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此次風波，大夥還是有幾分可憐大寶的。

　　牛大寶本是一個棄嬰，剛出生沒幾天被村裡的牛老漢揀來，跟人要來牛奶羊奶的總算給救活了。牛大寶五歲那年，牛老漢因病臥床。從那以後，牛大寶就開始在牛老漢的指導下學管理果樹、采藥等謀生的本領。七歲的時候，牛大寶終於也去上學了。放學後，他就學著大人的樣子去采藥，換得不多的幾個零用錢來艱苦度日。十一歲那年，牛老漢去世了，牛大寶隻好輟學了。一個人生活淒涼之處自不必說。牛老漢過世後再沒人管教他，這小子為了吃喝常常乾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以致於村裡人越來越不喜歡他，很少有人再搭理他。幸虧牛老漢生前留下了一片核桃林，牛大寶便靠核桃樹以及采點草藥換幾個錢勉強混口飯吃還不至於餓死。

　　牛大寶晃蕩的身影成了村裡人的厭惡之源，因為他走到哪兒幾乎就是害到哪兒，雖說沒啥大危害，但是小痛小癢的誰挨上都不會痛快。他人小，跟他來真格的吧，好像犯不著。不來真格的吧，這小子的確討人厭。村裡也有嘎渣子琉璃球，牛大寶也挨過收拾，隻是收拾他的人很快就發現這小子啥也不怕，他打不過你就會變相地報復，年紀幼小就懂得耍光棍，管他是背後給你一棍還是陰你一招都是防不勝防，往往會吃了他的虧。慢慢的就沒人敢欺負牛大寶了。俗話說壞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牛大寶就敢下死手，就屬於不要命的。他就是蒸不熟煮不爛。惟獨村長馬大發例外，牛大寶或許是懾於村長之威，很少在馬大發面前瞪眼睛掄拳頭。所以馬大發每想到這一點就覺得自己這個村長在村裡還是相當有威信的。

　　牛大寶老是這麽一副樣子，村裡還是有人著急。老憨和韓成都曾經跟牛老爹關系不錯，當然不會眼看著牛大寶從小就不走正路。這要是長大了怎辦啊?小孩子沒人教育不成啊，就跟小樹似的不剪枝就很難長成參天大樹。兩人一商量決定跟牛大寶好好談談。

　　不久清明節到了，老憨和韓成帶著牛大寶來到牛老爹的墳前。待燒完紙錢，韓成就對著墳頭說:“老哥啊，你這一走啊大寶這孩子就苦了，你看看他身上這身破爛衣服，咳，不容易啊！”

　　大寶聽畢鼻子一酸，眼淚唰唰往下流，他更想念老爹，老爹在的時候家才像個家啊！可是現在好淒涼啊！

　　大寶哭著哭著就跪在老爹的墳前，泣不成聲。

　　老憨和韓成對視了一眼，輕輕點了一下頭，好像在說這小子並非無藥可救。

　　老憨乾咳一聲，矮身扶起大寶說:“孩子，別哭了，你爹在那邊看你這個樣子也傷心啊。俺覺得你應該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別讓你爹惦記才是。”

　　韓成也接過話茬說:“是啊，大寶啊，你爹活著的時候曾經跟俺誇你聰明懂事長大了一定賴不了的。你不能讓他失望啊！”

　　牛大寶抽噎著，慢慢咀嚼著兩人的話語，並不是太反感。因為平時他兩人對大寶是照顧的，大寶在心裡是感激他們的。

　　大寶輕輕點了一下頭，望著眼前低矮的墳頭眼淚依舊唰唰直流。

　　天陰著，從樹林那邊傳來幾聲布谷鳥的叫聲，有風掠過面頰，帶著微微的寒意。大寶的心裡完全被悲傷填滿，盡管已是三春，可是他的內心裡卻是一片寒冬。

　　老憨拍了拍大寶的肩膀又說:“大寶啊，

你爹在裡面看著你呢。他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你長大成人，做一個有出息的人。就像村裡老馬家的那個娃，人家可是考上了大學啊。”
　　韓成說:“大寶，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俺們沒條件上大學可以乾別的啊，比如做買賣啥的。你現在還小，等長大了還要娶婆娘，生兒育女，路長著呢。做人呢，得行善積德，要與人為善。”

　　“嗯，是這個理。俺們在村裡過日子跟誰都和和氣氣的多好啊。以往呢，你有些事做的確實不對，不過有錯改了就好。聽俺的以後別再乾那些淘氣的事了好不好?”老憨也說。

　　“對，老老實實做人錯不了。”韓成說。

　　大寶抹了一把眼淚，撅著嘴說:“俺要是老實了，別人就欺負俺，俺不能被人欺負！”

　　韓成好言勸說他道:“大寶，你這麽說就不對了。人老實不一定就挨欺負。你還小，很多道理都不懂。叔這麽跟你說吧，大多數人都是好相處的，人活著要讓別人敬重而不是害怕。你想想沒人搭理你有意思嗎?你對別人好，別人自然也就對你好。在村裡跟誰都樂呵呵的多好啊。”

　　大寶不大認同，強調自己的觀點說:“俺爹說過人隻有強大了才有出息，俺壞就是強大！”

