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宗海無奈的搖搖頭,“你呀!盡拿我尋開心!”
崖兒笑夠了,“開心不好嗎?”
“好!你來。”閔宗海放下手中的活兒,招呼崖兒進東屋。
他從櫃子頂端拿下一個木盒,放在崖兒面前,“因爹的病,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如今,北門外還有十畝地,加上這個宅院和這些碎銀子,這就是全部家當了。等閑的時候,我再接些木工活兒。”
崖兒打開盒子,二兩銀子並五十個銅錢!這要有甚麽事,不得砸鍋賣鐵嗎?
她想了想,起身從嫁妝箱子裡也拿出一個木盒,笑嘻嘻地問道:“你猜我的嫁妝有多少?”
閔宗海覺得那樣的人家能給多少?說多說少都會她難堪的,便笑著搖頭,“猜不出。”
崖兒也不為難他,自顧打開盒子,白花花的銀子有點晃人眼!
閔宗海有點不相信,“怎麽這麽多?你爹他不是……”不要你了……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
“這些是我的月錢,我每月有一兩銀子的月錢,十幾年下來就有這麽多了!足足八十兩呢!……相公如果有甚麽打算就拿去用吧。”
閔宗海沉默了會兒,“這些是你的嫁妝,你自己收起來吧。我會努力掙錢的。”
男人的自尊心呐!
崖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相公,我是你的妻子,我的不就是你的嗎?何必分得那麽清楚呢?咱家有困難,我不應該出力嗎?”
閔宗海盯著桌面,不看她,“咱家現在還沒到揭不開鍋的時候,何況我也沒有甚麽想法,沒有用錢的地方。”
崖兒低頭看著閔宗海,“那我可就收起來了!收起來後我就不打算用了,相公可要使勁兒掙錢,我就指望相公了!”
閔宗海還是面無表情,她又跑到另一邊,盯著他的眼睛,楚楚可憐道:“相公,妾身想要支釵,可妾身身無分文,不如……相公給妾身買一個吧?”
其實閔宗海不是生氣,隻是身為丈夫無法讓妻子衣食無憂,他覺得很沮喪。沒想到崖兒來了這麽一出,他無言以對,不過心情確實沒那麽沉重了。
崖兒看他面色已緩和,但還是沒有表示,拉起他的手,撒嬌道:“相公,看在我這麽賣力哄你的份上,你就笑一個嘛!”
哄?閔宗海想到崖兒關於冬瓜兄的言論,豈不是她要吃他?雖然知道不可能,可還是忍不住小鹿亂撞。他猛的站起身來,丟下一句“我去喝水!”就逃似得出去了。
他起身的瞬間,崖兒還是看到了他那紅透了的耳根。這是怎麽了?他害羞甚麽?難道自己的玩笑太出格了?
她搖搖頭,將銀子分別收好,這才出去。
閔宗海一口氣喝了兩大碗水,心氣才平息,又去院子做篾籃。
“相公,咱家既然有地,這幾天不用去地裡嗎?”
“爹走後,一直都是孫三叔幫忙種的,我打算明天就去。”
“嗯,那我們要不要去謝謝人家,順便說下明天我們自己去地裡,也省得人家又跑一趟。”
閔宗海點點頭。
“那我去準備些東西。”說完,已經不見了蹤影。
不一會兒,人未到,聲音已傳來,“我拿了兩條肉,灌了一壺女兒紅,應該夠了吧?”
閔宗海起身,接過崖兒手中的肉,“夠了,孫三叔知道咱家的情況,不會和咱計較的。走吧,早去早回。”
二人出了院門,徑直往孫老三家走去。
進了孫家院門,就見孫老三坐在陰涼處修鋤頭。
“孫三叔!”
孫老三抬頭,見是閔宗海夫妻倆,忙起身,“宗海來了,有啥事嗎?”
“三叔,這段時間多虧您照顧,帶媳婦來謝您。”
崖兒走上前,“三叔,這點東西希望您別介意,我跟相公很感謝您幫忙照看地裡。”
孫老三忙擺手,“這是乾甚麽?憑我跟你爹的交情,幫這點忙算甚麽?快拿回去,你這是打我臉呢!”
