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克的話往往都很有說服力，這是他的天賦。　　我能感覺到他是克服了自己心中的迷茫後順便輕輕的推了我一把。

　　那麽就再回到大聖堂。

　　就算不是為了天使和這個都市，我也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柯雷特和拉菲她們兩個。

　　要不要帶點什麽禮物呢?

　　借口去看望她們，然後調查一番也不錯啊。

　　話說回來，柯雷特和吉克的反叛行動在都市墜落後就馬上停止了，吉克是為了反抗命運，他知道牢獄的居民注定會被拋棄，墮入下界死亡，至於他領導走投無路的人們進攻上層，是決定選擇自己死亡的方式而已，同樣是死，主動尋死和頹廢等死代表了面對命運時自己的選擇。

　　而柯雷特是為了自己的信仰，她生存的意義。

　　——為了天使。

　　極端厭惡謊言的她，會主動聯系吉克，依靠謊言欺騙民眾成為反叛軍的精神支柱，——所謂的救世主。

　　——為了拯救被束縛的天使。

　　她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以及自己曾經為之努力的一切。

　　沒錯，柯雷特的確是這麽堅強的少女，甚至可以扭曲自己的靈魂。

　　她是懷著怎麽的心情跟隨反叛軍從牢獄一直走到上層，甚至走到天使的身邊的呢?

　　我喝完杯子裡最後一點殘酒。

　　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出【新菲諾列塔】後，我的腳步，將會邁往上層，去見一見柯雷特，拉菲利亞以及天使大人。

　　雖然不知道我這樣做的會對這個都市以及自己產生什麽影響，但是無論結果好與壞，這都是我必須去努力的事情。

　　就像吉克說的。

　　猶豫不會有任何意義。

　　“咯啷咯啷。”

　　【新菲諾列塔】大門上的鈴鐺提醒店主有客人到來。

　　“歡迎光臨。”

　　艾莉斯發出略帶厭煩的聲音。

　　然後酒店裡的人都小小的驚奇了下。

　　客人是位神官。

　　聖職者來到酒店?

　　雖然不是所有的聖職者都會嚴守戒律，但穿著一身職業套裝跑到酒店喝酒裡的神官就很少見了。

　　(是來找我的。)

　　我心底深處似乎在喃喃自語，雖然毫無根據卻完全沒有不自然的感覺。

　　他完全沒有理會酒店客人們的目光，環視一圈後，直接走到我身邊。

　　“你好，凱伊姆大人。”

　　“你好，你是——?”

　　“我的名字無關緊要，我來這裡，是為了將這封信送到您的手上。”

　　“非常感謝，我可以知道這封信主人是誰嗎?”

　　“非常抱歉，關於這點我並不知曉，我已經完成任務，先行告辭。”

　　看著他匆匆離開後，吉克皺著眉頭問道。

　　“凱伊姆，你惹到教會了?剛剛這位似乎很討厭你呢。”

　　“完全沒有印象，他討厭的是這個酒店吧，聖職者戒律不能喝酒。”

　　“他的人生真是無趣啊。”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

　　對無法離開酒的我和吉克來說，聖職者的人生的確很無趣。

　　我翻看著信封，的確是教會的信件沒錯，畢竟我曾經見過一次。

　　我碾碎封蠟，抽出質地和手感相當好的信紙，似乎還被香草熏過，帶著讓人身心愉悅的香味，當然也可能是寫這封信的少女的體香。

　　雖然說用這種紙寫信是很奢侈的行為，但是這的確讓收到信的人感到愉快。

　　我展開信紙，的確是柯雷特的字跡。

　　【凱伊姆先生，久疏問候。】

　　【很抱歉，關於上次的不告而別，凱伊姆先生是否還在生我的氣?】

　　柯雷特的音容相貌似乎展現在我面前。

　　【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向您道歉，我甚至不敢期盼您能夠原諒我，自從得知這件事後，我一直深深自責。】

　　【關於我鼓動吉克先生暴動，希望能夠挽救天使大人和聖子大人。】

　　吉克看到這裡到:“她的口才是不錯，但還沒到能鼓動我的程度。”

　　我瞥這個厚著臉皮湊過來跟我一起看信的家夥。

　　算了，懶的理他。

　　【我的行為自以為是為了守護聖子大人，但是卻加重了聖子大人的痛苦。如果沒有這場反叛，或許聖子大人依舊能夠陪伴在您身邊。】

　　【對不起。】

　　【還有，天使大人也已經失去了生命。】

　　【我的人生意義都已經不複存在。】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見到凱伊姆先生】

　　【請滿足我這最後一點任性】

　　【請救救我】

　　吉克默默的轉身，喝著燒酒，一言不發。

　　他心裡有著愧疚。

　　對我來說，這些的確曾經糾纏過我，讓我在緹婭和都市的安危之間徘徊不已。

　　但是，即使沒有反叛，緹婭忍受的痛苦就會減少嗎?不會，只不過在時間上變的更長了而已。

　　我在最後頓悟到自己真正的心意。

　　都市毀滅與我何乾?讓自己心愛的少女去忍受痛苦和犧牲以求得自己的生存?

