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晚了,我把木船清掃乾淨,系在岸邊。不遠處,屋頂上清晰可見炊煙升起,看來爺爺是要招待媒人吃夜飯。
我在水邊洗洗手,甩摔手上的水珠,往家裡走去。
灶房裡,蒸籠呼呼冒著熱氣,空氣中有酸肉的香氣。爺爺把碗櫃裡的辣椒拿出來,做了一碗蘸水,水缸邊泡著一盆青菜。我走過去,一葉一葉的將菜葉洗淨,掰成小塊。
抬下蒸籠,灶裡的火正旺,鍋裡的水正開,青菜投下去,略一燙煮就撈出來,盛在青花大碗裡端出去。看來今天說親的這家是鎮上的大戶,爺爺這好招待。
這一年多來,家裡沒有斷了媒人的腳步,去街上買鹽,老有婦人在背後咕咕的低笑,我望過去,她們也不避,只是笑得更曖mei了。每次遇到這些婦人後,就會有媒人上門,爺爺總是很鄭重的招待,但今天,卻格外隆重。
人走了,爺爺說,鎮上王家讓人提親來了。王家,我知道的,家裡開了商鋪、米鋪,離我們不遠的河岸邊,有王家的新碾坊,簇新的。
“王家兩個兒子跟你年齡都差不多,我的意思,你看上誰就是誰。”
王家的兒子,我看見過,上次賽龍舟,雜貨鋪的嬸嬸帶我去看,坐在河邊高樓上的王家太太讓我坐她旁邊,坐在另一邊的是二佬,龍舟上劈波斬浪的,就是大佬。印象裡,都很清爽的。
我不回答,我不知該怎麽對爺爺說,其實我在想另一個人。沒有出嫁的姑娘心裡牽掛著人不是什麽丟臉的事,可我牽掛的那個人,我只見過一面。
這天清晨,我用小笤帚蘸著水將木船裡外刷乾淨,再過一會,就會有過河的人了。
放下笤帚,我蹲下解船繩。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面前。一雙結實的千層底布鞋,褲腿乾淨利落的系在綁腿裡。
我抬頭,那個人正低頭,目光不經意中相遇。淡淡的笑:“我過河。”
我垂下頭,站起身,同他一起進到船裡。兩手交替拉著繩子,木船悠悠的穿過水面,輕輕的水響。他就坐在船尾,我低垂的目光只能看見他的肩。
到了對岸,他掏出一個銅子遞給我,我默默的收下。他走遠了,我從懷裡掏出另一枚銅子,放在手心裡,兩枚銅子,我見過他兩次了。
我一直沒放話,親事也一直沒有著落,過了不久,聽說王家大佬到外地學做生意去了,走的那天,坐我的木船過的河,我看見,王家大佬穿一雙黑布面的布鞋,針腳很細,是外頭來的貨,同他的千層底布鞋不一樣。
我第三次見他,居然是這樣的。他跌跌撞撞的奔下河岸,一頭扎進水裡,水花撲刺,我看見他潛到木船下面。河岸上衝下來一群人,衝到河邊張望,他們在找什麽?我拿起笤帚,蘸水清洗船幫,水波掩蓋了剛才的水紋。
“小姑娘,看見有人從這邊過沒有?”
我茫然的搖搖頭。那群人走了。走遠了。我扎到水裡,托起那個渾身脫力的人。
他坐在船邊,喘著氣,半晌才回過神來。已近傍晚,周遭除了河水的流淌聲,並沒有半個人影。他站起來,笑笑:“謝謝你。”我也站起來,伸出手:“一個銅子。”他楞了一下,掏出一塊大洋。我搖搖頭:“一個銅子。”
第三個銅子帶著河水的冰冷,躺在我手心裡。
他轉身要走,我吸了一口氣,說:“下次,還是一個銅子。”他回過頭來,目光裡閃過我看不懂的微光,點點頭:“好。”
我終究沒有出嫁,我跟爺爺說:“我在等人。”爺爺隻歎氣, 並沒有多話。
王家大佬又回來了,穿著黃呢子製服,來到河邊。我送他過河時,看見他腳上的大皮靴,錚亮。他下船時,在船邊站了好一會,我沒說話,他也沒說話,然後轉身走了。
王家大佬又走了,再沒回來。
青春如河水一樣流淌,街上的姐妹們嫁了人,孩子們大點的都快十歲了。
這兩年終於沒有了媒人上門,爺爺更見老了,水煙也抽不動了。我想,大概會是我一個人給他送終了。可爺爺更擔心我:“你一個人,以後怎麽過?”
鎮裡進兵了,這與我有什麽相關。我仔細的擦洗著木船,心無旁騖。
一雙打著綁腿的腳停在面前,我抬頭,他低頭,不同的是,他這次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帽子,穿著與鎮上的兵們一樣的衣服。
“過河嗎?”我第一次主動問。
“過河幾個銅子?”
“過河一個銅子。”
“坐在船上是一個銅子,在船下呢?”他這麽問,看著我。
我慢慢綻開一個隱藏已經很久的笑容:“船上船下一個價。”
“我一直想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蓓。你呢?”
“袁朗。”
青春的確如河水一樣流淌,再不回頭,可有些人,一直沒忘了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