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地跋涉著，荊棘劃破了皮膚都未曾讓我呼喊。因為我在等待，最後的終點，這些傷痕終將成為勳章。

　　第一節高明的應答

　　今年正值行慶五周年，年會雖是內部項目，卻已是凌駕於許多業務項目之上的核心項目了。因歷史文準備邀請王董等高層蒞臨觀禮，於是這個活動不再是自娛自樂，而成了一場匯報演出。

　　周一上午，開完部門例會回來的鄧銘面部表情已經是零下二十度。按照以往經驗看，應該又是在例會上被批評了。有時若瀾也覺得好笑，辦公室主任怎會是鄧銘這樣一副沒主心骨的樣。但半國企的特色就是如此。合適的位置上，未必是合適的人。

　　正胡思亂想著，鄧銘已經扯著嗓子開始喊人。金麗帶著科室裡的兩個手下正圍坐在鄧銘的辦公桌前忙忙地解釋著。聽起來是年會場地的安排出現了問題。

　　若瀾電腦的cs聊天工具蹦出小胖薇拉的對話框:“這回行政科難辭其咎了，知道發生啥事了嗎?”

　　若瀾回復一個問號表情。

　　小胖薇拉繼續回道:“這次年會場地，行政科沒有與對方溝通好，簽訂好預定協議。導致對方突然接了其他活動，便把我們的需求給cancel了。這個會場是大boss指定的，現在上面正大發雷霆。”

　　原來如此。

　　“咱們別瞎操心了，你金姐會有辦法的。”

　　若瀾關掉聊天工具，凝神屏氣，側耳聽著鄧銘座位上傳來的低低的交談聲。

　　一向嗓門大的金麗用一種幾乎溫柔的語氣安慰著鄧銘:“鄧老大，我覺得你太不容易了。帶領我們這些有限的人手辦成了那麽多大事。你說A行要是沒有您，都該亂成什麽樣！”

　　她頓了頓，仿佛欲言又止:“這次年會方案我認為您已經考慮的非常完美了，這個方案我做出來以後都是您手把手修改審核的！歷行長就是太在乎您了，把您當頭號種子培養，要求難免高了些。就我說，就您這業績，早該提拔了！哪輪得到王成宇！”

　　說到最後一句，聲音裡有了些許顫意，哽咽般地說不下去了。

　　鄧銘歎了口氣，未做任何評論。

　　王成宇原本與鄧銘級別一致，都是部門老大，但去年因為業務突出被提拔為行長助理。對此，身為辦公室一把手的鄧銘不是不失落。但他還算理性克制，並未深想。此刻被金麗揭了舊痛，一時間思緒萬千。

　　一旁的若瀾卻是把滿滿一杯水灌下肚才讓自己勉強淡定下來。

　　高！實在是高啊！

　　本來是她科室工作的失誤，只因為大boss批評了鄧銘，她就成功把鄧銘拉過來成了同盟軍:因為是鄧銘審核的方案，鄧銘也是有責任的。隻字不提此前自己的工作失誤，卻把鄧銘內心最渴望聽到的話都說了一遍。方案解不解決不要緊，成功地讓脆弱的鄧老大心靈喝上一碗暖暖的雞湯才是上策。

　　這難道就是精神助理?

　　若瀾很想此刻跟石帆聊聊。

　　剛拿出手機，就聽見鄧銘喊道:“若瀾你來一下！”

　　若瀾快步走到鄧銘座位邊，只見鄧銘板著臉正色道:“這次年會籌備工作對我們部門來說很重要。俗話說伴君如伴虎。靠近領導的部門，優點會被放大，缺點也會被放大。我希望你也引起重視，從今天開始跟金麗一起策劃全部的環節。記住，不可以有錯漏！否則惟你是問。”

