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葵猛地醒來,入眼是劍般直指天空的一片樹梢,樹梢空隙中,能看到如同鑽石的點點繁星,分外純淨美麗。
她活動下手腳,發現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僵硬,便慢慢坐起來,首先低頭看看自己,見身上衣著整齊,也就放下心,開始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樹林,不很密,但每棵樹都高而筆直,樹乾光滑,有半人粗。地上是短絨毛似的小草,鋪著薄薄一層枯葉,手感柔軟,略帶潮濕。
周圍非常安靜,不說鳥叫蟲鳴,就連風吹過樹葉發出的響聲都沒有,舒葵不知道這是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來到這裡,看著看著,不禁害怕起來。
就在這時,遠遠地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細聽之下,好像是有什麽正踩著枯葉,往這邊靠近。
舒葵一驚,心裡瞬間冒出無數個念頭,個個都能令她毛骨悚然。
而就在這一愣神的功夫,腳步聲居然近了許多,她再顧不得多想,也顧不上分辨方向,轉身拔腿便跑,可沒成想,才不過幾步,腳下就被什麽一絆,摔了個名副其實的狗啃泥。
腳步聲不慌不忙的,停在了離她不過一米的地方。
“起來。”幸好,不是野獸,是個男人。
舒葵定定神,擦了擦臉上的草屑,爬了起來。
“抬頭。”男人又說。
舒葵依言照做。
由於天黑,對方又是站在陰影處,她看不太清這人長什麽樣,隻覺得自己被審視的目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地反覆打量了好幾遍。
“你怎麽過來的?”過了足有一分鍾,男人才再度開口。
“你是誰?這裡是什麽地方?”舒葵不喜歡被這麽看,心中有火,不答反問。
“你不知道這裡是什麽地方?”男人也是反問。
“不知道。”舒葵心下一片茫然。
男人沉默良久,周身漸漸亮起來。
舒葵從未見過如此情景,一時看傻了眼,幾秒後才意識到光線源於男人肩頭的一個小小圓球。
“走,請你吃東西。”男人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來。
舒葵一愣,馬上聯想到婦女被拐,輾轉賣到各地的新聞,便不搭腔,偷偷地朝後退,打算伺機逃跑。
男人則還是看著她,不緊不慢地接著道:“你不認識路,至少,跟我去有人的地方。現在不早了,這裡有噬血巨蝠出沒,像你這樣的,正好夠一頓。”
“噬……噬血……什麽?”光聽這名字,舒葵就止不住地哆嗦。
男人淡淡地笑笑,轉身走了。
舒葵在原地猶豫半晌,最終,對黑暗中未知事物的恐懼戰勝了可能被拐賣的想法。
她跟上去,警惕地刻意與男人保持一定距離,打算一有什麽不對,立刻轉身逃跑。
男人知道她在想什麽,一言不發,在前面頭也不回的,很快就出了樹林,來到一處街市。
“這裡是燁城,這條街是全城最熱鬧的地方。”他說,“還有,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會把你賣掉,所以,不要跑,跟緊我,不管你想去哪裡,想幹什麽,都等吃了飯以後再說。”
四周燈火通明,熱鬧非凡,加上這男人說得肯定,自有種一言九鼎的氣勢,這些,都讓舒葵心中的不安稍有減少,再看每家店鋪進出的人都是很普通的模樣,穿著打扮也沒有任何奇特怪異之處,她便更加心定,開始掃視人群,想找到個保安或警察,問問自己到底在哪裡。
可看了許久,連個穿製服的都沒有發現,她倒是不知不覺的,被這裡的街景吸引住了。
街道很寬,足有將近二十米,兩旁飯店、酒肆、成衣店、布料鋪、小吃攤,鱗次櫛比,更有不少水果店,擺出來的五顏六色的鮮果,有普通的蘋果梨桔子香蕉西瓜等,還有長得奇形怪狀,見所未見的。
舒葵看得新奇,不覺放慢了腳步。
“美女,來來來,新品美酒,免費試飲。”突地,不知從哪竄出來個矮小的男孩,擋在她面前,手裡端著個小玻璃杯,盛著琥珀色的液體。
舒葵笑笑,擺擺手,想繞過去。
“嘗嘗吧,很好喝的。”男孩卻不依不饒,將杯子直往她鼻子底下湊。
酒很香,乍一聞是桂花的馥鬱,片刻之後,又轉為蓮花的清淡,舒葵從未聞過如此好聞的氣味,像著了魔一樣不斷吸氣。
隨著一陣又一陣的香氣襲來,她覺得周圍漸漸安靜下來,腦中浮現出春日暖陽和一片絢爛的花海,自己徜徉其中,別提有多愜意。
“喂,醒醒。”可惜,好景不長,就在她想閉上眼小憩一會時,右手腕上忽然一陣劇痛,緊接著就是男人的聲音,響如鳴鍾。
舒葵一激靈,仿佛被拉出了深淵,耳邊嘈雜的人聲一波響過一波,陽光和花海都消失了,剛才那男孩也不見了蹤影。
“怎麽了?這是什麽?”她看看腳下杯子的碎片,心知不妙。
“引魂酒,主要原料是彼岸花。”男人看向兩間店鋪間的狹窄小巷,“他還算斯文的。”
“這叫斯文,那不斯文的呢?”舒葵以為酒裡放的是麻醉藥。
“不斯文的話……”男人看看她,“浪費點的,隻挖心吸腦髓;持家一點的,皮肉骨血統統吃光,頭髮攢起來織毯子。”
“他……他……他……”舒葵聽得幾欲嘔吐,結結巴巴的好不容易才說出句完整的話,“他不是來搶劫的嗎?”