　　老憨搖著頭苦口婆心地繼續勸道:“你爹說的對也不對。壞也得看用在啥地方是不是?別人騎在你脖子上拉屎，你忍著那是窩囊，那你就得壞。但是別人對你和善你不能壞了啊，你對誰都壞那就是混帳。俺覺得做人該壞的時候就壞，不該壞的時候就不能壞。”

　　大寶不語，但多少對他這話有些認可。

　　韓成又說:“是啊，做人做事得把握一個度，不管怎說得讓大多數人讚成俺們啊！你想想，要是人人都不待見你，就是再強大再有能耐又能怎地?人得合群啊！在人群裡，別人敬重你，聽你的那才叫有能耐。你看別人躲著你並不是真的怕你，那是恨你。以往你做的那些事人家是不跟你計較，要是真的打起來誰打不過你啊?做人啊，就好比高粱，你看那穗子還青的時候高粱秸稈倍直倍直的，等穗子熟了，就耷拉下來了。人也一樣，有時候低調甚至低頭才更加受人尊重呢。”

　　老憨和韓成兩人一一言我一語的苦苦開導牛大寶，那誠懇的態度和語氣漸漸扭轉了大寶有些偏激的想法。

　　見大寶被說活了，兩人振奮精神，不斷給大寶講道理。

　　尤其是說到最後，兩人再次搬出牛老漢來，大寶終於答應不再做人見人厭的壞孩子了。

　　老憨兩人大喜，覺得今天費了那麽多的口舌總算說動了大寶。

　　在牛老漢的墳前，老憨和韓成拉著大寶的手，他們表態一定要照顧好大寶長大成人。

　　大寶聽著他們兩人的摯誠話語，眼窩裡濕濕的，久已冰冷的心有了些許暖意。微風拂在臉上，絲絲柔柔的。牛大寶轉身跪下來，對著牛老漢的墳頭磕了三個響頭。

　　在老憨和韓成的拉扯下，大寶從牛老漢的墳前依依不舍的離去。

　　老憨和韓成已經在牛老漢的墳前承諾，今後要照顧大寶的生活。兩人拉著大寶的小手緩緩回到村裡。

　　之後，牛大寶在兩人的關懷和照顧下，改變了以往幽靈般的遊蕩生活。他不再發愁自己的一日三餐，多少找回了一些家的感覺。他對他們兩家的感情也日益加深。

　　漸漸地村裡人發現牛大寶跟換了個人似的，這小子穩當多了，幾乎再也沒有聽說誰家怎地怎地了。村裡泰平了。

　　老憨和韓成都有意帶大寶走上正途，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拉著他進山采藥或是打獵啥的，慢慢的在他幼小的心靈裡面種下了如何簡單樸素生活的種子。山裡人都是這樣長大的。

　　數年時間一晃就過去了。牛大寶已經長成了一個半大小夥子了。從五官上來看，他的模樣還挺俊秀，就是身材單薄，不過那眼神中的機靈勁和小時候一點沒變。

　　這數年來，牛大寶在村裡收斂了許多，經常不吭不聲的，至於那些作弄人的淘氣事早就不做了，人們也就淡忘了他那些曾經壞事做絕令人切齒的往事。

　　現在人們都說，牛大寶小時候不懂事，一個小屁孩淘氣是正常的，如今長大了不一樣了。如果有誰在路上碰上牛大寶還會拿小時候的事情取笑他呢，大寶這時就會靦腆地一笑撓撓頭然後走開。

　　大寶在心裡卻不以為然，哼，丫的，老子壓根就沒變，隻不過沒有以前那樣傻罷了。以前俺不知道隱藏，做了事滿世界都知道，現在哼哼……他暗自得意著。這幾年他也做了幾件作弄人的事，不過沒人想到是他而已。因為牛大寶太低調了。

　　大寶做這些事並非任意胡為，而是有針對性。比如村裡被稱為癩頭的家夥，曾經跟老憨的婆娘吵了一架，大寶知道後在背地裡往癩頭家的水井裡灌了一桶大糞。又如，那個喝了酒就到處裝瘋賣傻的馬六，曾經嘲笑牛大寶是個野孩子，牛大寶當時表現得很平靜。可背後卻在馬六的酒壺裡下了巴豆，馬六喝了酒後拉得都脫了相，險些一命嗚呼。

　　大寶細數著自己的輝煌事跡，心頭得意，不過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誰也不知道如此傑作出自於他之手。這樣也好，免得大夥亂嚼舌頭，耳根清靜。

　　當然最寬慰的是老憨和韓成兩人，這幾年大寶的成長他們是看在眼裡的。兩人老有成就感似的，覺得對牛老漢的承諾兌現了。

　　大寶和他們的感情不必說，那是相當親密的。

　　大寶覺得自己長大了，就不再去麻煩人家了，盡管貧窮但有牛老漢留下的破窩總算是個家啊。所以，他就過起了自己的生活。他經常會幫老憨和韓成兩家乾些力所能及的活，走動的還是很密切。

　　人們對於牛大寶的惡劣印象早就改變了。大寶的低調也讓他變得普通，然而牛大寶從小就不想做一個普通人，他曾經發誓要成為人中之龍。可是窩在這樣一個小山村裡，殘酷的現實能讓他如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