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蛇窟,地下室二號倉庫。
海登今天心情不錯,隔壁拍賣會的成果不俗,看樣子他們這些小團員加減也會有點獎賞,被派來看守拍賣品的海登也因此痛快地貢獻出自己的珍藏與另一名守衛積士解悶。
然而,他與積士都未敢忘形暢飲。
海登的不敢是出於刺客的謹慎,這次他們守備的貨物價值並不比他這名B級戰職者的項上人頭低上多少,而且,他向來也不貪杯,淺嘗識味乃是他的習慣;而積士的不敢則是源自於劍士的自律,守衛時保持腦袋清醒是戰士們一貫的原則,而剛剛的淺嘗也已經是他對於同袍之誼最大的退讓了。
“積士啊,我看你這陣子和妮絲走得頗近,怎麼了?看上人家了?”海登與積士的交情也不是一朝一夕,他們同樣出身於城外的某個小鎮,憑著十數年的努力他們才在盤蛇窟謀得一個立身之地。
“沒有。”年且三十卻還未成家的積士沒有多少談論在這方面的意願,於是,他只是吐出了一句片面的否定句來敷衍了事。
“我說啊……積士你年紀也”
在海登嘮叨至一半時,劍士積士卻看到對方老實忠厚的國字臉上出現了一下狡猾的抬眉,作為海登的至交,他十分熟悉這個訊號背後的意義,最可能的情況就是背對自己的倉庫門口溜進了一隻或是數隻不知好歹的老鼠。
“應該認真想想成家立室的事情了,你知道嗎?伯父伯母在我們每次返鄉的時候都有拜托我給你介紹幾個好女人呢──”
沒有打草驚蛇,海登的嘮叨並未因為擅闖者而停歇,在刺客的心思裡,能夠無聲無息通過層層守備來到這個倉庫的擅闖者肯定不好對付,因此,海登暗自運起周身靈氣,把一個輕身符文套在自己身上,繼而慢慢走往擅闖者躲藏的巨柱。
積士看見海登的躡手躡腳亦深具默契地安坐原位,直面空無一人的長椅說道:“海登,我這方面的事,你不用多管閑事,不知怎的,我就是對王都裡頭的女人沒啥興趣,現在的我隻管發展事業,錢賺夠了,我就會回到鎮子裡去……”
聽著積士的自白,海登一點一點地抽出鋒利的匕首,他的眼睛緊緊盯視著地基柱子後方的側陰影,他很確定那隻竄逃蛇窟的老鼠正藏身在柱的後方,而他馬上就要給對方一個大大的驚喜。
五步。
四步。
三步。
兩步。
一步。
到了!
海登的右臂辟然大張,手中的匕首即若滿弦之矢,眼下便要一口氣刺往圓柱背後,然而!一道黑色影子卻在刺客獠牙畢露之際從柱的另一方衝了出來,海登側目,但也只看得一抹殘影,然後便是脖子一痛,人也就暈倒過去。
「他是怎樣發現我的?」
這是海登失去意識前最後的一個想法。
“你是什麼人?!”眼見至友的倒下,積士當即拉開嗓門大喝一聲,當然,他自然並不指望這位捂頭捂面捂全身的黑衣人會大方到給他一個老實的答覆,他這一喊的作用僅僅只是為了通風報信而已。
經過海登這個擺在眼前的教訓,積士心存警惕,他未有主動往這位持劍的擅闖者攻去,站在他的立場,時間拖延愈長應是對他愈有利的,而那位黑衣人亦恰如其分地舉劍衝向積士身前。
甫交鋒,劍士積士只是使出一記中規中舉的【半月斬】以作試探,他可不希望自己再次因為劍招使老而步上海登的後塵,可是,那黑衣人卻竟像算準了積士劍招的距離,早早就穩穩在寬刃劍的扇形攻擊面積邊緣停下,全然不為自己留下一絲緩衝的空檔!
