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跑,跑,跑,跑。 空曠、沒有盡頭的街道。
我在不斷地奔跑。
不用回頭看也知道背後有什麽。
我在跑,跑,跑。每跑一步,身體的崩壞便上升一層。
我的血肉開始腐爛。我的肉從骨頭上分離。我的身體就像那頭熊――那頭熊變成的山童那樣,苟延殘喘。
跑,跑,跑。
摔了一跤。
轉過身,看見一個散發著綠光的黑色摩托車頭盔――
後退,後退,後退――
他的手,從我的身體裡取出了一塊藍色的石頭。我的身體瞬間垮了下去――
“不要!!!”
我在一件有著空調的房間裡驚醒。
還好,隻是個噩夢,手還在,腳還在,身體還完整。
在我恢復之後的整整一天,我和翔子都在村裡,感受著所謂平穩的日常――回家之後的日常。
現在是黃昏――回家第一天后的黃昏。我和翔子,在結束了一天常規性的走親訪友說明情況後,回到了岩永家――也是我們的家。
現在我在一樓沙久耶的房間(兼母親生前的房間),坐在床邊,陪著熟睡了一整天的沙久耶。翔子現在應該是躺在她的房間(兼皋月阿姨以前的房間)裡,充分咀嚼著回家的美好吧。連接著我們的詛咒――我體內的青石和詛咒翔子的紅石,在某種程度上也連接了我們的情感和心智。簡單地說,就是我可以大致感覺到翔子的情緒――隔了一年,重新躺回自己的床上,翔子可是很開心呢。
向皋月阿姨道了歉――但是在道歉出口之前就被原諒了。皋月阿姨相信,我和翔子的離去不是無理由的,但是對於我們的理由……唉,個人估計,皋月阿姨總共也就接受了全部內容的六成――大概是從“山裡有讓活物變成怪物的東西”,到“銀子為了救我而讓我變成那種怪物”為止。
至於為什麽這種東西會找上翔子,她一直難以接受我的解釋――隻是幾塊紅色的石頭,就可以讓一個好端端的女孩子失去心智嗎?
不管怎麽看,我們的故事總顯得太曲折離奇而讓人難以置信――那些青石和紅石,那些行屍走肉,那種跨越時空而存在的怨恨……
說到底,也隻有作為小說家的父親,能在沒有見過的情況下,毫無保留的完全相信――或許他會覺得這是個不錯的素材?
啊,打了個哈欠,看了看沙久耶的睡相,隨後繼續讓自己保持在半睡半醒的狀態。
在外經歷了整整一年的漂泊之後,才發現,少年時期被自己厭惡的,那平穩的日常是多麽的美好。
有家人在。有朋友在。有熟悉的環境在。不用每一天起床之後就四處思量今天究竟該去往哪裡,該如何度過。
不用奔波的感覺,真好。真想就這樣永遠躺下,再也不要起來……就像沙久耶現在那樣,安穩、靜靜的睡著……
呃――
等等!!!!
大腦仿佛被針刺般的痛。幾乎要飄離大腦的意識被猛的拽了回來。
還有事情沒有解決呢。沙久耶的意識還在【執行者】那裡,如果不能奪回,那麽她將會永遠這個樣子……
說到底,我被【執行者馬克】咬傷至昏迷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大腦從停滯狀態瞬間切換到運轉狀態。
在那之前,【執行者埃普西隆】的動作,應該是命令【執行者馬克】去攻擊翔子――因為翔子在他的認知裡是人類,
而他作為【電子人】不能攻擊她。【執行者馬克】在擊倒我之後,應該就去追翔子了―― 然後發生了什麽?
現在翔子還可以好端端的躺在她的房間裡。父親說她隻是受了點擦傷。
所以,【執行者馬克】沒能對她造成什麽傷害――也就是說,有什麽比這個【執行者】更強的東西保護了翔子。
所以――
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山童。
所以――
思緒被皋月阿姨突然的出現打斷。
“真是抱歉,孝介,能來談談嗎?”
“談什麽?”我問道。
“還用說嗎。談談你們兩個,今後怎麽辦。大家都在客廳等著你們呢。”
直到走進客廳我才明白,皋月阿姨口中的“大家”究竟包括了多少人。皋月阿姨、父親自然不用說,伊呂波、南戶、美裡也在場,甚至連千裡之外翔子的父親,也用網絡視頻參與了進來。翔子還在她的房間裡睡著,依照皋月阿姨的意見,暫時不要吵醒她為好。
“呐,既然一個主角已經登場了,另一個也暫時不會起來了,那就開始吧。”
皋月阿姨以會議司儀般的態度說完話之後,坐下,將一杯麥茶遞給我,接著說道:
“那麽首先,是孝介和翔子――你們兩個,以後到底該怎麽辦。是留下,還是繼續像去年那樣……”
我盯著麥茶裡的麥粒,聽著皋月阿姨的聲音。突然,父親的聲音插了進來:
“首先,現在的情況是,孝介根本離不開翔子。據他自己所說,他不能離開翔子一定距離,否則他會――”
“老實說,我倒是不反對翔子她和孝介一起。隻是有一點,我希望你們能明白……孝介,聽著嗎?”