　　雖口氣並不嚴厲，若瀾還是感覺到了不同。剛剛被金麗安慰時的受傷的獅子，現在儼然又是森林之王了。

　　若瀾換上一個得體的笑容，甜甜地回了一聲“哎！”便輕輕地走到鄧銘身旁，拿了他的青花瓷杯去一旁的飲水機前接水，然後巧笑嫣然地遞到鄧銘眼前。

　　鄧銘看著她的笑臉，心裡松了松，喝了一大口水，說道:“當然，我也是信任你才讓你輔助金麗的。”

　　若瀾又笑著點頭“是啊！明白的！”

　　話雖乖巧，鄧銘卻還是覺得哪裡不對似的。低頭想了想，鄧銘把桌旁一袋外部單位送來的禮品遞給若瀾“這是D公司送的電熱水壺還有一些餐具套裝。你自己一個人住，這些東西用得上。拿去吧！”

　　若瀾低頭接過，頷首說了聲謝謝。

　　每當鄧銘心感愧疚的時候便會如此。搜腸刮肚的找些小東西送若瀾，也借機試探一下若瀾是否心有怨恨。當然，她沈若瀾又不是初出茅廬的小白兔，虛情假意還是能夠表演一二的。但她明白，人的愧疚往往是雙刃劍，如果你的老板――特別是內心極度自卑極度需要尊重的大男人，無時不刻覺得對你有所虧欠，他反而會對你因愧生厭，寧願選擇面對那些華麗的假話。因為人類就是如許脆弱，柔軟的虛假比粗糙的真實更讓人心生依靠。

　　第二節非我族類

　　近幾年A行的年會的規格都非常之高。場地是國家領導人來上課培訓的大禮堂，半天的租金是幾萬元。加上專門簽約的舞美音效公司，年會服裝費用、設備租用、抽獎禮品購買等費用，整個打包價達到了二十萬。這在一貫節約的A行是不可想象的。

　　金麗是一個能外包就絕不會自己動手的人物。但她卻能抓住鄧銘不願惹事害怕黑鍋的心理，告訴鄧銘，外包公司能省不少事，況且萬一出了問題，辦公室最多是一個監督不善的責任。

　　“再說了，咱們A行，像您這麽掏心窩子為行裡省錢苦著自己的人已經沒有啦，人家營銷部一個廣告一兩百萬，投進水裡看到水花沒有?沒有！我們的二十萬隻不過杯水車薪而已。”一席話說的鄧銘心頭大石落地，立即拿著預算去給歷史文簽字。

　　有了公關公司的協助，各項工作進展的很順利。轉眼到了年會前兩天的一個下午。被鄧銘當著歷史文的面，狠狠表揚了一番的金麗回到辦公室時，面有得色，隨口喊管庫房的馬清妍:“去庫房裡拿一盒坦洋功夫茶葉出來給我泡一杯。這幾天話說的多，口渴。”

　　馬清妍卻是楞了一下沒動，吞吞吐吐說:“金姐，開了封的茶已經喝完了，隻有一盒沒開封的，但瀾姐交代了林行長要的，我還沒送去。要不然我給你另外拿正山小種好不好?”

　　沈若瀾?這一位總拿著林冠落狐假虎威也是夠了。什麽時候可以不用跟我打招呼直接命令我底下的人了?金麗想著，臉色愈發陰沉起來，嘴上卻隻是緩緩地跟馬清妍道:“哦?我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庫房裡的東西我不知道情況下，你都能幫我安排了。你這活兒真是做的好極了！”

　　這話有些重，馬清妍當下就嚇呆了。她性格敦實，說話不知分個輕重。換了旁人，搪塞一句茶葉喝完了也就罷了。她如今扯進了沈若瀾和林冠落，對於爭強好勝的金麗來說，無疑是重磅炸彈。

　　“小馬，你來了也有好些年了，輪資歷，我是該叫你聲前輩才是”金麗淡淡的笑:“不過近日我翻了你的庫房管理冊，數目和庫存都對不上號，你是不是該解釋解釋?”老總們常常會拿庫房的東西去送禮交際，很多是不能表現在帳面上的，這一點金麗也知道。但此時她拿著這點發難，卻是有另外的原因。

