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上帝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的哭號,因為以前的事都已過去。(《啟示錄》21:4)”
跪在樹下的法醫閉著眼睛自言自語,滴血的臉上洋溢著的是那種只有孩童才有滿足的笑容。他沙啞的聲音仿佛從遠方飄來,血跡斑斑的長劍倒影映出他翹起的嘴角。
“烏鴉……”
他面前雷斯垂德和蘭徹斯特對視良久,最終還是蘭徹斯特躊躇地開口說道:
“……先跟我們回去吧?”
“我擅自違背了行動指揮官法洛的指令:一定要保證安德烈大公的存活。是我擅自在擋下卡拉圖的援軍之後,擊殺了大公,和其他一切人無關,你們知道我的意思吧。”
法醫的眼依然閉著。
“責任認定不在我們的工作范圍之內,你跟我們說也沒用。”蘭徹斯特歎口氣:“法洛、蘇倫娜、夜鶯和松加德,還有我們,是絕對脫不了乾系的。”
雷斯垂德絲毫不留情面:“烏鴉,你把所有人害慘了。”
法醫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沒有正面回應雷斯垂德:“雷斯垂德,我以前聽說過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一個吟遊詩人帶著他的魯特琴走在河邊。他看到水面一大片的落葉,停下來讚美秋天。隨著他琴弦的撥動,河流也開始翻騰,最後他發現,那些落葉下面隱藏著的是一隻吃人的河怪。琴聲吸引了這隻河怪,一探頭就連人帶魯特琴吃掉。”
雷斯垂德冷哼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煙草,卷好之後遞給法醫:“命運之河……哼,那你就是那個吟遊詩人麽?撥動引來河怪的琴弦,在讚美秋天的自我滿足中自我毀滅。”
法醫接過煙,向後倒在一片陰影中,笑了笑:“不,我只是魯特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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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後,北塔。
法術刑偵科總長雷斯垂德在木椅上坐直,他努力地繃緊自己的臉,提醒自己這一次真的是出了大事。發生在格拉斯通的事件引發的震動和他預想之中的一樣巨大,盡管這次事件依舊處於對外高度保密的狀態。但整個高等貴族圈的政治格局都已經發生了變化,所有和這件事有關的皇家部門,皇家法術高塔、皇家內衛、牧羊人部隊等等,都受到了來自各方的壓力。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法鑒科和法術刑偵科,更是壓力巨大。
牧羊人部隊最高指令長“雲雀”坐在他的正對面。他翻弄著一疊報告,顯得很懶散,但即使隔了一張長桌,他的聲音依舊清晰:“你們申請的是皇家搜查令,結果弄出了一堆人命。不過死的人大多都是卡拉圖的,要不是安德烈大公的問題,上頭還可能會給你們發幾堆勳章。那麽我們按程序走吧,雷斯垂德總長,說一下你所得知的情況。”
雷斯垂德如實回答:“我們在副樓爆炸之後突入大公府邸進行搜索,發現禿鷲部隊的屍體,然後一直搜索到府邸後門發現馬蹄足跡。沿著足跡我們發現了先遣小組,到達的時候安德烈大公已經斷氣,旁邊只有烏鴉一人。”
雲雀:“從時間上看,你們應該有足夠的時間進行支援。為什麽法洛的報告裡沒有提到你們?”
雷斯垂德:“我們進入了主樓的地下煉金實驗室,鉛塊和黑曜石內室隔絕了強法術波動的傳入……我們的搜索集中在煉金實驗室,分出去警戒的士兵沒有收到任何請求支援的信號。”
雲雀的筆刷刷刷地在報告紙上寫了幾行字:“請描述一下煉金實驗室。”
雷斯垂德:“標準配置,和我們平時看到的實驗室沒什麽不同。你知道……有些專業名詞,我也不知道怎麽描述。”
雲雀理解地點點頭,又寫了幾行字:“皇家煉金術士會勘探現場並作出報告,這點你只要說個大概就可以。還有什麽特別需要說明的嗎。”
雷斯垂德:“沒有。”
雲雀草草地給報告紙打了個勾:“那辛苦了。其實你不用擔心什麽,我可以私下透露給你:皇帝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震怒,但具體怎麽樣處理我們還要看皇帝陛下的意思……就這樣,你出去的時候,順便……”
一直用沉穩語氣說著話的雲雀突然頓了頓,他難得地擺正了一下面前的報告紙:
“……叫一下……哦不……請他進來吧。”
雷斯垂德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隨後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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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只有雲雀和法醫兩人,法醫靜靜地坐在雷斯垂德剛剛坐著的木椅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雲雀審慎而不加掩飾地打量著他,手指輕輕在報告紙上敲擊。他的目光遊弋在法醫和窗外的景色之間,最終鎖定在桌面上一個密封的牛皮信封。
雲雀開口:“在判定卡拉圖援軍全部被殲滅後,你回到先遣小組接觸安德烈大公的現場,救下了兩名隊友,並擊殺了大公。”
法醫:“是。”
雲雀:“根據守夜人和夜鶯的描述,大公曾經向你求饒,或者有類似的交易請求。我們認為,你可以做到製服大公、拖住大公而不需要斬殺他,但你沒有,我們想知道理由。”
法醫挑了挑眉毛:“你說的‘我們’是誰?”
