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經理人就是整天跑來跑去。以前有所謂“鐵飯碗”這種說法,國營企業倒閉以後國家還要安排職工的生活。我們從上大學那天開始,就把自己的生活交給了社會。我們也有鐵飯碗,但不是在一個地方長期有飯吃,而是無論到什麽地方都有飯吃。莫斯科不相信眼淚,職業經理人同樣,也不相信眼淚。所以袁朗評價,說我們這幫人的心理素質非常彪悍。我同意,知我者袁朗也。
最近這個項目完結以後,我們迫不及待的收拾行裝回家。如同袁朗他們執行完任務會有幾天假一樣,我們回來以後也會安排幾天休息。大家都知道的,在京城,我和袁朗都沒有親友。這次回來,剛好在大年十五元宵節的前兩天,袁隊同志跟我前後腳回家。
到家一看,好嘛,外公外婆帶著袁子回老家過年去了,屋裡那個冷清喲。我抱著沙發坐墊撒嬌:“我想孩子了,我不管,我也要回去過年。”
袁朗插著腰站在屋子當中環視:“我想我閨女了。”
我們屬於那種人,說好聽點叫雷厲風行,說得不好聽點叫聽風就是雨。倆人立馬拎上還沒有拆開的行裝,一趟車殺到機場,一個飛機飛到省城,當晚就到了家。
袁朗是個賊人,很賊很賊。他在上了通往小城的汽車以後,給袁子打電話,假模假式的問:“閨女,你想爸爸沒有啊?……爸爸想你呀,可是爸爸離你好幾千裡地呢……你也想爸爸呀?那你回來的時候給爸爸帶什麽好吃的呀?……三伯伯,是我,我回家了,蓓蓓也回來了。你們這幾天在親戚家吃酒啊?今天沒出去,在家休息?……哦,知道了,行,行,再見!”
這家夥,都快見面了,還保密呢。
不出意外,我們倆敲開七樓房門的時候,外公外婆的意外,袁子的歡呼,這就是我們收到的最好的元宵節禮物。
袁子一見我們,立馬奔過來,跟個小狗一樣抱著我倆的腿搖尾巴。袁朗放下行李,把女兒抱起來,袁子抱著他的腦袋亂搓一通,好在頭髮短,怎麽搓都不亂。
袁朗一邊走一邊笑得哈哈的,掉頭一看,我在旁邊眼巴巴的,順手把女兒塞我懷裡:“閨女,跟你媽親熱親熱。”
我抱著一團香噴噴的小肉肉猛親。袁朗坐到沙發上同外公外婆聊天看電視。兩個老人家這幾天帶著外孫女走親戚走得人仰馬翻,這會兒見了女婿跟見了救星一樣,終於可以把這個小魔頭交出去了。
老家過年,就是吃飯打牌,打牌吃飯,一幫親戚找借口名正言順的消費。第二天我們帶著袁子,跟著外公外婆吃酒,見識了城南城北若乾個商務會所,玩遍了商務會所裡或新或舊若乾個自動麻將機,嘗遍了或正宗或不正宗的川菜粵菜湘菜家常菜。
大年十四,我們終於玩不動了。同學打電話過來約吃飯,我裝肚子疼:“明天啊?明天去不了啊,我吃壞肚子了,醫生讓明天去打針……”
袁子一聽,從她爸腿上跳下來,很勤快的把藥箱打開,找到止瀉藥,拿到眼前,嘟著嘴用小胖手把藥剝出來,小心翼翼的把藥片喂到我嘴邊:“媽媽吃藥。”
說謊吧,當著小孩子的面說謊吧,我望向袁朗求救,袁朗同外公外婆一起裝傻。我特尷尬的對著袁子說:“媽媽這會兒肚子又不痛了,待會兒疼的時候再吃,寶貝兒乖哈。”
袁子這孩子吧,啥都沒學到,就是學到了她許三多叔叔的執著。一雙純真無暇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我,你說她哪兒都長得像我,就是一雙眼睛長得像她爸,特大特深情。
我很為難的把藥含進嘴裡,用牙齒叼著,正在尋找機會吐出來,一掉頭看見袁朗在看著我,跟袁子一樣的眼神,特大特深情。我一仰脖,把藥片咽了下去。
沒病亂吃藥的後果是什麽?後果就是我接著兩天光進不出,鬱悶死我了。
大年十五這天,外公外婆恢復了精神,興致勃勃的繼續去赴親戚的飯局。我和袁朗商量帶女兒出去玩,看外面很難得的陽光明媚。
小孩子都喜歡去遊樂場,袁朗平時是沒有時間陪女兒去任何遊樂場的,於是他逮著機會就可勁慣孩子。
“你就一慣孩子家長。”我陪著兩父女進鬼屋。天知道這麽幼稚的東西,袁朗跟著袁子一起大呼小叫,引來旁人的注視,我很沒面子的想:“我不認識他們……”
“爸爸,打她!”袁子被一個突如其來的鬼怪嚇得大叫。其實這孩子還好,碰見什麽可怕的東西不是被嚇得大哭,而是很彪悍的一拳打過去。你說這是繼承誰的秉性啊?
