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的時分,蔡氏與姚老爺一同歇下,說起近日府中的事來,姚老爺便長籲短歎。蔡氏免不了要勸慰一番:
“老爺要多保重身子才是,斷斷不能為這樣的事生氣煩惱。這婦人之見最易出現口舌是非,尤其咱們家,人多,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一時不忿面上也不好張嘴,將這不忿都壓在心中,久而久之,便會有個由頭說出來。這與老爺什麽相乾?”
這話有理,卻也沒甚麽道理,姚老爺搖搖頭,長歎口氣:“總歸,都是我治家不嚴的緣故。咱們家雖比不得那些當官的大家世族,好歹也是書香門第,如何過得這樣的日子?還有那鋪子,我一想到那鋪子,這心裡就――”他終究沒能將話說下去,又長長歎了口氣。
為什麽,他總覺得近些日子十分倒霉呢?
蔡氏側過了身,對著姚老爺,道:“鋪子沒了,錢沒了,都可以再賺回來,這些都算不得什麽大事。妾身相信老爺有那個本事。”她鄭重了顏色,忽然坐起來,道:“但聽了老爺方才的話,妾身想到一件事。”
姚老爺見她如此鄭重,也坐起來,問:“何事?”
蔡氏下床,點亮了蠟燭,在桌子旁坐了,才緩緩道:“這個家如此,依妾身看,是沒有規矩的緣故。”
規矩?姚老爺皺眉,蔡氏看著他,靜默不語。
半晌,姚老爺才點點頭:“夫人說得對,無規矩不成方圓。是我素日裡對她們太寬容了,誰家像我們家這樣妻妾不分了呢?”
蔡氏微微一笑,道:“其實也沒那麽嚴重,但眼見著,是不能同以前一樣了,否則這個家,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這一夜,蔡氏與姚老爺達成了共識,要在家中,好好的立一立規矩了。
第二日早飯前,姚老爺便聚齊了家中所有的人,在庭院之中站著聽訓。
他開門見山地說出了主要內容,那便是,府中要好好立立規矩:
第一,家中中饋由蔡氏搭理,作為主母,蔡氏有權處置家中出了姚老爺以外的任何人;
第二,蔡氏之下,便是嫡女姚淺姝,姨娘們見到姚淺姝要行禮,不能直呼其乳名“珠珠兒”,;
第三,府中三個哥兒同樣是主子,一應交由蔡氏撫養,姨娘們不得隨意打擾;
第四,家中小廝很少,成年的男子卻沒有。若小廝之中有可靠的,會被提拔為管家,若沒有可靠的,姚老爺便會自外面尋一個;
第五,姨娘們必須要對蔡氏尊敬,言聽計從,若有違抗,蔡氏可隨意處置。
第六,若有誰不服氣,可以立即領一兩銀子走人。
想著府裡絕大多數人不識字,也沒什麽學問,所以姚老爺先說了這五條,若日後出現了問題,到時候再解決。姨娘們雖然心中不樂意,但並沒有人真的要領銀子走,所以都噘著嘴點頭,表示知道了。
站在蔡氏身邊的姚淺姝心裡可樂開了花,這更加方便她在府裡橫行霸道了。
姨娘們因為姚老爺新立的規矩而憂心忡忡,各自回想是不是真的做得太過了?冷冷靜靜地思考下來,發現這段日子,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牽動著她們的想法一樣,迷了心智,不能思考。
隻有九姨娘,心中歡喜。
一想到“府中唯一的嫡女”就是她生的女兒時,她真是連做夢都要笑醒了。將來無論如何,珠珠兒總會顧及她這個親娘吧?九姨娘舒舒服服地睡了。
天上一直觀察著姚府的紅娘對於她這種盲目樂觀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姚淺姝分明隻認蔡氏一個娘,這個九姨娘,紅娘汗……九姨娘隻不過就是姚淺姝去凡間的一個,通道,而已,呀。
姚淺姝一直跟著蔡氏長大,身邊連個近身伺候的丫頭都沒有。以往皆是姚媽媽照顧她的起居,所以第二日,蔡氏同她講,要給她尋個大丫頭。
姚淺姝同意了。但是堅決表示要親自挑人。
蔡氏對姚淺姝可以說是千依百順的,所以聚齊了府中十五到十九歲的丫頭,一共才那麽四個。姚淺姝看著四個長得有點扯淡的人……
“娘親,我要那個。”她伸手,指了指最左邊的丫頭。蔡氏一看,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見蔡氏不說話,姚淺姝興衝衝地問:“你多大?”
那丫頭答:“十五。”
蔡氏皺眉:“珠珠兒,你真要她?她連點規矩都不知道。”
而且長得那麽壯,得比別人多吃多少飯?蔡氏心中嘀咕。
姚淺姝卻笑眯眯地道:“娘親,規矩可以慢慢兒教,珠珠兒就喜歡她,讓她來伺候吧。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頭剛想回答,蔡氏道:“珠珠兒喜歡喊她什麽,便給她個名字也是可以的。”
姚淺姝很開心,看著那丫頭白白的, 又胖胖的,一拍手道:“那既如此,便叫饅頭吧。”
蔡氏對於姚淺姝的身材和智力表示很擔心。
但是女兒高興,也沒什麽不好的。她以為,將來等姚淺姝長大了,有了是非觀和美醜觀之後,便會為饅頭改個名字,甚至不再讓饅頭近身伺候也有可能。但是她完全想多了。
饅頭不但一直在姚淺姝身邊伺候,後來姚淺姝的身邊還有了包子燒餅和油條。不過那都是後話。
眼下,有一件事亟待解決。
九姨娘。
很多人怕死,所以想方設法地延年益壽。
但是有些人顯然覺得生命無邊,所以作死無限。
九姨娘便是這種人。
天剛亮,九姨娘便來到姚淺姝的房間,那時候姚淺姝還沒起。饅頭作為姚淺姝身邊唯一的伺候姚淺姝起居的大丫鬟,有責任保護姚淺姝的地盤――閨房,不被姚老爺和蔡氏以外的人踏足。
所以當九姨娘要進去的時候,饅頭義不容辭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九姨娘看著這個壯實的丫鬟,試著推了推她,反而自己往後退了兩步……
惱意騰地一下便湧上心口,破口大罵:“你個賤蹄子,膽敢攔著我?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的小主子、姚府唯一的嫡女,是從我肚子裡出去的!如今我要見一見我女兒,你有幾個膽子幾條命敢攔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