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撒路,死而複生之人,作為逆反命運的存在,他是十字教教會唯一承認的死者複蘇案例。和傳統上所認為的複生者不同,聖經中的拉撒路經歷了醫學意義上完全的腦死亡,而被亡靈系法術複生的死者只有行動能力而無獨立思考能力,傳統意義上的吸血鬼、巫妖、死靈傀儡則未經歷腦死亡階段,它們只是身體機能的重建,而非靈魂的複蘇。 而法洛親自鑒定了雪莉的屍體:呼吸和心跳完全停止的臨床死亡,腦乾反射全部消失,已不存在任何生命體征。這種情況下,已經沒有是巫妖轉生、吸血鬼初擁復活的可能。如果說是被複生的亡靈的話,以面前少女的體貌形態來看,白皙透有粉紅的肌膚,大而有神的眼眸,也依然不存在可能性。
那麽,是姐妹嗎?
法洛一時拿不準,奧術靈視和不死生物偵測沒有起反應,排除了幻術偽裝和死靈生物的可能性。他隻好將目光從樓梯旁少女身上收回,放回蘇倫娜身上:“別想太多了,她和我們無關,吃飯吧。”
蘇倫娜點點頭,埋頭對付她面前的卡拉圖牛排。
法洛咂咂嘴,還是有些難以釋然,重新見到雪莉的那一刻起,她的最後那句話就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中。他坐在位置想了很久,一直到冒著熱氣的牛排被酒足飯飽後舔著嘴唇的蘇倫娜盯上,就連蘇倫娜把他盤子裡的西蘭花叉了過去,他也沒有察覺。
蘇倫娜:“你再不吃我就吃了你的那份啦。”
法洛聳聳肩,舉起刀切了幾刀牛排,又不知道為什麽想到雪莉停止呼吸之前的表情。他的動作又慢了下來,悶悶不樂地盯著面前的西紅柿片。
蘇倫娜朝雪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歎了口氣:“去吧,我看到馬丁·安東纏上她了。”
法洛抱歉地笑笑,他安靜地起身,將衣領弄平了些,深深吸了口氣。在蘇倫娜眼裡,屬於皇家內衛的氣質從他身上湧現,那個在死縛者之林灰頭土臉的鄉下未婚夫已經消失不見。預言系法師安靜地回頭,他的眼神是獵豹捕獵之前的那種陰森和冷酷,雙指在桌上輕輕地敲擊,如同出戰之前的戰鼓。
執著於真相畢竟是預言系的驕傲和本能,毒蛇般的直覺告訴法洛,他面前這個被一眾衣著光鮮的男人們包圍著的美麗少女絕對不簡單。
如同漩渦一般,閑坐著的貴族們紛紛圍繞其側,就連遞來酒水的服務生,也不由得駐足於此,感歎於少女的無雙美貌和高貴氣質。馬丁·安東自然也在此列,他現在苦惱於無法插入少女和周圍貴族之間的對話,畢竟這裡的人都是安東家族的成員和賓客,他無法不顧顏面強行搶話。
法洛打好對話的腹稿,他要問的無非也就是幾個看起來無關痛癢的家常問題。但是如何突破站在她周圍的男人們的封鎖成功搭話才是最困難的問題,特別是對於一個去牽女孩子的手都要考慮半天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蘇倫娜早就看出了這點,坐在椅子上喝著橙汁,翹著腳隨時準備上前救場。
不過她的準備似乎並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法洛走近雪莉的時候,雪莉剛好看到了法洛。少女臉上突然展露出的明麗笑容讓所有的燈光為之失色,她不顧禮節推開醉心於她的美貌中的男人們,快步走向法洛。米黃色的裙裾隨著她的步伐而浮起,茶褐色的長發輕輕飄蕩,眼中溢滿笑意,就像傳說中款步而來的水澤仙女。
“法洛先生。”
雪莉先於法洛開口之前說道。
法洛的心沉了下去:她真的是死縛者之林的那個女孩子。現在他和她都頂著許多人的灼熱目光,法洛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不安地絞起手指;而雪莉則落落大方地提起裙裾,對他行了一個公主禮。
“……我終於等到你了。”雪莉燦爛地笑著,說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驚詫不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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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蕾莉這個星期裡第七次看到雪莉。一個星期前,少女突然出現在金色刀叉的門口,她沒有任何預約和憑證,只有以尋找摯友為由要求進入金色刀叉,服務生們為她的美麗所傾倒,不顧規定為其放行。
“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找一個人,他告訴我晚上在這裡等他。”
領班蕾莉也禁不住少女的哀求,準許她在不影響客人的前提下逗留一陣:“晚上來一下沒關系。但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天天都來,我們會很困擾的。”
“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之內如果我沒等到我要等的人,我就不再來了。”雪莉說這句話的表情很認真,讓蕾莉也不由得嚴肅起來。
也許是和她的終身大事有關吧,否則哪個女孩子會這麽上心呢。
作出了這等推測的蕾莉心軟了下來,隻好同意雪莉的請求,但是她依然沒有在一個星期的期限上讓步。而今天剛好是雪莉所允許逗留的最後一天,蕾莉清楚地看到雪莉換上了完全不同於以往的豪華裙裝。見識到盛裝的雪莉之時,她也不由得為她的完美和精致而震撼,說不出任何帶有一絲嫉妒的話。雖然已經她早已經有“她的對象是個不簡單的人物”的思想準備,但是沒想到居然是法洛……
她隻好摸摸蘇倫娜的頭:“別這樣啦,我覺得法洛還是個不錯的人,他既然說了不認識這個女生,那就是不認識的啦。”
蘇倫娜負氣地說道:“都蹭得這麽近了!還敢說不認識!”
