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愉悅是短暫的,痛苦是漫長的,是的,七夜這一縷縷的思怡,不過就是耗去一個多時辰。然而,這一幕幕的血腥,卻令這孩子仿佛又過了五年……
他木然的推開那扇破舊的門,踏了出去,明媚的陽光沐浴在七夜的身上,仿佛想融化他的冰冷,然而,對他來說,那陽光不是柔和、而是刺目、意外的刺目……
一路仿似漫無目的,至於他要去哪裡,他不必想,也不用想,因為五年來,他去的無非兩個地方,也許是老族長的枯塚,也許是那株令人生畏的五丈桑下……
他仿似遊魂般的行至過半,路過樓桑村的修煉廣場,晨練那熙熙攘攘的吵鬧早已寂靜,如今少年們正乖巧的聽著導師教導。眼神中皆閃爍著向往與尊重。
七夜暗歎人生無常,果然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自己也曾是眾少年中的其一,若不是本源破碎,恐怕這五年來早就是佼佼者了。此時神色黯然的遙望著場中。
場地上的一位老者,負手而立,正傳授著炎炎大陸最為基礎的生存經驗,五等炎師的氣息緩緩的飄散著,頗有老者風范。
老人雖為五等炎師,但若以相貌來看,亦必不敢相信,因老人臉色蠟黃,眼睛深深地陷進了眼眶裡,眼珠黃黃的,無一絲一毫光彩,嘴唇看不到一點血色。仿若身染重病一般。
然而,此人卻是樓桑村為數不多的五等炎師,也是曾經與老族長有著生死交情的人--五等低階炎師--高友……
眼下,老人如一尊威嚴無比的神像,直視著少年們,徐徐的說道:
“炎炎大陸自木子珍詛咒後,人類皆是殘忍、狡詐、貪婪,在如今這片血腥大地,若要生存最重要的便是實力與知識……今日,我便考考你們到底掌握了多少老夫的教導……”
老者掃了掃場中安靜的少年們,而後續道;“高森,炎炎大陸的炎師等級如何劃分,道來我聽……”
一個少年猝的站起,恭敬的說:“炎炎大陸上,炎師共分有九個等級,自九等依次到一等炎師,一等炎師為最高級別,每個等級分為下階、中階、上階。然而,世間數百億的人中,總有著那些打破瓶頸的天才。那便是至尊、至靈、至聖、與至神……”
老者頓了頓,續道:“炎技如何劃分,魔核為何物,所謂威壓如何運用……一一道來……”
“所謂炎技,不過就是炎師通過本源催化的形態攻擊,有的隻是炎氣的消耗程度,並沒有等級的劃分,然而,事無絕對,炎炎大陸上有著一種炎技稱為至神炎技,不過已不多見了……不過就算擁有至神炎技,若是炎氣消耗枯竭,那便與廢人無異,並且,火屬性的人,絕對不可能催化出其它屬性的攻擊……”
“魔核,乃是魔獸體內的精元,人若是吸收修煉,可助其增長修為,甚至突破瓶頸踏入新的領域,魔核的屬性與人類無異,亦分為金、木、水、火、土、風、雷、陰、陽,其中陽屬性最為少見、木屬性則有醫療功效,傳言,至尊級別的木屬性魔核,甚至可令人起死回生……”
“威壓,乃是炎師與生俱來的,本源若是催化炎氣,威壓便會自主形成,對於高於自身等級的炎師,效果微乎其微,低於自身等級的炎師,則會受到波及,輕則動彈不得,重則,失去意識,但絕對不會波及生命,屬於精神攻擊……不過,五年前老族長便受過威壓重創,所以對於突破至尊的炎師,恐怕才會悟出威壓的真諦。”
是的!至尊之上,乃是數億億人憧憬仰慕的存在,不僅有著騰雲的能力,更有著翻手覆雨,動則平山的力量。然而,世間又有多少人,為此而魂飛魄散的呢?!
也許,正是對至尊的那份貪婪,人才會迷失了以往的自己,變得比惡--更惡……比魔--更魔。
如今,高友看著侃侃道來的少年,眸子中流露出讚許的目光,而後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
這個少年名為高森,他有著五官分明的臉龐,眼眸黑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厚薄適中,可謂是十足的美男子。
不僅如此,他的修煉天賦也稱得上天才,年僅十六歲就晉升為七等中階炎師。仿佛是上天的寵兒那般,獨攬著世間的眾多優點。然而,性子卻恃才傲物,倨傲的令人厭惡。
若說最為厭惡高森的人是誰,那七夜亦必冠為第一。這五年來,七夜不知受到他多少的侮辱與詬罵。雖七夜一直默默承受,但亦不知他心坎的殺氣,早已積蓄到足以殺他百次的程度了。
然而,為何七夜不以死相拚,如今身心俱疲,為何不遠離這傷心之地。實則,並非他懦弱,也全非老族長緣故。
而是,體內的那股焦躁,如今越來越為熾盛,仿似樓桑村中有著一種牽絆,那牽絆隱約中透發著自己熟悉的氣息,也是自己苦苦等了十六年的牽掛。
正因如此,五年來越是忍受,越是承擔,那些詬罵、不屑越是源源不斷。正如眼下,他不過默默的坐在十米開外,然而,麻煩還是沒有躲過去。
廣場上的幾名少年,無意瞥見木然的七夜,推搡嬉笑的說道:
“看看……那個傻小子又發呆呢!”