就在此時,積士的寬刃劍改削為刺,暗藏三分的力勁半途而出,那貼著黑衣寬刃劍尖當即往前一捅,而這一桶卻什麼也沒有捅著!這一捅的同一時間,那黑衣人的腳步也在積士改變劍路的瞬間往右上角迅速一踏,於是,寬刃劍的劍身又險險在黑衣人的腰際擦過,才第一劍,積士的劍式已是完全違反了他的初衷,一招就使盡全力了。
積士全力的一擊不中,那黑衣人理當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因此,她手中一直未動的長劍隨即奮力一揮,劍柄也就狠狠地砸在守衛者的後腦,然後就是數聲清脆的叮叮當當聲,人倒劍落。
將最後兩個礙事的家夥解決,華勒絲這才長長呼出一口大氣,現在讓她回想起這個歷時三十分鍾的潛入行動,她仍是滿滿對於衝動的後悔,但不管如何,既然她已經都做到這一個地步了,也就沒有收手打算與余地,於是,她舉步走向倉庫裡面那兩個蓋上了黑布的鐵籠。
篷--
將第一張黑布扯下,鐵籠內曝露而出的事物卻是讓華勒絲心裡涼了半截。
“午安,尊貴的納斯農小姐。”
鐵製獸籠內不是牛頭人也不是貓人,而是一名身穿華麗燕尾服的美男子,他的出現不單代表著華勒絲的計劃出現意外,更是象徵著死亡的威脅,在華勒絲的神識裡,這個獸籠內的男人周遭都溢滿了濃厚而鮮明的「死之因」。
在盤蛇窟也大概只有一個人能夠擁有如此誇張的「死之因」。
“午安,盤蛇窟之主。”
強撐起臉上的微笑,華勒絲現在可真是徹底感到後悔了,這個置身在獸籠內的男人,可是華勒絲平生看過擁有最多「死之因」的存在……與她的老師同時,盤蛇窟之主也是【王都四禦武】之一!
輕輕推開未曾上鎖的籠門,那美男子慢慢走往兩名守衛所坐的桌椅,他執起那瓶清澈透明的伏特加,再為自己倒了滿滿的一杯,他先是問了呆若木雞的少女一句,然後一口氣幹了這杯。
“你在害怕嗎?孩子?”
對,華勒絲她害怕了。
美男子在幹了那杯伏特加後,他身上的「死之因」乍然又變得更加濃烈,身懷「死之因」是危險的證明,亦是力量的的證明,她清楚在一位能夠與她老師王城敗劍並稱的存在面前,她根本毫無反抗之力。
“是的,我害怕了。”
華勒絲如實答道,少女她有個壞習慣,那就愈是危險她便愈是冷靜,死亡似乎能夠刺激她的大腦,讓她變得理性、變得敏感,而現在正是她自誕生而來最是清醒的時刻。
“告訴我,你在做什麼?”那美男子的聲線像絲綢般滑膩,他言語仿若蛇行的化身爬聽者的心頭,目的是讓獵物恐懼,使獵物慌亂,然後伸出他的毒牙,一口咬在柔弱的血管……
“沒什麼,只是想解放貴團倉庫的兩個奴隸而已。”華勒絲如實答道,這個環節沒有任何辯解的余地,剛才的對話,對她們彼此除了試探,便是廢話。
聽見華勒絲的話,美男子一臉微笑地拉下另一個獸籠的黑布,被黑布遮掩的是拍賣會上另一件商品,那是一位活生生的貓女,美男子指著那似乎已經不醒人事的貓女再次向華勒絲問道:“解放她?解放獸人奴隸?這可不是個好主意……你知道嗎?你這是犯罪。”
按照法洛林的律法,蓄養與奴役除卻人類與精靈以外的種類都是具有合法性的,反倒是華勒絲剛才的行為才是犯下了侵害他人財產的罪行。
“犯罪?崇尚自由、讚美自由難道也會是犯罪嗎?”華勒絲反問道,她了解,若然今天她不想死在這裡,唯有好好利用她的嘴舌,現在,無論是納斯農家還是王城敗劍或是其它關系者無法給予她半點力量去對抗這條盤蛇窟的王者,她必須獨自面對!
“呵──那你的意思是……法洛林的法律錯了嗎?”
