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今天想吃什麽?”禿頭邊說話，一雙眼不住地瞄向舒葵。

　　男人略想一想，說:“糖醋排骨，白切雞，松鼠鱖魚，豌豆苗，蓴菜湯，八寶飯。”

　　“好咧――”禿頭拖長了聲調應著，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離開了。

　　而舒葵，每聽男人點一道菜，心裡的疑惑就增加一分――她嗜甜，糖醋排骨和八寶飯是最愛，其他幾個菜也是百吃不厭。

　　“你也喜歡吃這些?”她實在忍不住要問。

　　男人不置可否，朝茶杯抬抬下巴:“嘗嘗這茶。”

　　舒葵見是又不會得到回答了，也沒辦法，隻好順著他。

　　甫端起茶杯，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喝一口，初時略苦帶澀，不久便是鮮爽而悠長的回甘，直教滿口生津，齒頰留香。

　　“真好喝。”她由衷地讚歎道。

　　男人也抿一口茶，不聲不響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一時間，包廂裡的氣氛有些尷尬。

　　不過好在，禿頭的動作快得驚人，隻過了五六分鍾，便推著輛小推車再次進來，一樣一樣地將所有菜都上齊了。

　　“快吃快吃，涼了味道就不好了。”他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並不離開，而是坐到舒葵身邊，拿了雙乾淨筷子為她布菜。

　　舒葵受寵若驚地連忙道謝，夾起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嚼兩下，瞪大了眼睛對禿頭豎起大拇指:“好吃，太好吃了，帶軟骨的小排肉質最軟最嫩，還特別爽脆，糖和醋都恰到好處。”

　　禿頭聽了這話，直笑得見牙不見眼:“果然還是人類小姑娘有眼光，來來來，這雞、魚、蓴菜是我自己養的，豌豆苗和八寶飯的糯米、紅豆是我自己種的，吃，多吃。”

　　“多吃，隻要你不怕裡面有迷藥。”男人在一邊冷不丁冒出一句。

　　這話讓舒葵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顫。

　　“沒有，沒有。”禿頭趕緊用大幅搖頭來表明自己的清白，“這都是地道的江南菜，我以腦袋擔保，絕對沒有動過任何手腳。”

　　舒葵看他信誓旦旦的，已是信了一大半，再轉念想想，既然跟著到了這裡，自己人生地不熟的，總歸是甕中之鱉了，就算茶水和食物裡真的有迷藥，也要吃飽喝足，就是死，也不能做個餓死鬼。

　　“大叔，我不怕迷藥。”舒葵微昂起頭，自覺有一種雄赳赳的氣勢，“哪怕真的有迷藥，這麽好吃的菜也不能浪費。”

　　“好！”禿頭一拍大腿，簡直高興極了，“別叫我大叔，我沒這麽老，我叫郭遠生，你叫我郭大哥吧，你呢?怎麽稱呼?”

　　舒葵報上自己的名字，隨即夾一塊雞，蘸了醬料放進嘴裡，又是一疊聲地叫好。

　　郭遠生興奮得滿臉通紅，開始不停地夾這夾那，同時不住嘴地一直說著菜的用料有多考究，誇耀自己烹飪的獨到之處。

　　舒葵確實餓了，而且還是饑腸轆轆，很給面子地把堆在面前的菜一一消滅，到最後，剩了半個八寶飯，實在吃不下了。

　　“郭大哥，我太飽了。”她撫著自己的肚子，略帶抱歉地說。

　　“不要緊，小舒，打包帶回去，明天早上蒸一蒸，一樣好吃。”郭遠生看著滿桌空盆子，已是有十分的成就感。

　　“郭大哥，小舒，你們這就混熟了?”男人在一旁不陰不陽地又插了一句。

　　郭遠生聞言，猛然意識到自己太得意忘形，以至於忽略了這個大主顧，不好意思之余，還帶著些許惶恐:“爺，您別見怪，好不容易碰到個普通人類，還喜歡吃點喝點，能讓我正正經經地做一次菜，我開心，太開心了……”

　　男人橫郭遠生一眼，也便作罷。

　　“郭大哥，什麽叫好不容易碰到個普通人類?你們這裡沒有嗎?”舒葵心中的疑惑仍然沒有解開，“還有燁城是什麽地方?我到底在哪裡?”

