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井底風光

　　有時候，我們會忘記自己身處井底.那一點少的可憐的綠色，便是我們沙漠中僅有的綠洲.

　　第一節波瀾不驚

　　“若瀾，歷行長讓你去她辦公室一下。”厚厚的文件堆中露出一張白皙的臉，雙手仍劈裡啪啦在鍵盤上打字:“好的，我這就去。”

　　她是某上市銀行A行在S市的一個分行辦公室秘書科負責人沈若瀾，長了一副娃娃臉，但做事非常麻利，頗有口碑。說是負責人，但並無行政級別。在銀行這樣的半國企特色中生存，最大的能力就是要能忍。且不說沒有級別就乾活這類司空見慣的事了，就是下油鍋都有人搶著往裡跳。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職業收入穩定還體面，是不少年輕人向往的金飯碗。

　　“歷行長，您找我。”沈若瀾一邊換上職業笑容，一邊遞上她整理過的待批閱文件夾:“黃色標簽是需要簽字的部分，藍色標簽是重點審閱部分。”幾年來，她總會把要給歷史文簽字的文件全部看一遍，在需要重點了解的部分貼上便簽條，並附上簡要的注解。有時也會附上紙條提出自己的見解。

　　歷史文是分行行長，年過五旬但保養得宜，是A行從Z行挖來的高級管理人才，待人和善但內心多疑、自傲，是春風裡的冰山。每次審核文件時他都會仔細看沈若蘭的批注，並暗暗驚訝於她的細致和聰慧，但男性的尊嚴不容許他過分讚美這個年輕女孩，隻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小沈，我最近沒時間，東部時報組織的頒獎禮你替我去吧，順便好好謝謝他們。”歷行長丟過來一個精美的請柬。，笑著道:“這幾年辛苦你了，機會留給努力的人，好好表現！”

　　又是畫餅充饑！她不置可否，“那我先出去了。”幾年的職場生活已經讓她寵辱不驚。她帶著得體的笑容轉身出去。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長長的走廊邊擺著的萬年青不知何時已換上一盆盆豔麗的聖誕紅。

　　聖誕節又要到了。

　　她對著玻璃窗的反光理理劉海，看著自己的臉。白皙依舊，血色不足。下巴尖了，眼睛看起來有些疲倦。這幾年她老覺得有人在背後甩著鞭子讓她努力奔跑，不敢停下。有時，她會覺得這個容納了一千多號人的職場不過是一口井，每個人為了少得可憐的食物你爭我逐終其一生，最後也不過是換來可以偶爾抬頭看看井口那片天空的小小自由。

　　“哎喲，可找到你了親愛的！”迎面一位妝容精致的短發女子走來，一把抓住若瀾的手道“有件事啊，隻有你辦的成！”“金麗姐您折煞我了，有什麽事還不是您一句話?”若瀾歪著臉俏皮道。

　　名喚金麗的短發女子笑得耳上一對珍珠耳墜明晃晃地亂顫:“就你嘴巴甜，招人疼！”

　　金麗是若瀾同一部門行政科的副科長，是個察言觀色、細致入微的主兒。不過若瀾與她共事幾年，她知道此行並不簡單。卻還是笑著任由她挽了自己的手往電梯走去。心裡輕快地唱起:風蕭蕭兮易水寒～

　　第二節忘卻尊嚴

　　“你們做事有沒有好好看清指示?為什麽執行力如此之差?”副行長辦公室，近知命之年的副行長林冠落正大發脾氣。若瀾垂手聽著，面上的表情恭敬而謙卑。

　　第幾次了?她也數不清了。背黑鍋、挨批評，一有難以交代的問題，被派到戰火前線的就是她。自從林冠落上任之初，沈若瀾受鄧銘的指派幫助剛到任的領導準備各項事務，林對這個與他出自同一個邊遠小城的姑娘就有了些許讚賞和好感。任何事情若瀾去匯報，他總能快一些平息怒火。所以類似的差事，辦公室老大鄧銘都毫不猶豫地派給了她。

　　林的脾氣很直，數落起下屬毫不留情，跟歷史文彬彬有禮的形象不同。大多數員工看到林的感覺大多是畏懼。但深知他脾氣的人都知道，他隻是紙老虎，心底卻是一個重情重義的好人。因為性格直接，所以他也一直扶不了正。雖年紀比歷史文大，但多年來一直在副手的位置呆著。

　　她知道這位爺的性子急燥，氣頭上的解釋只會火上澆油。於是她索性關了耳朵審視著他的桌面:文件有序歸類、筆尺放入紙盒、連名片都是整齊碼在一個小夾子裡。還真的是處女座A型血啊！她默默地拿了林冠落的杯子去飲水機前接水，然後再一臉和氣遞到林面前。如此淡定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本該脾氣暴躁的她。這幾年的職場生涯把她的棱角幾乎磨平了。