像聽見一則笑話似的,那美男子竊笑問道。
華勒絲則報以肯定認真的答覆:“無錯,法洛林的法律錯了!錯極了!”
聽罷少女鏗鏘的發言,美男子從守衛積士的身上找到了一條鑰匙,他悠然打開鐵製獸籠的門鎖,他溫柔地抱起雙眼緊閉的貓女,一段滿是歷史風味的敘述慢慢從他的口中回蕩而出。
“八百年多前,【第一立法者】南耳?摩史在生與死女神的旨意下進入【生死之間】,他在生死之間找到了【輪回石碑】,石碑上記載著法洛林的生死興衰之道,而他則按照從石碑參悟得來的啟示寫下了法洛林的第一本律典──【南耳律】。”
華勒絲在小時候就從母親的懷裡聽過這段歷史,而她也久久不能忘記這段歷史,這是她曾經的夢魘,亦曾經是魔鬼對她的信仰所施行的試探。
“在那之後的四百年後,【賢者】塞密思亦受到生與死女神的感召,他成為繼第一立法者之後第二個有幸進入生死之間的凡人,同樣地,她也在生死之間找到了輪回石碑,並且按照從石碑參悟得來的啟示修改了原先的律典,那也是現在法洛林王國所奉行的法律──【南塞律】”
但這僅是一種輕淺的試探,故事總有啟示。
“而據說,這兩位被生死餿女神選中的人都是天下間最聰明的人類,他們參悟出的法律難道還會比你這位年輕少女的見識來得淺薄荒唐嗎?還是說,你認為自己比兩位先賢更加聰明?”
美男子的質問不帶無何表情,這不是威脅也不是攻擊,華勒絲差點就以為這僅僅是一個單純的問答題,可是,在此時此地,這個問題直是生命攸關!
亙古亙今,正確的答覆只有一個,那便是發自內心的真理,在堅定的信仰與意志的支持下,華勒絲便回以強硬的說辭:“不,女神的旨意當然是正確的,但錯誤的是現在法律,而不是過去的法律,【南塞律】的誕生是源於【南耳律】在當代已經不合時宜……”
忽然,美男子臉上的木然在華勒絲回覆的半途化作邪魅的猙獰,他的聲線不複柔和,而是像野獸廝殺般凶悍,隱約還帶上了一縷瘋狂:“所以!你認為今天的蓄奴製其實是違反了女神的旨意,而今天所行的法律也將會被改寫,對吧?這就是你的意思,對吧?華勒絲-納斯農──”
華勒絲沒有為美男子語氣與外表的變化而產生一絲改變, 她還是冷靜地堅持自己內心的答案,咬牙道:“你說我狂妄也好,愚蠢也罷,對!這就是我內心的想法!南塞律是錯誤的法律!”
少女最後的答案像鐵錘般敲響了整個倉庫,美男子的神態又再次回到最初的溫文儒雅,但更可怕的卻是在華勒絲的神識中竟然無法再在他的身上找到任何「生死因果」,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也讓華勒絲完全失去掌握自己生命與自由的把握。
“哈……"
輕笑一聲,美男子作出了最後的審判。
“王城敗劍之徒果然沒令我失望……這樣吧,留下六百六十六個金幣,你便可以帶著這位貓人小姐一同離開了,至於對你的懲罰,我已經按照生與死之意志確切施行了。別了,可愛的小貓咪,我會期待的,期待你真正從牢籠解放的那一日,當然,前提是那時候的你仍然活著。”
一語作結,美男子同時也從這個倉庫中輕輕地離去了,而他所帶來的恐怖卻在隨即的空洞中爆發,唯有思考才會引起懼意,也唯有思考才能領會真正的勇敢,在美男子離去後,少女也脫離了危難中的冷靜,她不自覺地顫栗著身子,活像遇上了最可怕的魔鬼……
混沌間,少女默默抱起了沉睡的貓兒,失魂落魄的她在貯物櫃中提了貨以後,便馬上離開了群蛇棲身的地方,在馬車微微的震動裡,她又一次回到今天的起點:風龍的號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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