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已經數次確認這個新興的小鎮蘊含著豐富的活力,但面對鎮中心公職者們的充血的臉龐和口沫橫飛的討論的時候,我還是不由的感歎——和上層腐朽的味道相比,這些血氣旺盛的人很可能需要艾莉絲進行幾個療程的放血治療,這可以有效的壓抑他們的興奮。 我在繁忙的跑來跑去的人群中尋找著菲奧奈。
上午的陽光穿過窗戶,照射在房間的木製地板上,閃閃發亮。
身穿一身簡樸整潔便服的菲奧奈沐浴在這璀璨的陽光下,淺灰色的頭髮反射耀眼的光芒,在傾斜的光柱中,菲奧奈坐姿端正坐在一個龐大的半月形的木桌後,灰藍色的眼睛注視著手裡攥著一份文件,微微皺著好看的眉頭,一把設計簡樸的長劍掛在她身後,劍鞘上寥寥的鑲嵌著幾顆寶石,但精巧的雕琢和純淨的色澤足以襯托這把劍主人的身份。
陽光下的菲奧奈,分外美麗。
同時,在我的心底升起一點明悟,我多少明白了自己不願離開這個都市的原因。
我向菲奧奈走了幾步後,發現自己很快就成為了全場的焦點。各種眼神讓我有些心神不穩。
無論怎麽說,我的前職業讓我很不喜歡自己被人矚目。
菲奧奈很快發現了我,笑著站了起來迎接。
“雖然有點晚,凱伊姆,歡迎來到落羽鎮。”
警惕的眼神散去,但嫉妒的目光卻更多了。
“落羽鎮?是指讓羽化者褪去翅膀,恢復成正常人嗎?”
“嗯,最早的確是這個意思,但後來證實羽化病不會傳染,再加上習慣了翅膀的存在後和正常人沒有什麽區別後,現在更多的是帶有可以包容羽化者,讓他們也可以在這裡安靜的生活下去的意思。”
“既然是落,當然也可以飛囉?”我不懷好意的看來一眼慢吞吞的走到菲奧奈身後的老人——盡管菲奧奈還不知道,這就是她的父親。
而且和菲奧奈描述的很不一樣——這是一個薑是老的辣的家夥,無論是智慧還是決斷。
“作為一個貿易中轉點,商人歇歇腳,再出發,有什麽奇怪的。”
老者回答我的問題,卻看都不看我一眼,把一個類似行程表的東西放菲奧奈面前。
菲奧奈抱歉的衝我笑了笑,又有些驚奇的道。
“奧菲奇沃先生竟然和第一見面的人說話了,凱伊姆,這在我們鎮可是很罕見的,不,應該說值得自傲,奧菲奇沃先生眼光可是很高的。”
我默默反覆念誦了幾遍老者的假名,很快明白了假名的意思,反過來念的話,就是【守護菲奧】。
看上去很簡單,但是對菲奧奈卻很有效,以菲奧奈的性格來說,反過來別念別人的名字,這種不禮貌的事情,想必這個女孩連想都沒想過吧。
我歎了口氣,拿起菲奧奈面前排的密密麻麻的的行程表,掃了一遍後,折疊起來後,準確的投進了廢紙簍。
“凱伊姆!你在幹什麽!”菲奧奈有些慍怒道。
“事情有些急。”我長出一口氣,“我們預想的談判和交易可能要提前了。”
菲奧奈思考了一會,猛的睜大了美麗的眼睛。
“莉西亞陛下會來我這裡嗎?……不,這不可能,最多是位高級貴族吧。”
“如果只是個貴族的話,不配和菲奧奈小姐見面,讓我這個老人‘接待‘一下就行了。”
“我有確定的消息,來的人一定是莉西亞陛下。”
菲奧奈聽我說完後,