　　早在金麗剛入行時，馬清妍負責幾位行長的日常行政事務，小姑娘不知山高水深，便隨口讓新同事金麗幫忙去行長室衛生間裝廁紙。這本也就是行政工作，她並未深想。但金麗卻視為奇恥大辱，念念不忘至今。

　　“金姐，我……”

　　自己的科室裡，這個馬清妍跟沈若瀾關系一直不錯。對金麗來說，自己枕畔，哪容他人酣睡。非我族類，必是棄子。

　　“罷了，改日再說。”

　　金麗揮了揮手讓馬清妍先下去。但心裡卻有了些許打算。

　　第三節陷阱突現

　　為了確保晚會效果，A行的年會彩排至少在三次以上。晚上是正式開場的日子，今天幾個領導都現身會場慰問演員了，還帶來了一箱箱的食物和水。雖然A行政治氣味濃厚，但對於展現人情味的細節倒是從來不吝嗇的。

　　石帆公司離這兒不遠，因為心裡記掛著若瀾的狀態，他早早來了，一進禮堂就看到了忙前忙後的若瀾。她綁著馬尾，穿著一套職業小西服，越發顯得瘦弱。他遠遠對她揮揮手，她笑笑正想走過來寒暄幾句，中途被譚青急急拉住說:“瀾姐，你快去化妝吧，別的主持人都化好了。”譚青是之前若瀾代管行政之時面試招聘的前台，生得伶俐乖巧。

　　籌備還主持，真是太能忙了。石帆很佩服A行的人員配置，做到了一人多用。

　　這時，人群一陣騷動，“領導好！”的聲音不絕於耳。一排排本在觀看彩排的員工紛紛站起來向著幾位西裝革履的男士欠身問好。是A行的幾位大boss來了。歷史文、林冠落，還有剛提拔的王承宇。幾位boss所到之處，在場所有A行人員都畢恭畢敬展開了最開懷的笑臉。幾位呆若木雞的會場保潔人員，在一眾笑臉和謙恭中顯得格格不入。

　　只見歷史文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揚聲道:“石總來的可真早！蓬蓽生輝！”

　　“哪裡哪裡！歷行長邀請我當抽獎嘉賓我哪敢不來，否則下次見面又要被您的海量給灌倒了呢！”

　　A行每年都花重金采購年會抽獎禮品，一等獎是雙人旅遊套餐，二等獎是彩電手機電冰箱，最末等獎都是地鐵交通卡。中獎率50%，沒中獎的還有數目不菲的鼓勵獎。歷史文很重視這樣的形式。於是每年的頒獎嘉賓都邀請合作企業高管前來。

　　二人相互謙讓一番坐下觀看彩排。

　　在悠揚的開場音樂中，禮堂燈光變暗，然後追光開始，主持人出場。石帆看到了精心打扮後的若瀾。她的頭髮稍微束起了一些，在腦後盤成一個雲山發髻。身穿一件白紗層層疊疊的蛋糕裙，在喜慶的大紅色的帶著A行logo的“歡慶新年”背景板前，顯得有些喜感。

　　這丫頭怎麽穿個白色婚紗似的禮服主持晚會?

　　石帆皺眉。

　　他拿出手機給她發了短信，“你的品味就這麽點嗎?不要告訴我這是你的決定。把晚會變教堂。”

　　感覺這丫頭估計又被挖坑了，本來想安慰她的，話一出口就又變成了這般語氣。他微微側目看了看身旁的歷史文，歷史文卻隻是眉頭微微皺了皺，並未有明顯的好惡之色。而一旁的林冠落卻已面有怒色，招手喊來了鄧銘:“叫小沈換下演出服過來一趟。”

　　幾分鍾後，沈若瀾換上了之前的黑色西服匆匆趕來，一臉謙遜地站到了vip座旁，輕聲道“林行長，您找我?”林冠落看到她那副準備逆來順受的樣子，心裡的氣頓時消了大半，換上了一副和氣的口吻說:“這次主持人預算不夠嗎?為什麽其他人服裝好好的，你穿這麽怪異?”