我忽然想起袁朗說過的一句話:熱愛生命,勇往直前!袁子是老A的女兒,她骨子裡有老A最直接最勇猛的血統,不惹事,也絕不怕事。我看著他們,袁朗的身影在袁子身後,如同一個守護神,沉靜而偉岸。
我想我可以為他們而驕傲,他們是我的堅強、主見和信心。
一眨眼玩到中午,袁子還想玩,但是肚子又餓了,她戀戀不舍的離開碰碰車,向場子裡所有的人和車說再見。大家趕緊揮手告別,都快被撞散架了。
一家人去吃快餐。有小孩在的時候,大人總是跟在孩子後面混飯吃的。本地有兩家洋快餐,品種大同小異。有個著名的笑話:某位同學進了開封菜,拿著一張特價彩頁點餐:一份雞排大亨。開封菜的服務員很汗的回答:請出門往右走,500米,德克士有售。
現在的小孩對口味很敏感,袁子一般是吃開封菜的雞米花,吃老麥的夾餡饅頭,試圖用開封菜的肉饅頭來忽悠她是不可能滴。
袁朗給袁子買了她喜歡吃的東西,給我們自己買了兩套六塊雞。很慚愧呀,如今我的食量大不如從前了,從前我可以毫不困難的吃一整套炸雞還要加一杯聖代一杯大可一個漢堡,如今我吃一塊雞胸就噎得直翻白眼。
看來袁朗的身體狀態比我好,好太多。他一邊同老婆女兒談笑風生,一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如破竹的速度吃完了自己面前的和袁子吃剩下的雞翅膀。
油炸的東西吃多了就容易口渴。兩杯大可加袁子的中可被袁朗三口兩口就喝光了。然後袁子要喝飲料,我們探頭一看收銀台那邊,人山人海。天知道從哪兒冒出來這麽多人。
看看服務員們都忙糊塗了,收銀員們被圍得水泄不通。不就是買杯可樂嘛,哪兒沒有啊?袁朗說出去買,我指指牆上:請不要在本店食用他處購買的食物。
袁朗說:“等我一下。”抓起兩個大杯子出去了。
過了幾分鍾,袁朗回來了,手裡兩個杯子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滿滿兩大杯飲料,正新鮮的直冒泡。
我看看可樂,再看看袁朗,眨巴眼。袁朗眨眨眼,表示我猜對了。我眼角一撇,表示蔑視。袁朗用眼神威脅我。袁子不管是什麽地方來的可樂,只要有的喝就行。
375毫升瓶裝可樂,倒進大可樂杯裡,幾乎有滿滿一杯,可是價錢卻只有一半。於是我們實際上是半價續杯。
我和袁朗都是工薪階層,我們沒有更多的經濟能力,周末能帶著孩子出來玩一下吃一下東西幾乎就是我們能做的全部。
可能天下大多數家庭都是如此,能夠養家糊口,能夠有點小小的休閑,家人無病無痛,那就是最大的幸福。我們也是。可實際上我知道我希望能做得更好,為了家人,為了袁朗,他理應有更優越的生活。
我知道有很多女性希望自己過得輕松一點,於是她們不要求自己,她們要求自己的老公。我呢,當袁朗一身泥水回到家裡,再要求他這樣那樣似乎過於苛刻了。好吧,我不是其他女人,於是我要求自己。
吃完東西,我們決定帶孩子去買套新衣服作為新年禮物。徑直進了一個兒童服裝品牌店,袁子很爭氣,穿上哪一套衣服都好看,都可愛。我和袁朗得意極了。售貨員把衣服單子開下來一看,乖乖,外衣、棉衣、長褲、小皮靴加一件羊絨外套,打折以後近兩千元。
我有點心裡打鼓,袁朗倒是大方,掏出錢包啪啪的數錢。
“小孩子,有點貴了吧?”我覺得很忐忑。
“我閨女穿著舒服,貴就貴點。”袁朗很率性的結帳。
“行,你說好就好,聽老公的話跟黨走,沒錯。”我拎包走人,袁朗牽著孩子蠻得意的踱出來。
路過一家男士服裝專櫃,我看見一件半長皮衣,心血來潮拉著袁朗試穿。啊喲,天爺,真好看嘿!怎就這麽好看呢?這款式,這質地,嘖嘖,穿在他身上那氣質那神態,那就是為他定做的呀!
