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介目前,是沒救的。 是的,肯定沒救的。
別瞎指望奇跡了。
在埃普西隆和馬克,兩個【執行者】離開之後,銀子以“檢查收藏的青石”為名,躲進了倉庫。
好疼。手上,接觸到姐姐留下的詛咒的地方,好疼。
被固定化的怨念灼傷,這傷口比任何一次都疼。
銀子機械地打開手提箱,確認裡面青藍色的“石頭”都還在之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撐著地,任由淚水奔湧。
真是的,怎麽會這個樣子啊。
姐姐……
最初……
加入【時光守護者】之前的事情,銀子已經想不起來了。不知道是因為自然遺忘還是被人洗了記憶,總是,就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銀子,和她的兩位姐姐,最初是以【觀察者】的職業在【時光守護者】中工作的。
【觀察者】處在一個較低的地位,他們不被允許在時間流中留下自己的痕跡。換句話說,他們要做的,隻是看著時間流的進展。
哪怕爆發戰爭,哪怕無數人死去,哪怕天崩地裂,哪怕世界毀滅,也得維持著一個不動的姿勢――看著。
銀子的大姐,天女沙久耶,擺脫了這個痛苦的姿勢。她以背叛自己的組織為代價,讓自己的存在,以【禦奈神村的天女傳說】銘刻在歲月的史書上。
大姐背叛組織時,銀子還在觀察另一個時間點的事情。就在組織上討論該如何將大姐捉拿歸案的時候,銀子的二姐站了出來。
她打算用親情打動姐姐。她的計劃得到了信任,然後……
接下來的事情,是銀子在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年後……才在禦奈神村的地方史料中讀到的。
她的二姐也抵不住,背叛了組織,與那個世界的人類相愛,並且――留下了後嗣。
而那個時候,銀子唯一知道的,隻有自己的職業從【觀察者】升級為了擁有動武權力的【執行者】。相較於【觀察者】,【執行者】具有影響時間線的能力,他們允許戰鬥,允許干擾時間流的運行――當然,所有干擾的最終目的都是把時間流拉上所謂的【正軌】。至於等著她的是什麽樣的正軌……
後來天女姐妹被【執行者】們強製召回,審判,剝奪羽衣,監禁。
銀子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們。
然後……又過了一段時間――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很多年。【時光守護者】們對時間的概念並不是很明晰。
銀子被指派了一項任務:去刺殺某個時間點,試圖用科技逆轉時間的一個瘋子科學家。
然而,那個科學家有重兵守護。因此銀子得到了一位經驗豐富的【執行者】作為同伴。一個有著銀色頭髮的高個男人,他有讓人安心的溫厚男中音,手指甲剔的渾圓,做事溫文爾雅,穿著特製的黑色緊身衣和手套皮靴,精通刺殺,可以在任何地方如履平地的移動,幾乎無視萬有引力定律……就連他的【羽衣】也隻是被當成隱身衣和匕首使用。
很多年後,銀子發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掉這個人。
【執行者】馬克。
然而,就在兩人準備出發的前些時候,銀子聽說了一個讓她失色的消息。
她的姐姐,天女沙久耶,逃了出來,竊走了一套備用的羽衣,奔赴了那個時間點。她沒有帶任何定位器,換句話說,她根本不打算再回來。
然而,銀子和馬克照常出征,就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
他們出戰,前往刺殺,並且遭到了強大的抵抗。
那個時代的科技似乎並沒有距離【時光守護者】成立的時代距離多遠。換句話說,【時光守護者】的【羽衣】對他們的敵人來說並不是什麽強大的武器。
銀子和馬克且戰且退。刺殺已經失敗,瘋子科學家留下的大量機械守衛讓他們難以脫離。連續的戰鬥讓【羽衣】的能量瀕臨枯竭,如果一個人要離開,另一個必須將自己的羽衣能量分給對方,然後自己留下等待支援。
“這種時候,女士優先。”
馬克掩護銀子撤離,讓她回【時光守護者】的基地召喚支援。
然而,銀子已經預料到了,這是她最後一次聽到那個讓人安心的男中音。
返回基地之後的銀子根本沒有求援的時間。
她之所以一如既往的執行他們的刺殺任務,是為了找到機會離開基地,去她大姐留下痕跡的那個時空,去找她的大姐。
不用多說,這是個秘密。
雖然這麽做馬克很可能會死……不,倒不如說,那個時候,銀子根本忘記了她的隊友的存在。任務隻是逃跑用的機會,【執行者】馬克隻是礙事的絆腳石。在她的腦海裡裝載的全部內容,隻有她的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們,姐姐們,姐姐們。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東西能連續俘虜她的兩位姐姐。