“哈哈……整整這個掃把星,看看他那傻樣兒,真來氣!!”
“你不怕導師教訓咱們啊……還是算了吧!!”
“怕什麽……你忘了?高友導師可是很討厭這傻小子的……哈哈,我來整他……”
道完。那名尖嘴猴腮的少年,猛地站起,一臉哭喪的指著七夜,對高友說道:“導師,七夜瞪我們,還拿小石塊丟我們……您要替我們評理啊!!”
說著,神奇般的露出掌心那塊兒石頭,一臉委屈的看著高友,仿佛蒙受了莫大的恥辱。
少年可謂說是咆哮,扯著嗓子申冤,這一語令七夜醒悟,霎時望去人群,然而,高友亦是望去七夜,短暫的時間,四目相對,極目相視。
恨!!恨!!恨!!恨!!恨!!恨!!
七夜幽藍的眸子,閃爍著漠然。高友黃黃的眸子,閃爍著疑惑,而後化為惱怒的火焰。
高友惱怒著,這孩子又是那股眼神,冷冷的眼神,漠視的眼神,難道林族長的死,都不足以融化你的冰冷?!
當初,若不是自己外出數月,老族長何以慘死春氏家族手裡,臨行前老族長與自己把酒言歡,為何自己回來面對的卻是一座枯塚!!
自己傷痛欲絕,不知該怨天,恨地?還是怨自己?
可是怨天無門.恨地無從,修為亦不可手刃春氏家族,他最後唯有遷怒於他的孫子!
當初若不是撿到七夜,恐怕老族長早已雲遊它處,不問世間塵世了,也許他仰慕的兄長就不用身首異處……
如果……
正因這個“如果”,七夜今日亦必會在次蒙冤……
“七夜過來……將此事給我好好解釋,不得漏掉一個字!”高友惱怒的說道。
七夜緩緩走來,卻並沒像一般少年怯懦低首,他若尤其事的道:“我不知,解釋什麽。”
高友冷冽的掃了七夜一眼,那目光仿佛不是看人的眼神,一字一字的徐徐道:“你--不--知--道?”
站於高友身後的,正是那個倨傲的高森,此時冷笑著插口道:
“這個當然了!傻小子知道什麽,更何況我們的七夜就比其余傻子更傻!就連他身上的破衣爛衫想要換洗,對他也是天大的難事!試問他能知道什麽啊?”
那個誣陷七夜,尖嘴猴腮的少年也極端鄙夷的道:
“不錯!真不明白!一個人竟會汙髒到這般,你若在街上與我狹路相逢,千萬不要說認識我!以免有失我樓桑村的身份!”
少年們你一言我一語,句句也在對七夜千般侮辱,高友聽在耳內,竟沒有製止這般的侮辱。而七夜……
他的臉上也沒有半點難堪的神情,隻是木然的在聽著,冷漠的令人發怵,仿佛早已習慣了這般的“尖酸刻薄”……
高友驀然又道:“既然你不知道,那,今你可丟過石塊兒?”
七夜一呆,訥訥的答:“我……說了……我不知……道……”
高友道:“晤,你,真的沒有刻意挑釁?”
七夜冷道:“沒……有……”
高友目光遽地一閃。道:“好!既然你沒有,那就與他們證實下吧”
那少年的眼睛嶄露一絲狡猾的精光,哭喪著道:
“就是七夜丟的,對不對!不僅瞪我們,而且……還用力的打我們!!”說至此,對著身後的少年擠眉弄眼,那少年一怔,抖然間明白了,續說道:“高導師,就是這樣子的,他說的沒錯,就是七夜先挑釁的……”
一時間,眾口芸芸的誣陷著。眼下竟將陳年舊帳也翻了出來。
“不錯,七夜一直這樣,以前還偷偷看過女人洗澡!只因那女人惹了他,不僅如此其實還――”
“我說,其實還偷過那女人的衣服,那女人可憐兮兮的一天不敢出門,最後還是我深明大義的送去的!”