我喜滋滋的圍著袁朗轉:“老公也該買件衣服了,難得碰到一件不錯的,一塊兒買了吧。”
袁朗瞄了我一眼:“好啊。”
我根本沒想到袁朗為什麽會這麽淡定,什麽意見都沒有。當我把衣服價簽翻出來看時,我明白袁朗那偵察兵的職業敏感度,肯定是在試衣服的時候已經看過價錢了。
深吸一口氣,我開始同營業員砍價。
“這衣服不錯,打個折!”
“九折!”
“九折能算打折嗎?六折!”
“最多八五折,這牌子很少折扣。”
“八五折……”我拖過計算器敲,“八五折才打掉幾個錢啊?跟經銷商商量一下,六五折!”
“真的打不了,真的!”店員很誠懇。
“走了,趕時間呢,要買下次買。”袁朗看看手機,開始往外走。
我悻悻的放棄,店員用一種很程式化的語音告別:歡迎下次光臨!
作為夫妻,作為親密無間好幾年的夫妻,作為交換彼此靈魂的夫妻,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糾結。我個人對生活沒有什麽太多的要求,只要是老人建在孩子健康,老公不再這麽累,家裡買東西的時候基本不太理會價錢就行了。我為此一直在努力工作,拚命工作,廢寢忘食的工作,無論天南海北,我毫不怨言的跟打了雞血似的工作,可結果呢?
“袁朗,我們會突破這個消費臨界點的!”我低著頭,盯著前面袁朗和袁子的後腳跟自己跟自己發誓。
有人說,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準備的。也有人說,機會是個小偷,來的時候悄無聲息,走的時候你會損失慘重。為了不知道什麽時候什麽地點會來到的機會,我時刻準備著。
回到京城,以前曾做過的一個項目的老板過來找我。有魄力的成功人士一般會開門見山,因為他考慮得很清楚。
“我有一個項目,投資一億五千萬,你幫我做。”
“我隻管行政和營銷,外聯和安全歸甲方。”我呷著咖啡回應。
“我只需要你操控這兩塊。”
“財務人員你可以安排自己信得過的人,但怎麽用是我的事。”
“可以。”
“圖紙和項目設置我看一下……大概需要這麽多員工,每月的工資是這麽多,發多少怎麽發也是我的事。”
我在計算器上敲出一個以十萬計的數字。對方看了一眼,握手,成交!
業務有很多種合作方式,互惠互利是我們的原則。多年的工作經歷,我知道甲方要什麽,我也知道我能為他們提供哪個階段的業務,我不是為甲方打工,我們是合作夥伴。
有些東西,一旦突破瓶頸,以後就很順利了。我根據項目大小制定了幾個大同小異的經營管理模式,慢慢一個接一個的談了幾處地方。我的模式最妙的地方在於,我可以接下老盛結束合作的場地,因為我知道他最擅長的是前期物料配備和場地建設,而我最擅長的是管理和經營。
我和老盛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合作夥伴,接下項目,他搞前期,我接後期,各掙各的錢,一加一大於二,投資方在不增加成本與風險的情況下,得到了一個相對滿意的結果, 也就是說,錢沒白花。
做第一個項目的時候,我就在人家的場地辦公;接下第二個項目的時候,我買了一部QQ兩邊跑,一三五這邊,二四六那邊,星期天在家陪家人順便等袁朗。
接下第三個項目的時候,反正一隻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趕,於是我注冊了一個管理公司,在老盛公司的樓上租了一個辦公室。辦公室裡個文員接電話,隔出一間會議室,隔出了幾個項目人員的辦公隔斷,每個項目各自忙自己的。一三五我在公司開會聽各處的匯報處理紕漏,二四六我跟客戶談新項目計算收入,周日在家陪家人順便等袁朗。
有一天,我開車路過一個時裝街,發現有個品牌很熟悉,於是停車走過去跟店員說:“這種款式,三種顏色每樣拿一件。”刷完卡,我把衣服放進車後座。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跟自己交待:“我做到了。”
袁朗,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我在乎。我的愛人用生命在守護著我們,我能為他做的只有這些。
袁朗,我們終於突破了消費臨界點,我們再也不用半價續杯。
(全文完)
(這篇披著軍事言情實則是寫商業的三無小白文終於寫完了,謝謝大家長久以來的忍耐。在寫新書之前,我想好歹也有幾十萬字了,要不乾脆出個實體書紀念版吧,有興趣的書友可以在起點留言。謝謝!玩2010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