　　“對不起領導，”她的聲音更低了:“我確實沒選好。這是我的問題。”

　　這個理由如何說的出口呢。她確實沒有著裝品味，也太過迷糊。平時代歷史文參加活動一般都是王茉幫她搞定小禮服，一般是黑色或者白色小短裙即可。而這次年會是她第一次自己上陣。此前四個主持人一起到服裝市場采購禮服，她挑了一件紅色的抹胸裙與同為主持人的企劃部蔣蕊撞色了，後來蔣蕊幫她另外挑了兩件:一件是層層疊疊的蛋糕裙，一件是前短後長的拖尾裙，都是白紗質地。那會兒她正熱火朝天地電話工作，一個下午接連不斷。當蔣蕊給她拿好時，她便點頭說好。

　　唉。一心想著整體籌劃不能出錯。自己的服裝卻沒好好審視。簡直是低級錯誤。比瑪麗蘇還要離譜。

　　這時，坐在林冠落後排的白瑩霜笑了，大聲道:“晚會就應該大紅大綠大紫，怎麽豔麗怎麽好看。小沈啊，這不是扮公主。”

　　若瀾順從地應著，心裡卻浮現出蔣蕊真誠的笑臉來:“你真的很適合白紗，真的很美！”蔣蕊是個瘦高長腿的美人胚子，笑起來尤為動人。不過此時想起，讓人覺得有些汗涔涔。

　　“這麽大意！你也長點心啊！”林冠落恨鐵不成鋼。因為年會再過幾小時便要正式開場，他並未再追問下去，隻是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幾個小時後，紫色珠光帶亮片的新禮服送到了。連配套的淡紫色珠鏈都備好了。若瀾來不及訝異，拿著就往化妝間去了。

　　那個年會上，身穿紫色絲綢珠光禮裙的若瀾收獲了一致讚美。

　　在年底考量新一批任職幹部提拔時， 因考慮到沈若瀾已多年負責管理工作，且接連在發布會和年會中又突出表現，在林冠落的提議下，鄧銘在第二周的例會上，將若瀾的升職推薦放到了歷史文案頭。這雖是遲來的肯定，但圍觀群眾卻只看到了賊吃肉，沒看到賊挨打。

　　一時間，謠言好像長了翅膀，在A行流傳開來。對於若瀾的化險為夷，眾說紛紜。有的說若瀾的禮服是台灣空運的，價值不菲;有的說是林冠落本就為若瀾提前準備的;更有的說，若瀾年過三十依然單身是因為與林冠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糾葛……

　　白瑩霜與林冠落一家私交甚篤，一些風言風語也吹到了林冠落妻子耳邊。當下，這位妻子便要跑來看看給丈夫灌迷魂湯的是哪個狐狸精。人到中年，丈夫事業有成，做妻子的杯弓蛇影也屬正常。但從中挑撥之人的心思卻是極為陰險的。

　　林冠落性格坦蕩，三言兩語勸住了妻子，一場可能的鬧劇不攻自破。若瀾總算明白當時金麗那番話的含義。白瑩霜臨走時那句“犧牲愛情”猶然在耳。想著自己多年來堅持原則，最後在旁人眼裡也不過是美色上位的女孩罷了。很多時候，輿論對於稍有姿色的女孩是有些偏見的，特別女性之間尤為如此。君不見古時殘害女性的一般往往便是女性同胞。因此，女白領們，對於女性上司、同事，如果不能成功喚醒她的母性關懷、包容於你，或者沒法成為她的閨蜜和朋友，那便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防范。因為比起男性，她們希望你死的願望更加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