一瞬間臉上露出很複雜的表情,畢竟,她要和以前效忠的對象見面,如果誇張一點說的話,在都市還沒有墜落之前,莉西亞國王就是執劍之手,而菲奧奈自己,則是一把銳利無匹的寶劍。 而現在,菲奧奈已經尋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而成為了新的劍手,並且還要準備和莉西亞較量一番。
雖然最終目的是結盟,但果然菲奧奈還是沒有辦法保持平靜。
不過,很快,這些糅合了困惑,愧疚,不安等種種紛亂的情緒被這個堅強的女孩驅散,她馬上開始召集人群,布置工作。
希爾法利亞,不,奧菲奇沃先生,用溺愛的眼神看著自己出色女兒對我道。
“雖然我的情報網還沒有確定國王陛下是否真的動身前往了下界,但是,我想,和上層蠢蠢欲動的貴族以及在下界流竄的強盜應該有很大的聯系吧。”
“上層的事情,往往比貧民窟的臭水坑還肮髒,我向來不喜歡去深究,但我也是在牢獄活下來的人,殺一儆百的效果我見過很多次了,如果莉西亞陛下能乾淨利落的消滅在小鎮周圍窺視的強盜,那麽可以肯定上層的貴族們會飛快的安靜下來吧。”
“正是如此,可惜我們現在的小女孩國王,沒有這個能力,所以她才會希望得到菲奧的幫助,才會在這個時候跑到這裡。”
“你沒有在這種行為中感到誠意嗎?何況菲奧奈的目的,只是要求一份莉西亞陛下簽署的聲明——帶羽者和普通民眾同樣享有權利,負有同樣的義務,僅此而已,以莉西亞陛下的英明,這完全不是問題。”
“太少了,太少了。”
老人有些激動搖動著傷痕累累的頭顱,須發俱張的繼續道。
“這點東西根本不夠,不夠!和我可愛的女兒菲奧的付出相比,實在太少了,太少了。不行,我絕對不能容忍……我可憐可愛的菲奧,這個惡人讓這個做父親來當吧,沒關系,都可以放心呢……”
聽著老人有些神經質念叨,我可以肯定,現在這個老人,只怕把這些年的對菲奧奈的思念和親情一股腦的爆發出來了,這時候只怕說什麽他都聽不見去。
就在我想怎麽幫助莉西亞減少損失的時候,奧菲奇沃先生用很重很堅決的語氣卻又非常低的聲音說道。
“腳踩兩隻船是很危險的,凱伊姆先生……”
最後這句話,明顯是在警告我——這讓我很有些頭疼,如果我過分偏袒莉西亞的話,很可能會被這個——因為對菲奧奈的愧疚希望補償她的父親——已經有些神經質的老人在暗中做點什麽。
按照他之前用護衛下死手試探我身手的行動推論的話——老人並不喜歡我,只是因為菲奧奈的緣故,所以才會對我另眼相看,如果我做出任何在老人眼裡令菲奧奈感到失望的行為的話——我不禁打了個冷戰,我很可能會面臨很危險的境地。
——這麽快就要被迫面臨抉擇嗎?
不,至少現在不行,說我優柔寡斷也好,說我在玩弄女性的情感也好,但我隱約感到,還沒有到終結的時候。
然後,拋掉莫名的感覺,回到眼前的問題上,我怎麽能阻止這個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笨蛋爸爸的希爾法利亞先生呢?
就算是愛護女兒也要有限度啊——如果法利亞斯團長還活著的話,這兩個人會不會打起來?哦,有些想偏了。
很麻煩,而且最麻煩的地方是自己還不能躲避這個問題。
不可能讓莉西亞讓步,這和本末倒置沒什麽區別了,而菲奧奈更沒有立場阻止【自己的部下】為自己這邊一爭取利益。
嗯……最後還是要從老人身上著手嗎?
