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東甌晚報》的福,星期六當天晚上,秦風就接連接到了姑媽秦建華和小叔秦建業的兩個電話。秦建華在電話裡抱怨了許久,說他那個在重點中學任教的姑父,看到報紙後,差點被秦風氣吐血。
而小叔秦建業的話就簡短很多,總結起來一共就倆字:丟人。
秦建業好歹也是個小領導,即便沒有級別,不過大多數時候接觸的卻都是東甌市的高級官員,試想如果讓這些人知道“因貧輟學擺攤”的人就是他的親侄子,那他這張臉還往哪裡擱?
秦風在電話裡哼哼哈哈了半天,總算敷衍過去。
可祖母的電話,就沒這麽好糊弄了。
老人家哭號著死活要讓秦風返校,秦風無奈得要死,只能先哄著祖母,說現在沒可能返校,最快也要等到今年9月份的新學期開始。祖母這才作罷。
掛了電話,秦風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名氣這東西,本就是一把雙刃劍。更何況,現在他頭腦上頂著的還是“我快窮死了跪求捐助”這種對做生意極為不利的惡名。
吳東林幫秦風的燒烤攤子打出名氣的同時,無形中也使這個招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經營難度大幅提高,秦風感到十分煩惱。
這三通電話,耽誤了秦風整整大半個小時。等秦風來到十八中後巷西側入口的馬路旁,時間已經是8點出頭。
晚上本就生意難做,秦風這一遲到,又錯過了人們晚飯後的小點心時間,今晚勢必不會有太多收入。不過話說回來,秦風出來擺夜攤,賺錢的目的倒是其次,主要還是為了能培養出市場,每天堅持出夜攤,為的就是能讓經常路過這裡的人知道,每到晚上,這個路口是有人賣烤串的。
如此經年累月堅持下來,人們就會對秦風的攤子產生印象,等到秦風什麽時候開店賣宵夜了,客人就能多出許多。
路燈下,秦風坐在馬扎後面,默默地等待著客人上門。
然而今天,秦風最先等來的,卻是一個仇人。
牛肉丸青年站在秦風的攤位前,敲了敲玻璃罩,笑得很得意道:“傻嗶,還敢不敢跟我鬥啊?”
秦風抬頭看一看,見是這位仁兄,不由微微一笑。聽說話的口氣,這位牛肉丸青年今天肯定沒看過報紙,他對十八中後巷形勢的認知,還停留在星期三。
“笑,你還笑?”牛肉丸青年就像一條鬥牛梗,咬住就不松口了,他一臉陰狠地顯威風道,“有種的你留在這裡別走,我現在就去找人掀了你的攤子!”
秦風盯著他,“哦。”
“好!你給我等著!”牛肉丸扔下一句話,就朝遠處跑去。
秦風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白癡,他不知道星期六晚上城管不上班嗎?”
……
秦風這次說錯了。
今天雖然是星期六,但城管大樓不僅有人上班,甚至還一直加班到了晚飯過後。
秦風打死也不可能想到,市城管大隊對這次的城管改革有多重視,畢竟是涉及一年數百萬財政收入的大事情,城管大隊主任紀思敏星期五早上一看到《東甌日報》上提出的整改措施,當天下午就組織起全局中層幹部開會。甚至連各個縣的城管一把手,都給他叫了回來。
這場會議一開就是整整兩天,中間連吃飯都是在會議室解決。
因為事關收費,所以各項細節敲定的速度非常之快,今天早上10點開完最後一次討論大會後,新的東甌市城管條例便有了雛形。
紀思敏生怕夜長夢多,中午吃午飯的時候,他就讓人把文件整理出來,發到主管副市長那邊。
全市十幾號城管骨乾,從午飯後開始等消息,一直等到晚飯時分,終於收到了市政府方面的消息。
主管副市長的答覆非常明確:經市委研究決定,該條例雖未通過人大審議,但可先在市區內試行。正式在全市范圍內實施,需等下一次人大會議通過。
這份敲了市委和市政府兩個大印的文件,在會議室內轉過一圈,在場所有的城管大人們,頓時就嗨翻了。
從此之後,他們便能合法收保護費——不對,是管理費。
而在這彈冠相慶的熱烈氛圍中,卻有一個人顯得特別格格不入。
李可強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全然沒有要跟著一起嗨的意思。
這兩天以來,李可強的日子不可謂不憋屈。
李可強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星期三晚上剛在《阿寶講閑話》上大談特談小販的危害,結果星期五一大早,《東甌日報》關於“給小販一條活路”的報道就出來了。而且最操蛋的是,紀思敏這貨一看到錢,立馬就將他當作了反面典型,這兩天的會議上,李可強除了檢討就是檢討,在一群同僚面前,算是丟光了臉面。
紀思敏借著這個由頭大做文章,將本該劃進區中隊小金庫的管理費,統統掃盡了市大隊的財政,連湯都不給中隊剩下。
李可強恨得咬牙切齒,思來想去,最後將罪魁禍首這個頭銜,按在了那天找他舉報的小販身上。
“麻辣隔壁的,要是再讓老子見到他,老子一定往死裡弄!”李可強恨恨說著,隨著群嗨完畢的同事門,走出了會議室。
紀思敏坐在會議室裡沒動,直到人都走完了,偌大的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這才掏出一根煙,悠然地點了起來。
如果沒有料錯,一旦下次市人大會議通過了這次的城管條例,有了穩定財政收入的市城管大隊,應該就要升格為市城管局了。到時候,他這個大隊主任,自然而然就能成為局長,或者是黨委書記。
雖說級別上沒有變化,可局長和主任這兩個稱呼,給人的感覺卻是天差地別的。
紀思敏心裡美得很,隨手又把關了一整天的手機打開了。
手機剛一開機,就跳出來幾十個未接電話。
紀思敏瞥了一眼,發現全都鍾啟年打來的,不禁有點奇怪。
他想了想,撥了回去。
那頭嘟嘟了兩聲,便馬上接了起來。
“老紀啊,你可總算給我回電話了,我等你這個電話,可是等了一整天了。”鍾啟年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著急。
紀思敏微微一笑,問道:“出什麽情況了嗎?”