雲雀:“‘牧羊人’部隊,皇帝賦予我們權力對此次事件進行調查。”
法醫:“事實不是很清楚嗎。我擊殺了大公,簡簡單單幾個字而已。”
雲雀:“我們想知道理由。”
法醫:“是你想知道。”
雲雀歎氣:“是的……我想知道,只是好奇。”
法醫的聲線依舊平穩:“雲雀。”
雲雀條件反射地坐直,隨後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在。”
法醫翹起腿,那種居高臨下的氣勢又回到他身上:“雲雀,看在我曾經救過你的份上。回答我一個問題,就一個問題,誠實地回答:法洛、蘇倫娜、松加德、洛洛萊雅,他們會接受怎麽樣的處理。”
雲雀的手指絞了起來,他沉默良久之後終於開口:“……我就直接跟你說吧。整個帝國真正知道實際情況的人不多,你們加上我,還有幾個高層的人,再算上皇帝陛下,不超過二十人……恩,可能不超過三十人……反正數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依舊需要這次事件的真相處於高度保密狀態。”
牛皮信封從桌子的一邊滑到另一邊,停在法醫面前。
無視法醫有些疑惑的表情,雲雀繼續說:“烏鴉,對帝國而言,你依舊是精英人才,皇帝陛下無論如何不會選擇放棄你。安德烈大公的事件我們牧羊人部隊會處理,盡可能給出一個讓各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法醫面無表情:“我問的是他們,你知道我想要什麽答案。”
雲雀搖頭:“烏鴉,我真的無法給出你想要的答案。”
法醫輕歎:“雲雀,我很少去低聲下氣地求一個人……”
雲雀打斷了他的話:“打開信封。”
法醫還想說什麽,但雲雀堅定的眼神驅使他拆開了蜜蠟的印封。他從牛皮信封中抽出一封寫著密密麻麻字母的信紙,很顯然這封信是手寫而成。永恆黑的墨水和漂亮的圓體,法醫依稀覺得在哪裡見過,還有那個皇家印章……
“皇帝陛下親手書寫的敕令?”法醫閃電般站起,行了個帝國軍禮。
雲雀點點頭:“我不知道內容,你看吧。”
法醫:“單純是字母的排列,我不知道它的內容是什麽,可能是經過加密的密文。”
雲雀:“陛下的確喜歡用維吉尼亞密碼來加密信件。既然他給了你密文,那麽你一定知道密鑰。”
(維吉尼亞密碼:密碼學中的一個加密方式,古典密碼學的重要成就之一,差分機發明前被視作是不可破解的密碼。其加密方法是類似凱撒密碼的多表移位加密方式,需要一個單詞作為密鑰。破解方法為一戰時期某普魯士軍官發明的卡西斯基法,再輔以頻率統計法。)
法醫:“和我有關的密鑰……‘織霧人’‘烏鴉’?我能想到的單詞就這兩個了。”
雲雀聳聳肩:“我不知道,反正皇帝陛下交代過,你要在一個星期之內給我答覆——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你會給我什麽答覆,但是等待也是一種樂趣,不是嗎?如果有需要聯系我,直接到迷霧鎮——費倫城郊的那個鎮子,你記得嗎?鎮中心有個鍾樓,上去敲十三下,你下來的時候會有人帶你來找我。那麽好了,我們的談話就到這裡……”
法醫收好來自皇帝的密文:“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雲雀。”
雲雀:“放心,大公的叛國罪是板上釘釘的事。法洛之前已經給出不能傷害大公的指令,所以責任主要壓在你頭上,而不會波及他們的生命和人身自由,我只能告訴你這條底線。”
法醫的語氣終於有了些感激:“我記住了,欠你一個人情。”
雲雀看著法醫的背影:“你也沒回答我的問題,理由是什麽?”