這話有些重了,閔宗海一時無話。
崖兒卻笑道:“那好,三叔,我們就不送謝禮了。您看,我和相公剛成親,這是第一次來您家,這些就是我的登門禮!您要是不收,就是不歡迎我,那我以後可不敢上您家了!”
孫老三哭笑不得,隻得收了,又把二人迎進屋裡,孫老三的妻子張氏上了茶,便把崖兒領到西屋。
“花兒,快來見過你嫂子。”張氏招來女兒孫小花,孫小花放下手中的繡活,走到崖兒面前,怯怯的說:“嫂子好!”
“你叫花兒呀?很美的名字呢!”崖兒拉過孫小花的手,走到那繡活跟前,拿起一個花樣,“這是花兒繡的?真不錯,比我繡得好!”
張氏端來茶,放在一旁,笑道:“嗨,這都是這孩子瞎繡的!才開始學,哪有多好?”
“三嬸,我說真的,花兒對刺繡很天賦。”崖兒想到前世在網上看到的幾幅梅花傲世圖,心中一動,說道:“下次來時,我給花兒帶幾幅新花樣吧,我保證花兒喜歡!”
孫小花低著的頭,突然抬起,眼裡閃著光亮,小聲的問道:“真的嗎?”
崖兒笑著點頭,“真的!”
張氏拍一下孫小花,“你這孩子!你嫂子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花樣肯定是最時興的,騙你小丫頭片子做甚麽?”隨後又想起那些流言,如果真是那樣,還真的不會有新花樣,一時有訕訕的,勉強道:“呃,你也不必理會她,小孩子學刺繡,能把一些簡單的學會就不錯了!我也不指望她能繡出甚麽鳳凰來,隻要能繡出衣服鞋子就行了。”
崖兒聽著張氏前後不同的態度,思索了會,不得其法,隻得轉移其他話題。
天色漸晚,崖兒與閔宗海起身告辭,孫老三夫妻留飯,崖兒說家裡還有剩菜,不吃就壞了,便回家了。
路上,閔宗海突然說道:“這幾天沒事,你就別出門了,如果買甚麽,你和我說,我去買。”
崖兒莫名其妙,“為甚麽?”
良久,才傳來閔宗海悶悶的聲音,“早上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崖兒呵呵的笑,“我還以為是甚麽事呢,傳得還挺快的嘛!”原來張氏是知道了這事,才會那樣說。“不過,日子是我自己的,為甚麽要在意別人的看法?隻要自己問心無愧便好。聽過一句話麽?心若向陽,則無懼悲傷。所以呀,你娘子我早就練的臉皮厚厚的!不信,你摸摸!”說著,便抓住閔宗海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裡帶著不自覺的灼灼光芒,刺痛了他的眼!
他輕輕的婆娑著她的臉,滑滑的感覺。
他輕笑,“嗯,挺滑的。”
崖兒瞬間紅了臉,這人還真是……說變就變……她一把拍下閔宗海的手,轉身先走了。
她一邊走一邊小心的拍著胸脯,希望趕快平靜下來,這樣熱的天,再臉紅心跳下去,肯定會中暑的!
三朝回門,娘家人去樓空,崖兒再次成為昌城的笑柄。
次日,閔宗海早早的去了地裡,崖兒洗完衣服,正在做早飯,就聽見院子裡有人喊宗海哥,忙盛出鍋裡的菜,出了廚房,只見一十二三歲的妙齡少女朝這邊走來。
“你是?”
少女含笑走到崖兒面前,“嫂子好,我叫劉香韻,你喚我香韻便好,宗海哥都是這麽喚我的。不知宗海哥可否說過,自從閔二伯病倒後,他家的菜地都是我家幫著種的,這不,我來看看菜地,再整飭整飭。嫂子忙,我這就去了。”不等崖兒回話,劉香韻自顧自的往後院去。
崖兒心裡很不爽快,這是做甚麽?那高傲的模樣,好像她才是這裡的女主子似的!
“等等!”
劉香韻停下,轉身,“嫂子有甚麽事?”輕笑了一下,又說:“這裡我很熟悉,嫂子有甚麽不懂的可以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
崖兒心裡恥笑了一下,慢慢走近劉香韻,“不知這菜地有無甸給你家?”
