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13年7月21日,現在為您帶來最新消息……” 我按下電視遙控器將電視關掉。7月21日。已經過去了一整個星期。
整整一個星期。
翔子抗拒了我們整整一個星期。
我是,皆神孝介。
一年前,我在我的故鄉,禦奈神村,和我的表妹,岩永翔子卻被卷進一起超自然事件之中。最後,翔子成了能操縱野獸的野獸之王,而我則變成了受她的意識操控,不老不死的怪物――山童。
我們在外面遊蕩了一年之後,在我的父親的信件請求下回到了家鄉。幾乎是在抵達的同一時刻,我們便遭到了自稱為【執行者】的人的襲擊,九死一生。在我們的努力之下,【執行者】們放棄了消滅我們的念頭,並且告訴了我們這些超自然事件的真相,以及解救我表妹,岩永翔子的辦法。
隻是,我,皆神孝介,一定沒救。
解救翔子的(目前看起來可行的)辦法,是找到在去年一年內,附著在她身上,干涉她心智的紅石。我的妹妹,皆神沙久耶有破壞紅石的超能力,而她破壞過的紅石會在我的手中化為齏粉。當所有紅石化為齏粉之後,翔子將會從野獸之王的詛咒中解放,她的情緒波動再也不能調動任何一隻野獸的怒火。
這也就意味著,我也再也不能處在她的控制下。遲早,狂暴的攻擊會將我吞沒。這也是為什麽翔子至今不肯帶我們去她的秘密基地――她存放紅石的地方的根本原因了。
“啊拉,孝介,你在這裡啊。翔子在找你呢。”
我的思維在皋月阿姨――我的叔母,翔子的母親的言語中恢復到日常生活中。浴室好了――我可以用了。我點了點頭,站起身,朝著翔子的方向走去。
根本不用別人告訴我她究竟在哪裡。會歸巢的野獸無論如何都是找得到家的。
“接下來,為您播報,動物異常遷徙事件的最新進展。接下來我們有請動物行為學專家……”
看來皋月阿姨肯定又把電視打開了。我搖了搖頭,似乎要把動物行為學專家的聲音扔在腦後,一步一步走上樓梯,拉開翔子房間的房門,進門,關上門,面對著我的表妹岩永翔子,盤腿坐下。翔子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枕在椅背上,眨巴著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看著我,用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
“哥,我們走吧。”
我們走吧。
不用細究這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麽。
“你打算什麽時候?”我小心翼翼的打探翔子的情緒。
“現在。”
現在……嗎……
就是說,我們又要和我們的親人們,不辭而別了嗎。又要和沙久耶……和父親……和皋月阿姨……和村裡的許多人……
我起身走上前,將翔子抱在懷裡,貼著她的耳朵,用同樣小的聲音說:
“就這麽拋下大家嗎?”
翔子以沉默回應我。她的手指抓緊了我的後背。
“翔子,現在你……你……你也知道,銀子她說有讓你恢復正常的方法……”
“那我就要拋下哥哥嗎……不要……不要……才不要……”
皆神孝介一定沒救,這個結論,就像鋒利的玻璃渣一樣,刮磨著所有人的心。
“要是……要是……要是哥哥……要是哥哥不能……不能的話……我……”
如果皆神孝介不能得救,岩永翔子即使可以得救也會放棄機會的。這是翔子用這一個星期的抗拒告訴大家的內容。
當翔子徹底被詛咒的時候,我們約好了要共命運,而現在我們的約定反而成了束縛她的枷鎖…… “別想這麽多了,好嗎。”
我坐到椅子上,將翔子放到我的膝蓋上,保持著從背後抱著她的姿勢,繼續耳語:
“別這麽想。以前,一年之前,就在那一堵牆的隔壁,銀子也和我說過,你是不會有救的。可是現在呢?”
連接我和翔子的詛咒讓我輕而易舉的感覺到了她的心理波動。很好,她很容易就被說服了。現在我需要的隻是乘勝追擊。
“去年,我們還不知道紅石頭能被破壞的事情吧?但是現在就不一樣了。所以說,也許再過幾天,就能找到救我的辦法了呢。”
我頓了頓,將她的一簇淺褐色秀發含在嘴中,細細品了一品,看著窗戶外面沒有星光的夜空,繼續用隻有我們聽得見的聲音耳語:
“我們去年一整年都在走臭棋。真是的,不該去別的地方的。所有問題的源頭……天女傳說,和天女傳說背後的詛咒,所有的源頭都在這裡。隻要繼續呆下去,或許……就會有轉機也說不準呢。”
但事實上我自己對那轉機也沒有信心。只希望自己的沒信心別傳導到翔子的身上了。
“可是……哥哥……”
翔子的聲音又一次拉回了我的思緒。
“怎麽了?”