　　那麽，和心愛的少女一起走完最後一段人生，哪怕很短很短，這才是幸福，不是嗎?

　　我停止思考，把眼睛的焦點聚集到最後一句話。

　　【請救救我】

　　情況似乎很嚴重。

　　即使牢獄發生崩落，柯雷特將被處刑的前一天晚上，面對死亡，這位少女都沒有求救。

　　但是她現在卻寫了這封信向我呼救。

　　我必須趕快前往上層。

　　我拍拍吉克的肩膀。

　　“已經沒關系了，你不過是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牢獄的居民都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我不等吉克的回答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

　　“凱伊姆。”

　　叫住我的是艾莉斯。

　　艾莉斯灰色的眼睛望著我，似乎她明白我這次離開也許要很久。

　　“什麽?”

　　“早點回來，我等你。”

　　“啊，嗯，我知道了。”

　　我有點心虛的離開酒店。

　　但是——

　　我望向都市的唯一一座山峰。

　　我要前往那裡。

　　上層。

　　這是我第幾次來到上層了?

　　不過，無論多少次，這裡的環境，或者說氣氛，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清潔的地面，豪華的建築，緹婭的努力給他們真是浪費。

　　我知道這些貴族大部分都是歷史悠久的家族，可是對我來說，他們都在散發著安葬了幾十年的棺材的腐朽味道。

　　大聖堂的尖塔出現在我面前。

　　即使緹婭成為拯救萬民天使，我對這個宗教總部還是沒有半點虔誠之心，但是如果讓我客觀的評價宗教的話，應該是利大於弊。

　　但我面前這個宗教的卻就建立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之上。

　　危如累卵。

　　柯雷特給我的信裡說，天使已經死亡。

　　失去最後的奇跡之源，僅靠緹婭最後的努力，挽救了都市的居民的性命。

　　單靠最後這點恩惠，能讓都市居民感恩多久呢?

　　人類可是最會忘恩負義的種族。

　　只有讓他們感覺到死亡遠遠都在他們周圍，他們才會體會安穩的生活是多麽的寶貴，才會對神靈祈禱。

　　就像以前還在天空中翱翔的都市那樣。

　　但是——眼前的大聖堂注定會破敗，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這裡。

　　如果這次調查沒有結果的話，就帶柯雷特和拉菲利亞離開這裡吧。

　　把他們安置到下層，或者是下界菲奧奈的羽化村落，聽說那裡發展的很繁榮，已經成為下界的經濟中心。

　　那樣的生活似乎也不錯。

　　想著事情，不知不覺我已經走到大聖堂面前，只要走過眼前的石橋。

　　迎面走來幾名聖職者，我猶豫地停下腳步。

　　第一次來到這裡是拉菲帶路，之後也是拉菲交給我了一張通行證方便我進出。

　　但是之後，發生了那麽多事情。

　　還是小心一些比較好。

　　我向走過來的神官們打招呼。

　　“各位聖職者大人，你們好，我從下界來到這裡，請問我能不能到大聖堂進行祈禱呢?”

　　低頭，然後語氣虔誠恐慌些，基本上就能瞞過去。

　　在大聖堂面前撒謊，會有報應嗎?應該不會吧，因為他們自己都不乾淨。

　　“虔誠的朝聖者，天使大人一定會庇佑你。”

　　機械式的回答，而且聲音裡透著一股迷茫的味道，看來這裡的人，無論職位高低，似乎都已經知曉這個大聖堂的未來，並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茫然。

　　“請過去吧，大聖堂就是那座最大的建築。”

　　唉?我一時間愣住了。

　　一般來說，我偽裝這種來自最底層的信徒，是不會放行的，能遠遠的看一眼大聖堂就已經是這些眼高於頂的聖職者開恩了。

　　進大聖堂祈禱是貴族們的特權。

　　“可是，我聽說那裡面都是貴族大人，我還是在這裡吧。。。”

　　“沒關系，他們早就不來這裡了。”

