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冷的夜空下,我和吉克始終保持著沉默,雖然我很想和他說些什麽,而且是很迫切的那種感覺。 因為在不久之前,我們還是無話不說的好兄弟,在那時候的日常中,在梅爾特的酒店裡,我們喝著酒,互相傾訴,誇耀,調侃,嘲笑自己和對方的成功和失敗,但是現在,自己從剛剛的那個男人那裡得到了——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的確是很大的幫助。
首先,我將會為莉西亞建立一個完善的情報系統,讓她不用辛苦的從各種報告中分辨真偽,讓她知道誰是真正的盟友,而誰是需要打壓的敵人。
然後,我會把莉西亞的武裝力量徹底清查一邊,再牢牢的抓在手裡,雖然之前我因為顧忌莉西亞,而推辭掉近衛團的職位,但事實上,我和莉西亞就不應該分開,不光是近衛團,還有其他有出色戰力的人,都要近可能的吸引到莉西亞的麾下來,莉西亞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我的力量也是莉西亞的力量。當然,最大的好處是,莉西亞如果要選擇伴侶的話,至少自己……雖說自己能感到莉西亞對自己還是有好感的,但和莉西亞的幾次對話沒有什麽結果,感覺她在有意的躲著自己的感情,所以實際上怎麽樣自己卻無法肯定。這種自己準備做一番大事的躊躇滿志的感覺,還有對待自己在意的女性時患得患失的感覺,好想找個親近的人傾訴一下。
不知道現在走在我身邊的吉克,他會不會有這種感覺呢?應該會吧。
因為,那個自稱【阿依姆】的男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智力——他在給予我們兩人指點,撥開我們面前迷霧的同時,也沒有忘記平衡我和吉克的關系——只有這樣,他才能更好的控制我們吧。
但是,這些都算不了什麽!
因為!我的心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激情,從都市墜落開始,就徘徊在我腦海裡的困惑和彷徨,都像沸水下的冰雪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相信吉克現在心裡也一定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也許,我們之間已經無需對話,眼前的道路,走下去就行了。
寒冷的星空下,我們繼續沉默,並肩走著,就像我們還是搭檔的時候一樣。
只有車夫不知所措的趕著馬車跟著我們。
地點,莉西亞的起居間。
盡管已經是深夜,就連在隔壁下人的小房間裡服侍莉西亞的女傭都已經開始打盹。
莉西亞還沒有入睡。
事實上,她現在的興奮狀態,也不可能讓她有哪怕一點睡意,在書桌的周圍都是廢棄的紙張,看起來她似乎忙碌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她的面前的白紙上,只有寥寥的幾行字。
但是,莉西亞激動的注視著短短的幾行字,仿佛看到了什麽嶄新的希望。
“呵呵,雖然自己不是父王的親生女兒,但沒想到自己竟然的確有作為國王的才華呢,這樣的話,即使前路再坎坷,我也有信心走下去了。”
莉西亞用手指肚摩擦著白紙上的文字,有點激動的抬起頭,卻突然發現周圍空無一人,不由的楞住了。
連續伏案書寫了數個小時,即使是充滿活力的莉西亞也感到了疲累襲來,但更多的卻是突然發現了自己在精神上沒有可以依靠的人而帶來的不安。
莉西亞的興奮的目光變得焦灼起來,在房間裡漫無目的的掃視了一會,最後終於把視線落在了桌子上面,那裡有一隻茶杯,是凱依姆用過的。
……好像的確對傭人說過,
不準來打饒的命令,所以沒有收拾嗎? 莉西亞慢慢拿起茶杯,想像著之前曾經使用過這個茶杯的男人,他拿起茶杯是右手,喝茶時的姿勢是這樣的,那麽,在茶杯的邊緣的這個位置,就是凱伊姆的……
眼前的莉西亞,臉頰漸漸潮紅,呼吸開始有些喘息,看起來明顯身體緊繃全神貫注,卻又眼神迷亂微微發抖,沒錯,莉西亞有些混亂了。
……凱伊姆說過在牢獄乾淨的水也是商品,真的呢,杯子裡的水幾乎喝乾淨了,但還有一點,還有一點,嗯,看到有很小的茶葉的殘渣了……
…………
“……呐,凱伊姆,我這麽做,你不會覺得我是個惡心的女孩吧。”
猶豫了一小會,莉西亞緊張左右張望了一下,再次確認原本就沒別人的房間裡的確沒人之後,慢慢的把茶杯靠近自己帶著少女光澤的紅色嘴唇。
“咚咚咚。”
“哇——”
突然的敲門的聲音,讓全神貫注沒有防備的莉西亞嚇了一跳,連帶茶杯都沒有抓穩跌了下來,一陣手忙腳亂之後,慌張的莉西亞終於借助自己胸部一點點的高度,將茶杯捂住後,長松一口氣。
“什……什麽事?”