法醫頭也不回地扭動門把:“秩序與法律的鐵蹄碾碎一切,公正與皇帝的意志無可阻擋。我是代表白十字的執法者,僅此而已。”
雲雀看他關門離去,手指輕輕擊打著雕花木桌,注意力集中到另外一份同時蓋有皇家印章、牧羊人印章、守夜人印章、巡林人印章和織霧人印章的報告上。
“真的是僅此而已嗎?……”
他注視著褪色的織霧人印章,以及烏鴉和夜鶯在報告結尾處的簽名。這份報告顯然是很久以前的檔案,雖然符文法陣抑製了紙張的氧化泛黃,但它的標題《對織霧人遭到毀滅性打擊事件的後續調查報告》出賣了它寫成的年份。雲雀摩挲了一下這份他研究過無數次的報告書,無奈地站起身眺望北塔窗外的風景:
“烏鴉,當年的真相,還沉在河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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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倫,十字教廷下屬修道醫院,高級病房。
“等我寫完最後一行……好了,松妮,別粘著哥哥。”法洛拍了拍擠在他身旁的女孩的小腦袋,放下鵝毛筆之後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感歎這最後一份給北塔的報告總算是寫完了。
“你還要我給你推輪椅呐。”松妮奶聲奶氣地反駁,踢了一腳法洛坐著的輪椅:“下樓的時候摔死你。”
“松妮,你別把你哥哥真的踢下樓了哦。”躺在對面病床上的松加德捧著一本書,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要是那樣,蘇倫娜會不開心的。”
法洛瞟了一眼松加德:“別說話,你那聲音簡直跟青蛙叫一樣。”
松妮咯咯笑起來,扎著黑色馬尾的黃色綢帶和米黃色洋裝抖動著,就像一隻不斷點頭的小母雞:“青蛙,哈哈哈,我覺得更像是缺了口的酒杯被風吹過時候的聲音。”
松加德瞪了一眼松妮,後者還在嘻嘻哈哈地向法洛展示著她各種精妙的比喻,完全沒有理他。他隻好低低哼了一聲——他不敢太用力,喉嚨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一旦撕開來可不是開玩笑的。這幾天他不能說太多話,實在是無聊,法洛又懶得理他;難得來一個能說上幾句話的松妮,卻總是粘著她的哥哥。
他忽然懷念起他在精靈開的寵物店裡混飯吃的日子。真是無憂無慮,他這樣想著。而一想到美麗而面無表情的精靈,他嘴角翹起一個大大的弧度,扯到了他的傷口。
“痛……”他隻好用手將自己的笑容給摁下去。
另一邊,法洛和松妮在搶奪一個甜甜圈。松妮哇哇叫著讓法洛把甜甜圈給她,但法洛只是舉高拿著甜甜圈的手,讓松妮無論怎麽踮起腳尖都夠不著。
法洛一邊撥開松妮進攻的爪子,一邊轉頭低聲問松加德:“出院之後什麽打算?聽牧羊人說,皇帝陛下不打算對我們進行處理。其實我很奇怪,我們申請搜查令的時候他們一再強調不能驚動大公,但是現在出了這種事,皇帝陛下又好像根本不在意。”
松加德沒理他,顯然是還在對青蛙叫的事耿耿於懷。
法洛:“說話呀,說兩句話還不至於死。”
松加德盡可能壓低聲音:“還能做什麽?肯定是回迷霧鎮,就是可能這次要回歸守夜人了……皇帝陛下是什麽人?早就做好兩手準備不是很正常的嗎?只要皇帝不想讓大公死亡的真相暴露,那麽我們就不用擔心上斷頭台。”
松妮不搭調地哈哈大笑:“法洛你說的真的沒錯,真的好像青蛙叫啊!”
松加德氣得一聲不吭地一個枕頭扔過去。
推門而入的蘇倫娜一下就被枕頭撞了個滿懷,她只需看一眼做著鬼臉的松妮、黑著一張臉的松加德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法洛,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她只能好笑地說:“你們都不小了,怎麽還這個樣子?讓著我家松妮不可以麽。”
“蘇倫娜!”松妮笑著撲進蘇倫娜懷裡。
“松妮,好久不見啦。”蘇倫娜笑著摸摸松妮的頭,像陀螺一樣把她轉了幾圈。
“你那邊情況怎麽樣?”法洛有些擔心地問道。
“沒出大事, 就寫了份長得要死的報告。布蘭達諾斯大師就更不用說了吧。”
“這樣說來,幾乎所有壓力都會在烏鴉身上。”
“夜鶯呢?她怎麽樣?”
“她在我們對面的病房,昏迷了幾天,但應該沒什麽事,這幾天就牧羊人部隊的雲雀來過一次。”
“喂喂!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呀?”聽得很認真的松妮突然問道:“是抓不到壞人的事情嗎?”
三人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咳,不是……”
最後還是由她的哥哥法洛,帶著些許宿命意味的唏噓開口說道:
“……只是一件注定沒有任何人所知,不會存在過的故事罷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