　　這句明顯帶著恨意的話是個年輕的見習者說的，隨後他就被其他幾個聖職者匆匆拉走。

　　看著他們急速離開的背影，我越來越感到這個大聖堂的未來不堪設想。

　　我穿過石橋，一路上，幾乎沒有看到人影。

　　比上層還要冷清。

　　我進入大聖堂，高高的天花板，地板依舊打磨的明亮如鏡，只有一些彩繪玻璃上裂痕無聲的宣告這裡同樣遭受過災難。

　　祭壇那邊，原本無時無刻不在的神官宣講，此時空無一人，和壇下空蕩蕩的一排排木椅相映，更顯的這座巨大的建築物只剩下空洞和淒涼。

　　也不能說沒有人，我感覺到有人在跪在地板上，傳來陣陣清潔地面的聲音。

　　難怪這裡地板能照出人的影子。

　　還有雜役在負責這裡的清潔工作嗎?

　　我準備退出這裡，打攪他人的工作可不是我的愛好，就我自己來說，我很尊敬這些依靠自己體力和努力生存的底層服務人員。

　　然後，我看見了拉菲利亞，她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皙光滑的手臂，她的手上拿著一塊已經布滿汙跡的抹布，看起來她似乎對自己的工作成果很滿意，微笑著用手臂抹去額頭的汗水。

　　當然，這個動作讓她也看到了我。

　　雖然一時間我頭腦裡盤旋這很多想法，比如又被誰懲罰了?還是說柯雷特又開始欺負作為姐姐拉菲?還是教會已經衰落到連雜役都請不起的地步?

　　但是我還是笑著向拉菲打招呼。

　　“喲，拉菲，好久不見。”

　　“凱伊姆大人！您怎麽會來這裡?是來探望柯雷特嗎?太好了，柯雷特一定會很開心。——啊，非常抱歉，我現在這副樣子，請稍微等我一會，我清理完後，就為您帶路——”

　　原本跪在地上的拉菲，慌張的站起來，突然，我看到她身體似乎變的癱軟，整個人又倒了下去。

　　我穿過一排排木椅，跑到拉菲身邊，沒有受傷，意識清醒，只是臉色有些不好。

　　看起來，是短暫的頭腦缺血，一直俯低身體工作，再突然站起，往往會有這種症狀。

　　我抱起拉菲，心裡卻是一驚。

　　太輕了。

　　和拉菲代替柯雷特跳下懸崖那個時候相比，拉菲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虛弱成這樣?那時候的昏迷中的拉菲，艾莉斯為她治療傷勢的時候，還要依靠我來幫忙移動拉菲的身體。

　　要趕快帶著這兩個女孩離開這裡！

　　我再次確定自己要做的事。

　　“。。。謝謝凱伊姆大人。”

　　雖然這種突然的親密的接觸，讓拉菲臉色紅潤甚至開始通紅，但是她沒有拒絕我。

　　周圍都是木椅，太過冰冷。我只能讓拉菲大部分身體依靠著我。等待她從頭暈中恢復過來。

　　“好些了嗎?”

　　“嗯。。。”

　　拉菲的回答感覺有些夢幻般的感覺。

　　又過一會，拉菲慢慢的似乎有些不舍的離開我。

　　“我好多了，讓您擔心了。”

　　但拉菲的臉色可不是這麽說的。

　　在害羞產生的紅暈下面，是一片煞白。

　　我歎了口氣，抓住拉菲的肩膀，把她重新拉回懷裡。

　　拉菲沒有抵抗。

　　我現在想問的事情比一座山還要高，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說起。

　　最後我決定快刀斬亂麻。

　　“拉菲，和柯雷特一起離開這裡吧，如果你們信任我，就讓我來安排。當然，我也會和你們在一起。”

　　拉菲的身體瞬間僵硬，下一瞬間，拉菲已經推開我。

　　我吃驚的看著拉菲，眼前的這個少女可是被好色酒鬼糾纏都無法乾脆拒絕的溫柔女孩，可是她竟然用這麽大的力氣推開我?

　　而拉菲臉上同樣是驚訝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出了剛才的行為。

　　“。。。非常抱歉，柯雷特就在聖殿。。。”

　　拉菲低著頭，說著含糊的話，開始後退想要離開我。

　　我追上她，急切的問道。

　　“告訴我，拉菲。在這段時間裡，這裡發生過什麽?”

　　我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越來越黑暗。

　　拉菲和柯雷特在之前一起掉落懸崖後，她們已經成為了真正的親人。

　　她剛才的反應是在拒絕我?還是在拒絕拉菲?

　　都不應該！

　　到底這裡發生了什麽事?

　　突然間，這個空曠莊嚴的大聖堂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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