉黃短衫隱約透出了裡頭的深黑束衣,無形中,這名新進教師已是吸引了四周一眾男同學的視線,而她自己卻是沒有注意到這些變化,當然,即使注意到,依她平日大咧咧的性格也大概不會介懷於胸吧?
此時,上課的時間尚未到來,這一名新進的教師正獨自盤坐在某個競技場的中心。
她的手上是一份記載了分組與對戰資訊的詳細清單,對於指導學生的工作,最近她是愈來愈得心應手了,從中獲取的薪水也足以供養家中的弟妹,漸漸地,她的生活已經逐步邁入了久違的和平與安穩之中,顯得有些恬淡無奇──她喜愛恬淡無奇。
“咦?想起來了!”
掃視著清單上一個又一個名字,夏葵驀然憶及了一些不久以前的往事,那是她人生中最難忘的歲月之一,單單只是短短的兩年多,她竟是成長了不少,由一隻巢上的雛鳥展翅化作長空中的大鷹,至於過去的幼稚和天真?
那早已自日以繼夜的奔波中,無聲地沉澱為今昔的回憶,再也不能重拾了。
在兩年的傭兵生涯裡,夏葵曾經聽過不少故事,按照她的個人經驗,傭兵的故事總是要比民間的故事多上三分異國風情,他們這班整日在刀劍口上混日子的暴徒就是喜歡那些波瀾壯闊的奇聞逸事,即使劇情如何狗血無稽都不太要緊,因為現實有時候也狗血,甚至還要來得更加扯淡……
你遇過由於不願履行婚約而忤逆父親的貴族少女嗎?
你是否見過朽邁的老嫗搖身化作世上最美麗的女子?
你曾經感受過自千尺懸崖跳落而大難不死的心悸嗎?
你過去有沒有為了心中所愛而甘願賭上唯一的性命?
以上這些快樂與悲傷的事情,十七歲的夏葵都逐一承受過了,也足夠她終生所用了。而現在的年輕女教師則是憶起了某個星空下的林間洞穴,那時候,她還是一個新人傭兵,而孟赫和烏爾和韋恩也還是非常要好的至友,此外,那兩個古怪的老頭子亦尚未失蹤,當夜,她們依照往常的規矩選出了一個長夜說書的人。
那個人是孟赫,過去的鐵樹枝的隊長。
有那麼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夏葵是十分尊敬這位中年傭兵的,因為他的見多識廣,因為他的沉實幽默,也因為他那在堅守陣前的可靠背影……
可惜,愛錢的吝嗇鬼注定是討不了女性的好。
不過,說到底,對於那個孟赫,夏葵還是沒辦法真心討厭上他,即使親身經歷到他的背叛,現在的夏葵也僅僅只是有著一種不解的鬱悶而已,其實,孟赫他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一個男人?過去呈現在少女她們面前的中年傭兵就是他的真面目嗎?
夏葵不知道答案。隻記得他口中的故事總是使人回腸蕩氣,時而熱血沸騰,時而不勝唏噓,在那一個星夜下,他說了第一個故事,那不是發生在法洛林這片美麗土地上的故事,而是愛維斯那一端的故事,或者說是一段歷史。
事情發生在十年前,藍月出現的八年前。
在愛維斯合眾國的南面有一個原住民部落,人數大概有四千人左右,他們是帖思族,一個以部落戰士聞名天下的民族,據說,他們每一個族人都有以一敵十的本領,大家都說,他們彷佛都是天生為了戰鬥而降生的猛者,無論男女。
然而,盡管擁有如此卓絕群倫的天賦,帖思一族卻是偏偏沒有半點爭霸天下的野心,千余年的歲月以來,他們一族就僅僅只是固守在兩個山頭之間,族人的數目也一直維持在二千到四千上下,始終不歸於任何政權管治,也不干涉部落以外的事務。
他們自己孤立了自己,而個中的結果則是一發不可收拾的災難。
大概是十年前,人類三大王國之一的愛維斯合眾國終於成功把他們的版圖擴展至帖思族的邊鄰,而面對這個古老的戰鬥民族,合眾國當然不可能視若無睹……
天下間,只有兩種獅子是愛維斯人願意安睡在牠們旁邊的,一種是被徹底馴服的,被綁上腳鐐的,而另一種則是冰冷的屍體,死亡的靜物。
因此,帖思族得到了兩個選項:歸順或是戰爭?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帖思族只有四千人,即使將十歲以上,八十歲以下的全部帖思族人無論男女都通通推上戰場,他們也頂多只能夠湊出三千五百個戰士而已,那又要如何對抗為數足足二十多萬的愛維斯軍團呢?而且,別忘記,除了二十萬軍團以外,還有一千三百萬的合眾國公民!