一定要弄明白。
至於【執行者】馬克……
由於銀子的援兵遲遲未到,他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集中了【羽衣】全部的能量讓自己脫離這個時空――並且失敗了。
穿越時間流需要巨大的能量。【執行者】馬克在沒有羽衣保護的情況下強行脫離,他的身體被撕碎,隨後被多次重塑――直到被重塑成今天這個樣子,皮包骨頭,聲音嘶啞,爪牙尖利,爬行前進,用Licker般的吐舌方式攻擊,將羽衣的大部分功能用來保命――之後,才成功逃回了時光守護者基地。
如果馬克也吐出了一顆紅石或者顏色更深的詛咒,銀子絲毫不會覺得有什麽怪異。
在銀子逃離幾年後,禦奈神村有了“在山中退治怪物的【銀發大人】”的傳說。
如此漫長的思念和痛苦鑄造成【詛咒】可不是蓋的。
半生半死的怪物。狩獵人類的動物。由水和沙構成的,沒有本體的敵人。心智被控制,操縱野獸攻擊親友的傀儡人。漫天的黑雲。仿佛永遠不會破曉的黑夜。
即使是在【時光守護者】的時代,【詛咒】的產物也是很難對付的東西――更不用說還處在封建時代的人們了。
即便是銀子本人,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她在百年間的數百次退治過程中,數次有險些被怪物殺死的經歷。
最危險的一次,是她第一次碰見“w”的時候。
w。
傳說中猿首狸身、虎足蛇尾的怪鳥。
它從周圍的生物中,源源不斷的抽取生命,替換自己不能用的部分。
就像一隻……縫補怪。
銀子在和它的戰鬥中險些被變成它身體的一部分。
絕望之下,銀子撕下羽衣的一角,扔向天空。
這,是【執行者】緊急狀況下的求援方式。
她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脫離任務。闖入不該進入的時間點。坑了馬克。在這裡停留如此之久的時間。
求援――自己會遭到和姐姐們類似的命運。姐姐犯下的錯誤恐怕永遠不能彌補。
不求援――自己會死在這裡。
還是求援吧。
銀子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埃普西隆。
一般來說,以拉丁字母做名字的執行者,往往擁有較高的地位和戰鬥力。【執行者】埃普西隆(ε)也不例外。
他的戰鬥力讓人無話可說。
銀子苦戰了幾日依然無法傷害到w,他的攻擊卻瞬間將w大卸八塊。被切碎的肢體被蒼藍的火焰覆蓋,消失,化成灰燼。
硬要說有什麽美中不足的話,一是埃普西隆不能攻擊人類――由於阿西莫夫三定律造成的限制;二,則是他們交戰的那片森林――連帶森林裡的所有生物也被燒成了灰。火焰不能破壞青石。有青石滲入的土壤很快就會重新生長出新的生命――新的,自出生以來就被詛咒的生命。
在埃普西隆得知了銀子在這個時空所做的一切後,他順應了當時那些老百姓對她的稱呼:銀發大人。隻是,電子人埃普西隆,無論如何不能明白,【銀發大人】這個稱謂之下的敬意。
他感謝了銀子所做的一切――出於保護時間流的立場,但是他要求她立刻返回基地。這裡的工作將由他接替。
銀子拒絕。考慮到埃普西隆無法理解她一定要留下的理由――彌補姐姐們犯下的過錯,她以自己的詐死換取了埃普西隆的安心離去。
然而,在埃普西隆離開之後,他關閉了基地和這個時間點聯系的通道――因為這個通道已經“沒有必要繼續開放”了。
換句話說,銀子已經回不去了。
埃普西隆也這麽想。
直到大約二十年前――
銀子碰上了三屍蟲。
對,就是不久前孝介用自己血肉喚出的那種東西。
銀子被三屍蟲啃噬至重傷。為了減輕痛苦,她將自己幾乎一半的內髒炸了出來。瀕死狀態下,她又一次求援――雖然這次求援已經不抱希望。
支援部隊直到二十多年後的現在才到。那個時候她被孝介的母親救起,治療。
再然後的事情,大家都熟悉了。自己和皆神家若即若離的融合在一起,參與著怪物的退治,一切都這麽正常……
直到增援部隊抵達。
“銀子姐姐?在嗎?”
是岩永皋月,翔子的母親。
銀子抬起頭,胡亂擦了把眼淚,用顫抖的聲音問:“什麽事?”
岩永皋月的表情表示她現在遇到了個煩。
“翔子不肯帶他們去秘密基地。你能去勸勸她嗎?”
銀子將手提箱合上,點頭,將自己身後漫長的歷史和愛恨情仇一並暫時封印在地下室中,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夏日熾熱的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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