“這個時候打攪您非常抱歉,莉西亞大人,有……客人。”
是女傭明顯帶著慌亂的聲音。
客人?
因為下層的一系列事件,從王宮抽調了幾乎所有的士兵前去維護秩序和災後重建,即使是莉西亞的房間外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布置負責警衛的士兵。
不過,作為這個國家的統治者,更何況之前已經遇刺過,所以法利亞斯以及他的繼承者對這個房間做了數次加強,無論是通往陽台還是走廊的門窗都更換成更加堅固的材質,雖然法利亞斯和他的繼承者在莉西亞面前堅決否認,但莉西亞自己已經認定這裡不是起居室,而是一座堅固的堡壘。
可以說,如果莉西亞不打開房間,誰都不可能進來,而且現在在房間裡的莉西亞可以通過金屬傳聲管道通知士兵立刻奔赴這裡。
所以,重點就在莉西亞是否打開房門這一點上。
這時候的客人?
如果是經常到王宮的官員,傭人們是絕對不會用【客人】來稱呼他們的。至於阿依姆,【古拉德】卿,【巴爾修塔因】卿,女傭私下對這些英俊的男性更是熟悉到八卦的津津樂道的程度,也不可能是他們。
莉西亞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恢復成了這個國家的國王。
不過,把原本緊緊按在胸部的茶杯,放回桌子上的時候,明顯帶著慪氣的感覺。
“可惡的凱伊姆,明明這個時候才有用的家夥……”
“哈欠!!!”
我抽了抽鼻子,裹緊了外套,應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不過,就算是感冒也沒時間去療養,眼下去要趕快趕到【不蝕金鎖】,從地牢中接那些孩子。
這些孩子是吉克進攻【金屬傀儡】總部時費了不少功夫才俘獲的,之後就一直被吉克關在地牢中,雖然吉克很想收編他們,卻始終未能如願,甚至在【阿依姆】進入【不蝕金鎖】總部的時候,還鬧出了一些事故。
希望他們沒有受到虐待,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在一周內把我的第一個計劃建立起來——莉西亞的直屬情報處。
當然,現在的【不蝕金鎖】已經不是吉克的手下了,恐怕我這次去不是大家一起喝杯茶就能解決的。
至於吉克為什麽放棄【不蝕金鎖】,我猜原因有很多,最可能的,大概是吉克早就想擺脫先代給他的榮耀和……束縛了吧。
這個世界上,被各種各樣的原因束縛的人很多很多。
就算這個國家的國王也不例外。
莉西亞見到了深夜前來拜會的【客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這位客人是已故的前近衛團團長,他的遺孀,法利亞斯夫人。
莉西亞加冕後,追授了法利亞斯的公爵的爵位。雖然有少數貴族以法利亞斯的妻子是吉爾巴魯特的女兒為由反對。
但莉西亞罕見的用極其強硬的態度將種種反對的聲音壓了下去,也可能是哪些貴族認為已經死亡的公爵不會影響他們所以沒有繼續叫囂。
事實上,應該說這些愚蠢的家夥沒有蠢到家,不然莉西亞絕對不介意自己剛剛戴上的王冠上面沾上鮮血。
法利亞斯在她的心目中的地位,遠遠超過那些蠢貨的想象。
公爵,這是非王室人員能夠得到最高爵位。而法利亞斯的妻子,也自然而然的成為了這個國家最尊貴的女性——如果莉西亞不是女性的話。
但是,在法利亞斯公爵的葬禮上,公爵夫人始終沒有和莉西亞說一句話。
事實上,在葬禮的前半段,她沒有和任何人說話。
因為在黑色的面罩下,只剩下一位失去愛人而悲傷到極點的女性。
也許是腹中的小生命感受了母親的近乎絕望的情緒,這個小生命開始動了。
正是這個還未出世的生命,讓尊貴的公爵夫人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這些變化,莉西亞不知道。
所以現在的莉西亞幾乎無法面對眼前的這位夫人。
道歉?道歉有用的話,這個世界還需要武器做什麽?