……
……
如果可以,真想把他打暈然後塞進麻袋裡,放置幾天。
雖然這個操作流程我很熟練,但後果太嚴重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不是我能承受起的。
好吧好吧,要動腦筋,以後的事情,不一定都是能用力量處理的。
——更何況我也沒有太強大的力量。
我在鎮中心大廳來回踱步,老人不知道去哪裡,只有菲奧奈還在下達各種命令。
當我用眼光第三次掃到菲奧奈的身影的時候,我停了下來,把目光轉到菲奧奈身後,我剛進這個大廳就發現了,那是實用多過裝飾的一把劍,雖然它現在是裝飾品。
嗯,這個辦法說不定可以。
趁著圍繞在菲奧奈身邊的下屬紛紛散去執行指令,我走到菲奧奈身邊。
如果順利,對菲奧奈來說,更是一件好事。
……
莉西亞在中午之前匆匆趕到,飛快的和我打了個招呼,甚至都沒給我行禮的時間,幾乎是落荒而逃從我身邊逃開,躲進為她準備的休息室。
這讓原本準備了很多話要和她說的我感到莫名其妙,直到過來很長一段時間後,終於從房間裡走出了一位煥然一新的女王陛下。
因為莉西亞的打扮讓我驚豔的表情,莉西亞得意的笑了一下。
剛才的匆匆離開,是因為莉西亞對自己外貌的不滿意嗎?
莉西亞洗去了一路上的風塵仆仆的痕跡,也換上了國王的服飾——雖然原本的淺白色和淡粉色搭配的便服也很不錯,但莉西亞給我的印象,果然是這一身正裝的時候最深刻。
腳蹬黑色長靴,配上內外兩層過膝長襪,內層的深紫色長襪緊緊包裹著莉西亞潔白的美腿,而外面的黑色長襪外折,露出紫紅色的內襯,精致的金線修飾和潔白的毛邊,襯托出主人身份的高貴,在讓人感到不可侵犯的同時,更將短裙下露出的潔白的絕對領域變的更加吸引人,
莉西亞的嬌小的身體被某種柔韌結實的動物皮革縫製的露肩短裙緊緊包裹,露出略帶青澀的姣好的身體曲線。按照都市的潮流,裝飾功能遠大於實際用途的腰帶斜掛在莉西亞的一邊,用清澈的紅寶石配聖潔的羽毛作為墜飾——這也是都市流行的一部分,都市是珍貴的寶石,而羽毛則代表天使。
在莉西亞隆起的胸部前,掛著一件相當沉重的項鏈,沉重不單指這件裝飾品是用黃金為基礎,上面鑲嵌著綠色的純淨翡翠,王室禦用的匠人精細雕工,讓整件作品呈現出代表這個國家權力的象征——一對翅膀托起一柄權杖,正是諾瓦斯王室的徽記,沉重的徽記。
莉西亞內襯純白外表純紫的披風隨著她的步伐,有節奏的抖動著,而莉西亞的坎肩則是她這一身服飾中最複雜的,不僅有讓整體更和諧的潔白毛邊和紫紅色的肩甲,更有利劍形狀的條形垂簾——仿佛在暗示莉西亞裸露在外的潔白的手臂不可碰觸,更讓整體的風格變的更加有力,如同畫龍點睛一樣,讓這一套柔美的女性服飾帶有王室的威嚴。
莉西亞比黃金還要耀眼的頭髮,今天還是被紫紅色的發飾整齊的打理成兩束長長的馬尾,除了一對發飾外,仿佛在驗證美麗的面容不需要過多的裝飾一樣,莉西亞隻佩戴了一對紅寶石耳環和同樣鑲嵌紅寶石的額環,在莉西亞金色的長發背景上熠熠生輝。
最後我注意到,莉西亞沒有將手套戴上,而是握住手中——這是為了向這裡的主人表示尊重——王冠不能隨便取下,索性莉西亞也沒有帶過來,以免出現不必要的糾紛。
莉西亞的姣好的容貌配上這分量極重的國王服飾,從休息室裡走出來後,如同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在場的所有人的目光和神智都吸引了過去,而布置會場的工作也馬上停滯了下來。
大家一方面被莉西亞的外表吸引,另一方則困惑自己是現在是不是應該向莉西亞陛下行禮。
按照正常流程,身份尊貴的國王陛下,應該在最後才會在眾人的期待和莊嚴的氣氛下慢慢出場才合乎道理,然後大家一起向國王行禮,這次談判會議才算正式開始。
但這個少女國王現在就出場,是什麽情況,要行禮嗎?但萬一她只是出來一會就回去了呢?如果她不安分的跑進跑出,又該怎麽辦?