鍾啟年問道:“你看今天的《東甌晚報了》嗎?”
“哪有時間看,我在開全局大會,從昨天早上開到現在才歇。”紀思敏笑著說道,又問,“那個晚報上寫什麽了嗎?”
鍾啟年沒說晚報寫什麽,卻是哀求似的訴起苦來:“老紀,那報紙上寫了什麽不要緊,要緊的是咱們現在可是在同一條戰線上。我就求你一件事,關於那個城管條例,你們一定要一口咬定,那東西就是我們日報提供的,和別的人一點關系都沒有。”
紀思敏沉默了片刻,問道:“那東西,不是你們的人寫的嗎?”
“是!是!當然是我們的人寫的!現在有人想搞我!”鍾啟年大聲喊道。
“行,我明白了。你放心吧,咱們什麽交情,我還能出賣你不成?”紀思敏淡淡說著,關掉了手機,安靜了一會兒後,站起身來,走到會議室的報刊架旁,抽出了放在最外面的今天的《東甌晚報》。
翻開頭條,紀思敏一看標題,不禁就嘴角一彎。
他默默地把整篇文章讀完後,安靜了幾分鍾,給自己的助理打了個電話。
“任健,幫我打聽一下,現在全市有多少媒體在關注今天的《東甌晚報》頭條。”
“好的。”
紀思敏等了不到20分鍾,手機就響了起來。
那頭的助理回話道:“具體數量不清楚,只能說,很多很多。”
“好,知道了。”紀思敏把電話一掛,站起來,在窗前來回走動了幾步。
思忖許久後,他感慨著搖了搖頭,“鍾啟年啊鍾啟年,不是我不救你,可我要是現在不說話,過幾天自己都要被坑進去了。”
說完,他翻開手機蓋,給大隊的副主任去了個電話。
“老周啊,今天的晚報看了嗎?看了?這事你怎麽看?嗯,對,沒錯,我也這麽想。這樣吧,咱們給那個孩子弄個體面點的謝禮,移動攤位許可證0001號,你看怎麽樣?行,你找個人聯系一下那孩子,最好明天就把事情辦妥了,這事不能拖。 ”
紀思敏果斷地賣完鍾啟年,終於松了一口氣。
從明天起,萬事大吉。
……
李可強開完會後,並沒有直接回家。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抱著頭,獨自感傷。他一直都知道紀思敏是個沒底線的人,可他怎麽也想不到,這位頂頭上司居然會無賴到這種地步。
屬於區中隊的錢,半個子兒都沒了。這讓他這個當隊長的,以後還怎麽做人?
同事會怎麽看他?
下屬會怎麽看他?
領導會怎麽看他?
他老婆會怎麽看他?
憋屈啊,窩火啊,想找個人狂揍一頓啊……
砰砰砰!
辦公室的房門被人敲響,屋外頭響起一口“飄準”的普通話:“領導,我要舉報!有個人還在十八中後巷那裡擺攤!”
李可強聽到這個聲音,火氣噌的一下滿值了。
他怒氣衝衝地站起來,打開房門,看到站在屋外頭正滿臉興奮的牛肉丸青年,二話不說,掄起拳頭就砸在了他的臉上。
這一拳,幾乎凝結了李可強畢生的戰鬥力,它那麽猛烈,那麽銷魂,那麽令人猝不及防。
牛肉丸青年慘叫一聲倒地,張開嘴,吐出一顆帶血的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