七夜聞言,依舊冷目而視!
這些謊話漏洞百出,然而,高友寧願相信這是真的!!!因為,他看到了那道冷漠的眼神,令他厭惡的眼神!!!此時心坎的怒火熊熊燃著……
高友咆哮道:“事到如今,你還要作何解釋,給我跪下,向他們道歉……跪--下--叩--頭”
跪下……叩頭?道歉認錯?七夜聞言當場一怔,但隨即臉露一絲譏諷,道:
“我!!!怎可能向這樣卑劣的人……叩頭認錯?我……不跪!”
勢難料到,一向軟弱的七夜,竟性硬如斯,更直斥他們卑劣!!
“大膽!你適才挑釁,已是罪大至極!如今你不僅謠騙,竟還敢頂撞於我,我命你,速向他們叩頭道歉否則……”
縱然高友疾言厲色,七夜依舊倔強如故,冷冷的注視著高友,錯的即便是他,他也不能去叩首認錯!
男人的叩首--叩天--叩地--叩父母!
男人的膝蓋--跪天--跪地--跪父母!
男人若是叩了他人,他將失去一切,尊嚴、希望、自信、以及他的仇恨!
正因如此,他不能,即便是--死!
眼見七夜冥頑不靈,高友臉上忽地蠻了四、五、六種顏色,他看來再也無法按捺,勃然大怒叱喝:
“畜一一生!”
叱喝中,高友更反手重重給了七夜一記耳光,當場將他拍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跌到地上!
崩的一聲!他殘留的那絲希望,亦隨他一起墮到地上,當場迸為遍地碎片!
而七夜的心,亦隨著希望一起粉碎!
然而,即使心碎欲絕,七夜的眸子內卻仍舊未有半分悔意,蹣跚的從地上站起來,卻依然並沒向高友低頭,相反更倔強地抬首道:
“我說了--我--不--知--道!”
真想不到,一個孩子竟有如此果敢的性子!在威脅壓迫下,絕不含糊!更一一
絕不低頭!
事情,始終未能解決!
高友一張臉已愈來愈冷,愈來愈青,他遽地冷酷的問七夜:
“你,真的不肯認錯?”
七夜冷漠的答道:
“我――無錯可認!”
高友冷笑:
“很好!既然你寧死不願跪下,向他們認錯,那……”
“你們就給我狠狠的――打!”
“直至他跪下為止!”
打?場中的少年們乍聞導師下令重打七夜,當場眉飛色舞,笑道:
“好哇!!我們這就給您好好的打醒這傻小子!”
眾人說著,已隨即撲到七夜眼前,仿佛與這個傻小子“殺父之仇”似的,竟然拳掌齊施,便向七夜臉上身上招呼!
霎時“彭彭”聲不絕於耳!在眾人毫不留情的虐打下,七夜瞬間便已被打至眼角迸血,遍體鱗傷!但……
他的雙膝,卻依然如鐵鑄一樣筆直!甚至眾人迭連打他數十拳後,就連拳頭也打得腫了起來,七夜,卻仍舊一臉冰冷!
那是徹骨的冰冷!如入冰窟的寒冷!
隻是,雙方若再這樣僵持下, 隻怕七夜未曾跪下,早便給活生生打死了!但眾少年竟惟有鐵石心腸,漠然如故,依然並未停手,仿佛對傻小子有著血海深仇!!
但少年們不關心,並不表示沒人關心!
就在眾人已打得在心中暗暗叫痛的時候,倏地,高友的身影遽地掠前,雙手一執,竟將揮舞的拳頭緊緊製著,歎息了一聲:
“別打了!若要發泄你們的怒火,亦已夠了!”
變生肘腋!高友勢難料到,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竟會有這般鏘鏘鐵骨,不管怎樣,他也是老族長的遺孤,若是老族長九泉下知曉,也定會責備自己的!
但更令他意外的,此時的七夜更為冰冷,那股氣焰不僅沒有萎靡,如今卻更加熾盛。喘息的說道:
“殺了我……殺了我……我活的很累……很累!今日,你們……你們若是不殺我,它日我若有幸奪得力量……亦必會先將你們--誅--殺--殆--盡。”
話,有著微弱的氣息。然而,卻有著滔天的殺機。冰冷的殺機。
高友聞言,不禁一怔,後悔著自己的衝動,也震悚著七夜的寒意,暗歎此子他日若奪得力量,恐怕……
正當高友思悟時,七夜蹣跚的邁出,不顧渾身的鮮血,木然轉身離去,前往的方向卻依舊是五丈桑下。
他步步忍辱含羞,仿佛在訴說著自己的淒涼、痛苦、一切的悲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