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學烤串”這個招牌,靠著《東甌日報》的新聞,衝出了十八中後巷,但真正要說這個牌子開始出現擠佔市場的效果,靠的還是秦風堅持不懈的出攤次數。口口相傳的口碑最是堅挺,秦風親自調配的醬料,很是符合絕大多數本地人的口味,人們的好奇心,漸漸從秦風這個退學小老板身上,轉移到了烤串上。
天氣漸漸轉暖,秦風小攤的生意也越發興隆。
秦風不知道東甌人夏天晚上吃燒烤這種習慣,是什麽時候養成的,但是越來越多的客人,卻讓他愈加感到了時間的緊迫。
商機稍縱即逝,秦風迫不及待地想要趕緊攢夠租店面的錢,好把宵夜的市場打開,所以進入四月份後,他的工作強度又加強了不少。秦風每天要多花差不多2個小時來準備材料,而這2個小時,是從他每天晚上的睡眠時間裡摳出來。
持續的睡眠不足,讓秦風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明顯。
眼見秦風這才16歲就已經站到了過勞死的邊緣,秦建國不能忍了。
“小風,爸跟你一起乾吧。”這天晚上秦建國輾轉反側良久,凌晨一點起了床。
正在炸小排的秦風把油煙機一關,轉過身,一臉疲憊地看著秦建國道:“爸,你說什麽?我沒挺清楚。”
秦建國沉聲道:“爸想辦個內退,回家給你打下手。”
秦風微微一怔,旋即咧嘴笑道:“行啊,我給你開工資,保證你單位開得高!”
“小風,爸沒跟你開玩笑。”秦建國一臉嚴肅。
“我也沒開玩笑啊!”秦風依然笑著道。
……
東甌市第二皮革廠,是東甌市在前任總理大搞國企改革後,存活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國企之一,經過多年發展,皮革廠的效益雖然還能勉強維持,但事實上競爭力早已大不如前,現在還能按時發出工資,算是現任廠長許援朝最為欣慰的事情。
前些日子,皮革廠還因為排汙的問題,被附近的居民告了一通,不過靠著國企的牌子,廠子總算沒吃什麽虧。
雖然各種問題層出不窮,不過現在依然有很多人想把孩子往廠子裡塞,許援朝是個樂於和稀泥的人,誰都不想得罪,所以在廠子裡安排了一大堆的臨時工,就等著有哪個老工人到退休年紀,趕緊讓人家挪窩走人,好讓關系戶頂上去。
幾天之前,許援朝又往廠子裡塞了一個今年剛大專畢業的機關子弟,這本是一件挺稀松平常的事情,可許援朝在把人安排好之後才曉得,這位公子哥兒的關系,居然能連到副市長那邊去,這下子,許援朝就蛋疼了。
副市長間接提過來的藍子,他一個小小的科級幹部能不好好對待嗎?
可問題是眼下廠子裡根本沒有缺額,他總不能靠裁掉一個工人,來解決這位小少爺的編制問題吧?
許援朝被這個難題折磨了一夜,早上來到辦公室後,一邊喝濃茶解困,一邊在心裡暗罵找自己托關系的那個朋友不靠譜,居然連這麽重要的消息都不事先講清楚,搞得他現在騎虎難下。
砰砰!
辦公室的房門被敲響,許援朝把茶杯一放,沉聲道:“進來。”
房門被從外面推開,走進來一個長相老實巴交的的工人,看起來有點緊張。
許援朝當了多年廠子,廠子裡的老工人沒有不認識的,見到來人,不由有點奇怪,他微微一笑,開玩笑說道:“建國,今天沒發工資啊,你來這兒幹嘛?”
廠裡的工資,向來是許援朝和出納一起經手的,秦建國拘謹地笑了笑,有些不知該怎麽開口。
“坐,坐,有什麽事你盡管說。”許援朝指著一側的沙發道。
秦建國坐下來,踟躇片刻後,低著頭,吞吞吐吐地說道:“廠長,我想問一下,我現在這個年齡,能不能辦內退啊?”
“嗯?”許援朝眼睛一亮,不由坐直了身子,“怎麽,你想內退?”
秦建國點了點頭,不用許援朝多問,自己就把底細給交代了:“我兒子現在在做一個小生意,忙不過來,我想內退了給他幫忙。”
“你兒子……今年不是應該還在上學嗎?怎麽又做上生意了?你有幾個兒子啊?”許援朝奇怪道。
“就一個,一個兒子,他退學了!”秦建國連忙解釋。
許援朝恍然大悟,他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刨根問底問為什麽,只是輕輕點頭,淡淡道:“哦,退學擺攤。”說著,又馬上切回主題,問秦建國道:“建國,你是下定決心了是吧?”
“對,我下定決心了!”秦建國大聲回答道,顯得很是激動。
許援朝笑了笑,“行,行,既然你有這個想法,那廠裡肯定支持你。這樣,你先去人事科拿張表格,填好後找人蓋章就行了。”
秦建國連聲道謝,謝完之後卻沒馬上走,而是不好意思地又問起了內退後的待遇。
許援朝道:“獎金和補貼是肯定一分錢都沒有了,不過工資還可以拿一半, 社保廠子裡會繼續幫你交,這樣的安排,你應該能接受吧?”
秦建國一聽社保不變,工資還能拿一半,簡直是喜出望外,忙點頭說:“能接受!能接受!太能接受了!”
許援朝微笑著目送秦建國出了門,然後微微呼出一口氣。
“剛想睡就有人遞過來一枕頭,我這運氣還真是不錯。”許援朝嘀咕道,然後想起秦建國說要給兒子幫忙,又不禁嘴角一彎,“老子給兒子打工,這社會啊,我都看不懂了……”
一個小時後,秦建國拿著三張一共蓋了8個大印的表格回到了廠長辦公室。
許援朝拿過表格,看都不看,就敲上了內退手續的最後一個印章,把表格遞回給秦建國,繼續保持著他別具個人風格的幽默感,說道:“老秦,讓你兒子好好乾,爭取早日弄個大場面出來。我家那小子明年大學畢業,以後要是不爭氣,我就讓他去給你兒子打工。”
秦建國聽得誠惶誠恐,連聲道:“廠長你說的哪裡話,你孩子那可是大學生,我兒子就是街邊賣烤串的,哪能讓大學生給他打工啊!”
許援朝呵呵一笑,說:“巧了,我上個月看到一篇新聞,也是說一個孩子退學賣烤串去了,老秦,那新聞寫的該不會就是你兒子吧?”
秦建國聞言,情不自禁露出了自豪的神情,他嘴角一咧,笑容很羞澀地點了點頭。
許援朝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