“沒有,我家和宗海哥家的關系極好,幫這點忙算不得甚麽。”
“香韻能幫忙,我很感謝。以往相公一人,自是顧不來。現在我既已嫁給相公,自然是該我來為他分擔,怎好再勞煩香韻?香韻還是回去吧,這些我來就好。”
劉香韻眉頭一皺,心思一轉,道“嫂子是大府裡的小姐,想必不會吧?”
崖兒笑道:“我不會,自有相公教我。”
一口一個“相公”,聽得劉香韻妒火中燒!
這時閔宗海回來了,一進院子就見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也不說話,便問道:“這是怎麽了?香韻來了,有甚麽事麽?”
許久不見閔宗海,炸一見,劉香韻撕扯著一顆相思玲瓏心……委屈道:“宗海哥,我,我隻是想去菜地幫忙,可嫂子……”
眼見劉香韻露出女兒嬌態,崖兒一陣惡寒,這是告狀麽?
閔宗海瞧她那模樣,想起一事來,正色道:“香韻,你已經大了,應該多在家幫劉叔劉嬸,我有你嫂子幫我就夠了。這段時間幸有劉叔劉嬸照顧,過幾天,我得空就去謝他。”
“宗海哥是嫌棄香韻了麽?”劉香韻紅著眼睛,手緊緊的扯著衣裳,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崖兒驚得張大了嘴巴,也顧不得那一地的雞皮疙瘩了!
這是幹啥?看樣子閔宗海是知道劉香韻的心思的,那他自己是甚麽心思?從劉香韻的話裡便知他們以前的關系挺好,他對她也有意嗎?他不是有婚約嗎?難道他本就打算日後納她為妾?不然如何能默許她隨意出入他家?
崖兒有些惱怒,以至於根本沒聽到閔宗海後面的話。
“香韻,你已經十三歲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任性,我讓你多呆在家裡是為你好,我不想有甚麽誤會,那樣會害了你的。好了,你趕緊回去,別讓劉叔劉嬸擔心。”
閔宗海有點不耐煩,便趕劉香韻回去。回頭就見崖兒張著嘴,待他走上前去,崖兒的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他擔心道:“崖兒,你怎麽了?”
崖兒回過神來,恢復了平常的神色,“沒甚麽。”她環視四周,“香韻呢?”
“她回去了。”
“哦,那我們去吃飯吧。”
整個早飯過程靜悄悄的,崖兒沒有像往常一樣給閔宗海夾菜,也沒有說話。
她一個人默默地吃飯、洗碗、打掃房間……
上午閔宗海就在家做修補,他正拿著挑土用的篾框,把破的地方重新補好。崖兒拿著籃子從他面前經過,往後院去。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崖兒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崖兒蹲在地溝裡,一顆一顆的掐著空心菜,忽然一大把空心菜放進了籃子。她抬頭,果然是他!她沒說甚麽,低頭繼續掐菜。
“是不是香韻說了甚麽?”他以為是劉香韻說了甚麽話讓崖兒不高興了。
可這話聽在崖兒耳裡,便是:你是不是知道我和她的關系了?
她的心裡有些酸澀,“沒有……”手上頓了一下,又道:“我不會種菜,我看還是請香韻來幫忙吧。”
閔宗海瞧著那低垂的眼眸,可以掛油壺的唇,奮力扯菜的手……還有酸溜溜的語氣!
心一下子輕揚起來,他輕笑一聲,“香韻很小的時候,劉叔就帶著她經常來我家,我家又隻有我一人,她就像是我妹妹一樣!我知道現在她長大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崖兒撇過臉,使勁抿著唇。
“想笑就笑吧,我肯定不笑你!”
崖兒終於繃不住,低頭笑了起來,再次抬頭時,眼角還掛著淚珠!
閔宗海伸手擦掉淚珠,溫柔道:“以後有甚麽事別憋在心裡,直接問我。”
崖兒的眼珠閃動著,任由他擦拭自己的淚珠,聽著他柔柔的話語,不由的點點頭。
看她的呆萌樣,雖然不忍心打破,但這樣大的日頭,會曬昏的,他還是笑著開口:“好了!趕緊摘菜,不然趕不上午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