……他們不了解這位新繼承王位的諾瓦斯國王,最多只是從聽下層的商人說,似乎還不錯。
可是,那畢竟是道聽途說,而眼前只是一個還沒成年的少女,雖然很漂亮很吸引人沒錯,但身為國王,似乎不怎麽可靠的樣子。
我敏感的感覺到大廳中彌漫出一股輕視的味道。
情況不太好。
菲奧奈因為要準備一件特殊的東西暫時離開了,這讓我有些後悔,因為是我讓她離開的。
這時候能鎮住場面的……
“你們還有時間發呆嗎?工作還有很多沒有完成!”
“對,對不起,奧菲奇沃先生,我們馬上……”
表情嚴厲的老人突然出聲訓斥這些職員,讓所有人慌亂起來,連忙加快了手中的工作。
莉西亞向老人致以感謝的微笑——但不出我所料,老人帶著陰沉的臉色向我們走過來。
我在心底歎了一口氣,菲奧奈還沒把那東西拿回來嗎?
“……國王陛下,請饒恕他們的失禮之處,但您在這裡會讓他們分心的,還請回到房間去吧。”
即使不是針對我,我也能感覺到老人禮貌的話語中含著大量的冰渣。雖然我明白為什麽老人對待這個國家的國王如此冷淡前因後果——菲奧奈一家人,父親被兒子和女兒送進治愈院,兒子搜查治愈院未果反而被抓甚至變成黑羽,最後甚至骨肉相殘,這一切,雖然是吉爾巴魯特所作所為,但身為王室的莉西亞,仍然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我還沒有來得及向莉西亞報告相關事宜——萬一不明所以的莉西亞憤怒起來……
“沒關系,初次見到這個國家的國王是我這樣的小女孩,會感到吃驚甚至不信任我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正因為如此,我不會再把自己藏進房間裡,因為讓我的子民需要了解他們的國王, 同樣我也想要知道他們是如何看待我的。”
“……太晚了。”
“從現在開始,還不晚。”莉西亞注視了一會老人背後已經萎縮了的翅膀,仿佛明白了什麽,正視老人被毀容後可以說是猙獰面容繼續道。
“從現在開始,我要做我能做到任何事,彌補吉爾巴魯特對帶羽者造成的傷害。這是我今天來這裡的最重要的目的。”
莉西亞看了我一眼,然後道。
“無論我遇到什麽挫折,我也不會放棄,因為有人對我說過,放棄的話就什麽都做不成。”
莉西亞的聲音清澈響亮,至少在大廳裡的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但也僅僅如此,在下界生活的人,很多來自牢獄,更多的人和帶羽者都是因為生活所迫,孤注一擲的到這裡找一條活路。
也就是說,這些人很現實,絕對不會因為幾句豪言壯語而熱血沸騰。
但是——這是一個好的開端,他們開始了解莉西亞,了解這位國王陛下,也許還會帶著那麽一點點期待,注視著這個國家會不會變的更好。
莉西亞徑直走到用幾個方桌臨時拚接起來的大談判桌旁邊坐下。
這個舉動,讓大廳中的工作人員不由的面面相窺了了幾秒,然後不約而同的將完成工作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而【奧菲奇沃先生】,注視著莉西亞,表情陰沉而平靜,我完全看不出這個老人現在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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