　　“說起來，我也挺好奇，你究竟是怎麽過來的?”提到這個話題，郭遠生一臉不解，“我們這個地方，不是想進來就能進來，想出去就能出去的，隻有仙魔才可以自由往來，平時，每一個甲子，皆往道才會打開一天。”

　　舒葵深深歎口氣，完全不知道這都是在說的什麽。

　　“我是妖，你的郭大哥是人和妖的混血。”男人終於道出了重點。

　　舒葵看著他，不知該做何反應，也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小舒，是真的。”郭遠生道，“三疆境是與你們人間平行的另一個空間，我是悠嵐國人，國內都是人妖混血。”

　　“那還有兩個國家呢?”舒葵記得，男人說過有三個國家。

　　“現在我們所在的魁仙國，國民都是妖。”郭遠生看一眼男人，“聖澤國裡都是修煉的術士，是人類，他們對食物已經無所謂了，倒還是其他兩個國家，喜歡到這裡來吃飯的多一些。”

　　“那仙魔是什麽?皆往道又是什麽?”舒葵接著問道。

　　“修煉到一定境界，聖澤的成仙，魁仙的入魔。”男人喝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接口了，“不過，想成仙入魔可不容易，近千年來，也不過區區三四人。”

　　頓了頓，又說:“皆往道是一個通道，通往天界南天門、地府鬼門關和人間某處，每六十年打開一次。平時，仙魔可以自創通道，在各空間來去自由，其余的都沒這本事。至於你，怎麽進來的我不知道，想要回去的話，過皆往道必須得有人帶著，不然，連入口都找不到。”

　　“或者……”郭遠生還想補充什麽，但話剛起頭，就被男人的一瞪眼給瞪回去了。

　　這次，舒葵愣了半晌，忽然笑出聲來:“妖，人妖，還有仙和魔，怎麽可能有這些東西?這是什麽惡作劇吧?誰派你們來的?嘖嘖，可真是大手筆，弄出這麽多場景，還有這麽多群眾演員。”

　　男人看她不信，皺起眉頭，不再說話。

　　郭遠生急了，板起臉道:“誰是人妖?誰要跟你惡作劇?明明自己眼濁看不見，就硬說是不存在。”

　　“郭大哥，你別生氣。”舒葵一看他不高興了，趕緊道出自己的理由，“你看看，這裡的環境，不管樹也好，街道也好，都和我們那裡差不多，你們和我們長得一樣，穿的戴的也一樣，而且，你人這麽好，又做的一手好菜，要說你是妖怪什麽的，我是絕對不相信的。”

　　有道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最後幾句話捧得郭遠生沒了火氣，臉色緩和下來，思索片刻，從褲兜裡拿出個東西遞到舒葵面前。

　　舒葵接過，見是一塊呈不規則形狀的小石頭，通體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和剛剛在男人身上看到的小圓球極其相似。

　　“這是什麽?”她問。

　　“金晟石。”郭遠生說，“白天吸收光，夜晚發光，用來照明的。這塊是未經打磨的原石，加工一下做成珠、佩等等，帶在身上很方便。”

　　舒葵原以為這可能是做成石頭狀的燈，但拿到手裡，觸感冰涼堅硬，仔細端詳之下，整塊石頭渾然一體，一點人工造就的痕跡都沒有，不禁又驚又奇。

　　“人間沒這個吧?送你了，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郭遠生一揮手，索性做個順水人情。

　　舒葵道一聲謝，收起金晟石，看看面前的兩人，還是半信半疑:“那你們都是什麽變的妖怪?怎麽長得跟人一模一樣?都會些什麽法術?”

　　男人“嘖”一聲，顯得極不耐煩，不等郭遠生答話，起身來到舒葵旁邊，伸手進她的杯子，在水面上輕輕一點，轉眼之間，整杯茶居然都凍結成冰。

　　將整個過程看在眼裡的舒葵完全被震撼了，拿起杯子上下左右地看，還摸了摸冰面， 張口結舌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以人形在外活動，適應人的生活，等皆往道開了，去人間抓人吃就不容易露出破綻。”男人居高臨下看著她，眼神犀利，“吃飽了?走吧。”

　　舒葵被看得背脊發涼，不由自主地結巴起來:“去……去哪?”

　　“你不打算睡覺了?有地方住嗎?準備露宿街頭?不怕會被吃掉?”男人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然後再補一句，“這裡不提供住宿。”

　　舒葵打個寒噤，實在有點害怕，不願意跟他走，便求助地看向郭遠生:“郭大哥，你們還招人嗎?我能留下嗎?打個雜洗個碗什麽的。”

　　但凡做廚子的，沒有不喜歡被人讚賞廚藝，並且把自己做的菜都吃光的，況且郭遠生本就有一半的人類血統，先前見到舒葵，已經本能地有了親近之意，現在看她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下意識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要答應。

　　可是，剛準備點頭，一道冰冷而略帶殺氣的目光讓他的脖子一下子僵硬異常。

　　他吞口口水，用眼角偷偷朝身邊瞄了一下:“我們隻提供工作餐，不提供宿舍――呃，不招人了，不好意思。”

　　“現在可以走了嗎?”男人聽到這話，顯得很滿意。

　　郭遠生稍微松了口氣。

　　“你請我吃飯，帶我走，最終目的也是要吃我?”舒葵不自覺地聯想到上法場前的斷頭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