逃跑?身為國王,能跑到哪裡去?
感謝?感謝他的丈夫為了自己而死?
就在莉西亞身體僵硬到呼吸就要感到困難的時候,公爵夫人露出疲憊的笑容道。
“抱歉啊,這個時間來打攪國王的休息,因為小法利亞斯只有這個時間裡才會熟睡幾個小時,其他時候都是睡一會,醒一會,哭一會呢。”
“沒,沒關系。”
“說起來是我的錯,我正式向您道歉,在我丈夫的葬禮上,您的問話我都沒有回答,非常對不起,原諒我那時候還是個身處悲痛之中的女性吧,不過,現在都已經過去了——即使是這種程度的悲傷,也會被時間和新的生命衝淡。”
出乎莉西亞的預料,公爵夫人的語氣平靜而溫和,而且這是只有經歷了人生的大風大浪之後得到幸福的人身邊才會有的溫暖感。
“不,不要向我,道,道歉。應該,道歉的是,是我……”
眼前這位夫人的話語帶著這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溫暖溫柔的包裹起莉西亞,雖然莉西亞極力的控制著自己,但是自己的眼淚卻完全失控,哽咽的話都說不清楚。
說起來,莉西亞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而且出生在王室這種特殊的家庭裡,所以她非常渴望親情。
因為吉爾巴魯特,父王長期臥病甚至中毒在床上,而法利亞斯作為監護人的出現,讓莉西亞潛意識的將父親的職位替換到這個嚴厲的中年人身上。
所以,莉西亞青春期的反叛行為,都是針對著法利亞斯進行,扮成女仆也好,親自下廚也好,反正就是要和法利亞斯對抗,讓他頭疼最好。
在最後,也是尋求著這個男人的幫助,幫助她對抗吉爾巴魯特。
因為,這是她自己最大的依靠,所以才會讓這個男人品嘗自己血的味道。
但是,但是,法利亞斯死了……
而且,法利亞斯的妻子拒絕和自己說話,她恨自己!
是我做錯了嗎?我不應該尋求法利亞斯的幫助?我不應該反抗吉爾巴魯特?我不應該有自主的意志?我應該一直作為傀儡就好了……
但是, 教育自己成為一名真正的國王的,不正是法利亞斯嗎?
我做錯了嗎?
沒有,但是為什麽法利亞斯會死?
作為國王,就真的沒有辦法得到親情的溫暖嗎?
如果真是這樣,……凱伊姆也會死嗎?
少女被束縛在了自己的心底。
但是,今天法利亞斯夫人深夜趕到自己面前,用她的話溫暖了自己的心底。
雖然她的話很短,但是,足夠了,已經足夠了。
機會終於出現了,莉西亞痛快的宣泄著眼淚,自法利亞斯在自己面前死去之後積累的沉重的,仿佛失去父親一樣的悲傷,
同時,這也是喜悅的淚水。
自己選擇的道路沒有錯,這是法利亞斯最希望自己走的道路。自己沒有辜負他的希望,以後也不會的。
最後,是自己不能再畏懼自己仿佛被詛咒的命運——親近自己的人和自己親近的人,一定會死去。
我一定要反抗這種命運,不,我一定要控制它!
就像我在這張紙上寫的一樣,我要徹底的控制這個國家,這是挽救這個國家的唯一方式。
莉西亞擦乾眼淚,有些不好意思的向公爵夫人笑了笑,回到桌子前,拿起寫著幾個短句的紙張,在心底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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