翔子的父親在電腦屏幕的那頭召喚著我。我抬起頭,看著屏幕那頭伯父的眼睛,從牙縫中擠出一個我能想到的最簡單的問題:
“什麽事,伯父?”
“你們不能一輩子這個樣子。你們的人生還長著,你們還要在一起度過很多、很多年。如果你要帶著我的女兒在外面流浪一輩子,恕我無論如何不能答應。”
伯父的聲音擲地有聲,我失去了繼續和他對視的勇氣。就在這時,我聽見了美裡的聲音:
“哎呀,那這樣的話,隻要孝介和翔子一直留下來,一直留在村子裡,不就好了嘛?”
我清楚,美裡隻是在替我圓場。反駁的話不用多想也可以得到結論。
首先,我和翔子身上無形的枷鎖――不能離開過遠,有這東西在,不管在哪裡都很難長久停留。如果隻是像那個來之前在旅店碰到的牧師那樣――隻是懷疑我們倒還好,但要是一旦付諸實踐……我根本不敢想象接下來會怎麽樣。
“但是這樣――說真的,我有點害怕,如果說整座山的野獸都可以……”
“也許我們可以考慮一下外面――我是說,也許國外可能有什麽辦法治療他們的這種……病……”
“難說。如果孝介說的全部屬實,那麽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一切都已經超出了我們現在的科技能夠解釋的范疇。”
“可是……但是再怎麽樣也不能讓他們就這麽一輩子啊。再怎麽說,他們的路……”
一群人――我們最愛的人,聚在一起,漫無邊際、毫無頭緒的討論著如何讓我們恢復正常的問題。
而且,好像完全把我們排除在外。
這個問題根本不會有解的,無論如何不會有。
唯一的解法――恐怕就像銀子說的那樣,是死亡。
等我和翔子都化歸塵土了,或許這個噩夢就結束了吧。
隻不過,那又要何時?
像這樣無休止的討論又要到何時?
“我出去一下。我想去和媽媽說會話。馬上就回來。”
隻是為了追尋片刻的清淨,我頭也不回的從家裡跑了出去――隨後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翔子還在她的房間裡睡覺。我和她的直線距離不能超過五十步。否則,我就會立刻變成一個――一個瘋狂襲擊人類的――披著人皮的野獸。
披著人皮的野獸。
這個詞是怎麽進到我腦子裡的?
現在,我站在翔子曾經的學校門口,和翔子的距離已經遠大於五十步了。一種我未曾體驗過的,吞噬內心的無名恨意一點一點在我的腹腸中翻湧……
――恨啊……恨啊……這些人類……
――這些人類……
――這些――人類……要讓他們……為他們的褻瀆……付出代價……
――為褻瀆神……付出代價……
頭疼繼續襲來。我捂著腦袋蹲下,用盡自己的最後一絲力氣對抗這股可怕的恨意。
――不!
――讓他們痛苦……
――我不能……
――讓他們為他們的貪婪……為他們的罪惡……
――他們是村裡的人,是禦神奈村的人……
――讓他們痛苦,讓他們償還先前的罪惡……
――不管是什麽罪惡……都不該由他們承受……
――讓我的痛苦得到報償……讓我的悲傷付諸現實……
――我不能對他們動手……無論如何,痛苦的不該是我們……
――傷害人類吧!!
――不行……不行!!
一個穿著粉紅色短裙的小女孩出現在我的視野中。緋紅色的上衣似乎不屬於這個季節,銀色的頭髮扎成兩股辮子掛在腦袋兩側。她的手上拿著一個藍藍的東西,但是真的看不清那是什麽――頭痛已經讓我的視野模糊。
“不行……快點走開……否則……我會……我……我會……”
恐怕這句話是我的遺言了。我的意識很快就要被吞噬,皆神孝介,很快就會從一個“人”,變成一台六親不認的殺人機器――
“會怎麽樣呢?孝介?”
一個異常冰冷的東西在隔著我的衣服的情況下被按進了我的腹腔,融化。在耳邊縈繞的聲音緩緩消失,我的意識又奪回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相應的,頭痛也好了。
同時,銀發蘿莉仿佛蒸發一般,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現在我的視野中的,是一個有著栗色長發的女孩――我的表妹,翔子,用著明顯很生氣的目光注視著我,就好像母親在注視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樣――真是諷刺。
“歐尼醬,太亂來了喲。”
“是是是,我知道了,翔子。我隻是……我隻是想去找一下我媽媽……畢竟,這次回來還沒有時間去――”
翔子像是寬心了似的點了點頭,說:“那就去吧。”
在母親墓前,雙手合十,肅立,沉思。
想說的話,都和母親說完了,隻是不知道她能相信多少。
翔子就在一旁看著。結束沉思之後,我走到翔子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走吧,回去吧。”
翔子點了點頭,大踏步朝著陵園的門口走去――
隨後行動定格。
“怎麽了?”