“噩夢……又做噩夢了……這幾天……又做噩夢了……又夢見……又夢見……又夢見那個東西――那個聲音了……”
僅僅是敘述又做惡夢了就讓我懷裡的這隻小動物微微顫抖。我低下頭將臉貼在她的頭頂上,問:“說什麽了嗎?”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聲音……告訴我……要讓我集結……叫過來……叫大家都過來……”
那是什麽意思?
“所以……我想走……如果……如果……又弄出什麽事情的話……害得大家受傷的話……我……所以我們還是早點離開……早點離開的好――”
抱著翔子的雙手加大了一點力度。
“那就這樣吧,我們明天一早就走,好嗎?今天晚上就在這裡睡上最後一晚上,明天一早――不,天亮之前,我們就悄悄的離開,盡量不要讓大家知道。雖然很對不起大家……很對不起他們……就是了……不不不,如果是因為這個原因的話,他們肯定會理解我們的。”
翔子點了點頭,離開了我的臂彎。在一年的漂泊中培養出的默契告訴我,翔子打算照我說的辦――先睡覺,明天一早不辭而別。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先回我的房間睡覺。
夜,已經深了。
我睡意全無。
我看著房間的天花板,眼睛似乎聚焦在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某個汙點上。
明天就要走了。皆神孝介和岩永翔子,又要離開了。
對不起了,沙久耶,父親,皋月阿姨。
我們必須離開。
我們這一年沒有做錯。我們在外漂泊的決定沒有做錯。我們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否則,我們會傷害到我們周邊的其他人。
所以,請原諒我們吧。
想到這裡,我在胸前雙手合十,默默請求著原諒。
動物的異常遷徙。翔子的噩夢,號召所有的野獸集中到一起。
集中到一起……集中……
肯定有什麽關系……
肯定有……
肯定……
集中……怪物……身染詛咒的怪物……
組合到一起……到一起……
到一起……
意識逐漸離我遠去。
“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皆神孝介,從自己的噩夢中驚醒。
我的,我的,是的,我的噩夢。
夢見自己被執行者們攻擊,夢見自己的身體垮下來,四分五裂,融解,崩壞,剩下的零部件被觸手狀的東西拾起,變成觸手怪身體的一部分,隨著觸手怪前行,下山、殺人……殺了很多人……很多人……很多人……我的手腳……殺死了很多人……
枕頭和被褥已經被冷汗浸濕。衣服自然也不例外。
我坐了起來,接著昏暗的月光,換了一套衣服,然後跪坐在地板上看著濕透了的被褥和枕頭髮呆。
總算是清醒了。我,皆神孝介,還在自己的家裡――而不是山裡;身體也是完整的――而非七零八落的;自己也能控制自己,而不是被觸手怪控制;而且……
耳邊突然傳來紙門被拉開的聲音。燈光亮起。 短暫的失明過後,我的表妹岩永翔子出現在我的房門口,一臉關切的看著我。
“翔子……抱歉吵醒你了。”
我小聲說道。
“哥哥……哥哥,連哥哥也……也做噩夢了嗎……果然……還是等不及今晚呢……”
翔子玩弄著裙子上的蝴蝶結,滴下澄澈透明的眼淚――
等等!!!
翔子她並沒有穿睡衣。
她穿著平常穿的衣服,鞋子也穿了進來。那感覺……
就好像要立刻要出門了一樣――
“翔子,你――你剛才……剛才說什麽了?”
“果然……哥哥,我們還是等不及今天晚上呢。他們已經到了。”
不好。
我的預感告訴我,我現在恐怕沒法穩住翔子了。翔子走到窗邊,打開窗,讓夏夜燥熱的空氣卷進我的房間,一手扶著窗戶坐在窗框上,用一種異常悲傷的眼神看著我,說:
“我要走了。哥哥,再見。”
說完,岩永翔子從窗框上翻了下去,從我的視野中消失。幾秒種後,一聲肌肉和地面相撞的悶響傳到了我的耳中。
“翔子!!!!!!!!!!”
我趴到窗框前,一邊喊著翔子的名字,一邊用目光搜尋地面上的人影。
在夏日渾濁的月光下,一個穿著長裙,留著淺褐色頭髮的少女跌跌撞撞的越過岩永家的院子,頭也不回的,朝著包圍著禦奈神村的大山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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