　　林經過一通開火，情緒已緩和許多，他接過水一飲而盡，放低了聲音說:“小沈，這事不衝你。”若瀾笑著說:“我知道。事情耽擱了是我們不好。下午我們就辦去。”此刻她說的“我們”是她和金麗，雖然知道與自己無關，但適當的時候吃適當的虧，有益無害。

　　之前林冠落交代辦公室采購禮品，那位整天宣傳自己做事滴水不漏的金大姐把這位祖宗的事兒給忘了，適逢辦公室老大鄧銘又出差在外，若瀾本想不管這攤子混水，可金麗一早就給鄧銘打了哭訴電話:“我匯報過禮品種類讓領導挑選，領導沒下文，我以為等他決定好再買哪！您看最近年底了，我每天忙著排練聯歡會，哪兒有時間盯著這事兒啊！對啊！就叫若瀾去解釋解釋，回頭若瀾去買一下得了！若瀾知道買什麽好！”

　　金大姐就是這樣，啥錯漏到她這兒就顯得特別正常。鄧老大又是個沒主見的，正巴不得有誰去擋個槍子兒熄火了，回頭他回來以後不挨訓。於是就一個短信發給若瀾:部門一家，多支持配合！直接把上前線挨揍這光榮任務派給了若瀾。

　　一個啞巴虧，吃了就吃了。之前那麽大委屈不都也受了嗎?若瀾阿Q式地自我安慰著。嗯，先想想明天的那個頒獎禮穿什麽衣服！

　　第三節動情營銷

　　次日。若瀾家。

　　“你就是個包子！”若瀾的好友王茉一邊麻利地往若瀾臉上撲著粉，一邊恨鐵不成鋼地道“你還沒被金麗坑夠啊?！”

　　若瀾歎了口氣:“唉，會做事也要會總結。這是我工作幾年最大的感悟。黃牛型人物隻能做黃牛。卻無法成為標杆，更別談做管理。”

　　王茉撲哧一笑說:“你還挺會自我反省！不過這麽久了也不見你有啥長進。沒跟對手學會一招半式來自我保護，你反省再多都是徒勞。”

　　“學了阿，”若瀾狡譎地笑著說，“我學習了處變不驚和笑臉相迎。我不再覺得任何批評都跟尊嚴有關。有時候職場是沒有尊嚴的。罵得越狠，我笑得越真誠。有時候人就是視覺動物，你毫無芥蒂的態度會扭轉很多事。boss往往隻要態度。”

　　王茉恨恨道:“我才不呢，讓我挨批的時候還笑臉相迎，感覺跟當漢奸似的。”

　　“哈哈哈，你呀！”若瀾點了點好友的腦門。

　　王茉一邊躲一邊說:“你忍辱負重也沒見明顯成效啊。”

　　“怎麽沒有。”若瀾笑著道:“若非我處處忍讓，今天更多的非議還等著我呢。不過……”

　　她隨即黯然了一下說道:“不過，任何事情，不會總結不會讓人明白你付出了多少，效果都會大打折扣。我負責外宣期間，為爭取個好版面發宣傳稿，求爺爺告奶奶，自己的朋友資源都用上了，事後我卻啥也沒說;出差拉著行李箱直接回單位做事，加班到凌晨睡在單位， 骨折打著石膏上班。我覺得說多了我自己都顯得矯情。可別人加一天班就能立刻讓所有人周知並認同她的辛勞。你知道為什麽嗎?”

　　王茉一臉茫然。

　　“動情營銷。掀開瘡疤和眼淚給大家看。藝術化你每一個工作環節，讓人知道你如何精雕細刻，如何不遺余力，如何愛崗如家。雖然很多話聽起來非常的矯揉造作，但謊言一千遍就是真理，造作的話隻要夠動情，一千遍也能走進別人的內心。前提是，你自己要入戲。”

　　若瀾歇了歇，轉頭看著王茉問道:“你呢?道理懂不少，也該加把勁呀！”

　　“我就算了。”王茉撇撇嘴道:“若瀾，你能胸有成竹我為你高興。雖說人生如戲全靠演技，但我還想乘著戲沒開場的時候打個盹。”

　　“你能打盹，我不能。人啊，生來就是不平等的。“若瀾打趣道。

　　王茉斜著眼睛道:“說起來一套一套的，但你好像只知道做老黃牛啊。我有一回忘拿手機，都十點多了，回來看到你踩著小細跟才下班。昏黃燈光下，你那小身板兒那麽瘦弱。有時候我偷懶時常常想起你這個身影。你為了誰呢?”

　　若瀾起身穿好銀色小禮服和裸色高跟鞋，轉了一圈笑著說“我…說不清為了誰。但我覺得好像有鞭子在抽我，叫我努力，再努力一些”

　　王茉怔了怔，想說點什麽好像又覺得不必說。隻是握了握那一雙青白瘦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