翔子高度集中的眼光告訴了我她停下腳步的理由。就在陵園的門口,一個銀色頭髮的小蘿莉――應該就是我之前見過的那個,一隻手指著我們,側面對著我們,在和什麽人說什麽話。
當我的視線和翔子聚焦至一點時,一股莫名的惡寒突然湧起。
銀色頭髮的小蘿莉的交談對象是個皮包骨頭的男人。他留著同樣銀色的齊肩長發,戴著美式超級英雄般的黑色眼罩,穿著一套黑的發亮的緊身衣,以及同樣黑的發亮的硬質皮手套和硬質皮靴。他背靠在陵園的鐵圍欄上,一隻手抓著圍欄上方,另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腹部。
錯不了的。
這個皮包骨頭的男人,我見過――不僅如此,我還和他交過手。
上次見面的時候,他像一隻野獸一樣趴在地上和我兜圈子,我被他的利齒咬得失去意識。
【執行者】馬克。
他怎麽會在這裡??
那個小女孩又是誰?
惡寒逼迫我後退一步。
――快跑!!!
――他們是執行者!!
翔子隻怕是也感受到了相似的惡寒――不用我做任何解釋,她也開始後退,後退,後退――
“歐尼――醬……”
很不巧,翔子的聲音已經超過了隻有我聽見的響度――【執行者】馬克也聽見了。他輕捷的翻過圍欄――就好像他的身體是紙做的一樣輕,四肢著地,以他慣常的爬行姿勢盯著我們,猶如蛇吐信那樣,微微吐出暗粉色的舌頭。
“翔子,快――快跑――”
然而翔子卻被不知從何處來的頭痛擊倒。【執行者】馬克朝著我爬近,嘴裡傳出嘶嘶嚕嚕的聲音。
“住手,馬克。”
是銀發小蘿莉的聲音。她在說什麽?讓這個怪物住手?
“別――你會――”
隻要稍加思考,“你會有危險的”這句話根本說不出來。不用提之前她和【執行者】馬克的交談,也不用考慮之前她為什麽突然出現或消失,單是她那一頭銀發,就已經讓我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異質感――這個小蘿莉,看上去就好像一個縮小版的銀子一樣。
“艾帕要回來了。”
小蘿莉指著山上的方向,看著我的眼睛,說。很顯然她是在和我交談。
“你說什麽?”
我極力壓製住從脊梁骨向上冒的惡寒,問。
“艾帕,你們口中的【執行者】埃普西隆,很快就要回來了。機不可失啊,孝介。”
說完,小蘿莉身上的異質感瞬間消隱無蹤――就像任何一個和她一般年紀的女孩一樣,沒理由的開心著,蹦蹦跳跳的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而【執行者】馬克……似乎是嘶嘶嚕嚕的指著我罵了幾句之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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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0px;-webkit-text-stroke-width:0px;background-color:rgb(255,255,255);">“歐尼――醬……”很不巧, 翔子的聲音已經超過了隻有我聽見的響度――【執行者】馬克也聽見了。他輕捷的翻過圍欄――就好像他的身體是紙做的一樣輕,四肢著地,以他慣常的爬行姿勢盯著我們,猶如蛇吐信那樣,微微吐出暗粉色的舌頭。“翔子,快――快跑――”然而翔子卻被不知從何處來的頭痛擊倒。【執行者】馬克朝著我爬近,嘴裡傳出嘶嘶嚕嚕的聲音。“住手,馬克。”是銀發小蘿莉的聲音。她在說什麽?讓這個怪物住手?“別――你會――”隻要稍加思考,“你會有危險的”這句話根本說不出來。不用提之前她和【執行者】馬克的交談,也不用考慮之前她為什麽突然出現或消失,單是她那一頭銀發,就已經讓我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異質感――這個小蘿莉,看上去就好像一個縮小版的銀子一樣。“艾帕要回來了。”小蘿莉指著山上的方向,看著我的眼睛,說。很顯然她是在和我交談。“你說什麽?”我極力壓製住從脊梁骨向上冒的惡寒,問。“艾帕,你們口中的【執行者】埃普西隆,很快就要回來了。機不可失啊,孝介。”說完,小蘿莉身上的異質感瞬間消隱無蹤――就像任何一個和她一般年紀的女孩一樣,沒理由的開心著,蹦蹦跳跳的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中。而【執行者】馬克……似乎是嘶嘶嚕嚕的指著我罵了幾句之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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