有了一國的支持,合眾國的軍隊是可以一邊補充失去的人員一邊作戰的,相反,帖思族的戰士倒是死一個便是一個,在這樣的情勢之下,這一場仗又如何可以具有勝算?
而實際上,帖思族雖然是善於戰鬥的民族,但是,他們同時也是討厭戰鬥的民族,以孟赫的說話形容,他們根本就是亞瑟大陸上最天真、最純良、最愛好和平的少數民族,然而──
他們一族卻是永遠不會逃避戰鬥。
因為他們身上流有勇者的血,因為他們體內生長有戰士的骨,他們無疑是極度厭戰的,可更是瘋狂享受戰鬥的武人,如果愛維斯合眾國發起的戰爭是為了政府而服務,那麼,帖思族的戰鬥便是為了戰鬥本身而存在──戰鬥是他們的文化,也是一門藝術。
他們會在戰場上微笑、大笑、狂笑……
在十年前的一個星夜,愛維斯合眾國南方的七個邊關城鎮分別出現了五百個偽裝成商旅的帖思族人,僅僅憑藉五百個人而已,帖思族戰士便一舉迅速瓦解了整整七個城鎮的守備力量,並且奪去燒毀了王國的糧軍和軍備,隨後又踏入黎明的薄霧,無聲離去,徒留日出後的滿目腥紅。
當日白晝,帖思族的反撲震驚了整個愛維斯合眾國。
於是,戰爭的號角吹響了。
在無情而悲涼的音色中,三千五百人正式對上了一千三百萬軍民,過去曾經有人嗟歎,這是一場最絕望的戰爭,勝負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那人說對了一半,帖思族最後確實是戰敗了。
可是,愛維斯合眾國卻在戰爭中一共犧牲了十七萬個正規軍士兵,破損了十九個城池在水淹與火災之中,猶有七十萬人民流離失所,五個新加入的部落背叛王國,宣告重新獨立,甚至連首都尼突尼爾也被兩度攻破,是日,兩百個帖思族戰士直闖愛維斯國會,大肆屠殺,如非元首多吉爾因為急性食物中毒而臥病在床,否則恐怕也是難以逃過那一場死劫……
是的,帖思族敗北了,從政治意義上敗北了。
不過,他們在戰場上綻放的笑顏卻是深深地寒栗了每一個愛維斯人的內心,也在亞瑟大陸的戰爭史上寫下了最光輝的篇章之一,而他們的戰史也必將受到世人的傳誦,從愛維斯合眾國去到伯魯特王國,從伯魯特王國去到法洛林王國,落入孟赫的耳內,再由他轉述給夏葵,還有其他有智識的存在,最後化作永恆──
「那麼,剩下的五百帖思族族人呢?」
那時, 十四歲的夏葵著急地問道。
「逃了,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那時,鐵樹枝的孟赫淡然地答道。
「對了!」
隨後,孟赫又打了一個響指,露出一絲淺淺的、似有希望的笑意。
他向大家補充說道:「我記得他們帖思族的酋長擁有一把純淨的藍發,而他的姓氏好像是呼……呼什麼呢?呼……呼耶律!對!就是呼耶律──勇敢的先行者──聽說,人間還有他的後代,或許,我們日後還會有機會聽見他們的故事。」
腦海中的音容漸漸遠去,夏葵抬頭望向漸漸步下梯級的少女,她擁有一頭宛如晴空的長發,堅韌與天真的臉上是累累的傷痕,此時,疤臉少女鼓起了不高興的泡腮,手上握了一口鋒利的銀槍,毛毛躁躁的樣子怎麼也不似是一名極端的和平主義者……
夏葵搖了搖頭,甩開滿腦子的故事和歷史,她揮手將藍發少女召喚到自己的前面,然後揚起鄰家大姐姐似的笑容,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很好很好,藍朵兒真是一個好孩子,接下來的戰鬥,要記住繼續贏下去哦──"
藍朵兒眨了眨眼,隻感覺一陣莫名其妙,她毫不客氣地拍開了頭上的爪子,惡狠狠地瞪了自家老師一眼,半句話兒也不說,便獨自往別處蹦躂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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