“不是,跟緊我。”男人又叮囑一遍,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我到底在哪裡?這裡的人怎麽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害人?燁城在哪個省?”舒葵急忙跟上,說什麽也不敢開小差了。
“省?”男人一挑眉,“那是你們人類才用的詞。”
“我們人類?”舒葵一愣,“不包括你嗎?”
男人不答,徑自道:“這裡是三疆境,有聖澤、魁仙、悠嵐三國,燁城是魁仙國的首都,你剛才所在的那片樹林,就在王宮外百多米的地方,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巡邏的衛兵烤來吃了。”
“什麽境?什麽……國?還有王宮?”舒葵聽得如墜五裡霧裡,“衛兵會吃人?”
男人停在一間飯店前,看了看她,一本正經道:“會,人可是大補,不然,剛才那小子為什麽想要你的魂魄?”
“你們是什麽東西?”舒葵嚇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又是笑笑,不再理她。
飯店裡人很多,迎賓員剛帶領一隊人到位子上坐定,回來看到門口站著兩個人,忙滿臉堆笑地迎出來:“您好,請問幾位?”
“江南煙雨。”男人說出四個字。
迎賓員一聽,臉上的表情立刻轉為恭敬,朝著男人深深一揖到底:“爺請跟我來。”
可是,舒葵卻說什麽都不肯再邁半步。
“進來,裡面沒人會吃你。”男人當然清楚她的想法。
舒葵不信,沒有動。
“那你就站在這裡吧,或者,跑吧,看剛才那小子會不會再找來。”男人一副“隨你便”的樣子,示意迎賓員帶路。
“等等。”舒葵其實非常為難,怎麽想,都覺得不論是進去還是不進去,自己都會有性命之憂。
“裡面真的沒有人會吃你。”男人重申著,又轉向迎賓員,“你,告訴她,這裡的特色是什麽。”
“是。”迎賓員一躬身,“我們這裡主營人間菜肴,川粵湘魯,蘇浙閩徽,還有其他各個地方,隻要您能叫得上名,我們的廚子就能做得出。”
“人間菜肴……”舒葵幾乎認為自己是在夢裡,“我真的不在人間了?”
“對,這裡不是人間。”男人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你來不來?”
舒葵很是無奈, 看看面前人聲鼎沸的店堂,再看看背後街市上摩肩接踵的人群,終於一咬牙,點了點頭。
那迎賓員像是松了口氣,趕緊半躬著腰,將兩人領到飯店深處一間幽靜而寬敞的包廂,隨後,又是深深一揖,倒退著走了出去。
包廂裡很亮,整片天花板都散發著柔和的白色光芒。
到了這裡,舒葵終於看清了男人的長相――眉毛直而上揚,細長眼,單眼皮,高鼻,薄唇,棱角分明的臉,一頭深灰色的短發微卷,顯得柔軟異常。
餐桌不大,是個可供四人就餐的方桌,男人讓舒葵隨便挑了個位子,自己則在她正對面坐下,視線始終停留在她臉上。
“你幹嘛?從剛才開始就這麽看啊看的,到底有什麽好看的?”舒葵被盯得很不自在。
“嗯,是沒什麽好看的。”男人接了話頭,順勢掉開眼。
這時,有個矮胖的禿頭走了進來,穿著油膩膩的廚師服,手裡托著茶壺和茶杯,還有兩塊熱毛巾。
“喲,爺,這是……新朋友?”他看到舒葵,微微一怔。
“不是。”男人答得乾脆利落。
禿頭放下茶壺茶杯,為兩人倒好茶水:“爺,不好意思,您臨時來的,也沒打個招呼說要喝什麽,還剩下點明前碧螺春,我自作主張給泡上了,將就喝吧。”
男人隻“嗯”一聲,沒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