蕾莉哭笑不得:“你沒看見一群人將他們圍在裡頭嗎?這麽擠你還想保持距離?”
蘇倫娜不滿地用餐刀刀柄敲了敲空蕩蕩的餐盤。作為報復,她已經把法洛的那份牛排也給吃下肚子了,但是她還是很不高興,看著成為了眾人焦點的雪莉和法洛兩人,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和一臉不爽的蘇倫娜不同,馬丁·安東倒是高興於自己表現的機會終於來了,他剛才被擠在圈外,完全插不上話。而現在有一個法洛作為眾矢之的,馬丁又自認身份高貴,覺得法洛不過是進城的農夫,傾家蕩產來這裡吃上一頓飯,自然是要抓住機會表現一番的。
馬丁·安東的語調有點酸:“哎呀,這不是法洛先生嗎,剛從傭兵的馬車上下來就這麽快趕來這裡啦?坐了兩個星期的馬車,來到這裡有點不習慣吧。”
法洛剛想開口問雪莉,一下子被馬丁酸溜溜的話打斷,加上之前在死縛者之林的事,本來對他印象就差到極點,這下火氣也上來了:“馬丁·安東先生,貴為大家族的第三繼承人,和我們一起坐了兩個星期馬車,應該能理解我這時的感覺才對。”
法洛傾盡全力扯出一抹冷冽的微笑,特地把“第三”咬得很重,雪莉歪了歪頭,顯然是聽出了其中的深意。馬丁·安東更為惱怒,不過他也很快抓住了法洛話中的進攻點:“呵呵,法洛先生看起來是不認識安東家族吧,只能以一個簡單的‘大家族’相稱。這個其實我能理解,帝國政治圈畢竟不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人能夠接觸的。”
“……”
法洛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在皇家內衛幹了也有些年頭,安德烈之類的老牌家族他聽得多,的確是沒聽說過安東這個家族呀……
他開始考慮要不要亮出宮廷安全部徽記“不眠之眼”和皇家法師紋章“獅鷲之書”,高呼三聲“皇家內衛辦案,閑雜人等統統退散”,然後順手把馬丁·安東以妨礙公務的由頭關進費倫巡衛隊的監獄裡,關個十來二十天再說。
馬丁見法洛陷入沉默,一時覺得自己戳到了他的痛處,於是愈發鬥志昂揚,如同鬥雞時出戰的公雞王,揚起了他勝利的雄冠:“法洛先生,安東家族今天包下了豪華廂廳,如果沒事的話,你這種……閑雜人等還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吧。”
馬丁·安東就差沒說出“窮鬼”兩個字,不過看他的表情也是忍得很辛苦。
法洛有些無奈,他向來自認嘴上功夫不行,如果換成是蘇倫娜在這裡,火力全開早就把馬丁·安東罵到不知道哪裡去。自從安德烈大公“病逝”,安德烈家族衰落之後,一些商人便借此發家,成為能在費倫出入進行商業活動的富人,安東家族也許就是其中之一。而作為技術和偵察人員,法洛也隻對帝國核心政治圈有所了解,一些中小型商業家族的浮沉,他並不關注。
而事實上,皇家要害職權部門遠遠凌駕於這些渾身上下都是投機主義氣質的家族之上,法洛和蘇倫娜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是核心權力和人脈還是有一點的——不管怎麽說,法洛畢竟是宮廷安全部的人,也是傳奇法師布蘭達諾斯的學生,而蘇倫娜的身後更是站著整個皇家法術院。
法洛想了想決定不再理會喋喋不休的馬丁,他轉頭望向一直掩嘴輕笑的雪莉:“這位小姐,其實我想問你個問題……”
雪莉眨眨眼睛,順著法洛的意思把馬丁·安東當成了空氣,自動過濾掉旁人垂涎而灼熱的目光:“我的名字是雪莉,至於我的姓……就不告訴你了。”
法洛:“雪莉小姐,看上去你以前的確認識我。”
雪莉:“當然了,我在這裡等了一個星期就是為了等你。”
法洛:“為什麽呢?”
雪莉神秘地笑起來:“是你讓我在這裡等的。”
法洛一頭霧水:“我?我們以前沒多少交集吧。”
雪莉:“你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法洛:“我還是不知道你的意思,雪莉小姐……”
雪莉用認真的語調重複了一次:“你有想到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法洛有些語無倫次:“你在說什麽呢?我們在死縛者之林見過,而且你還……我親眼看著你……”
他想說出“死”這個詞,但是舌頭如被石化一般無法蠕動。
雪莉一副了解的表情:“死縛者之林啊……看起來我要好好準備一下了。 ”
法洛眯起眼睛,奧術靈視依舊沒有任何發現:“容我問一下,你說的準備是什麽意思呢?”
雪莉抿起嘴:“你知道的,或者說,你已經知道了。”
法洛皺起眉:“雪莉小姐,我感覺你可能是認錯人了。我們見面是在死縛者之林的邊緣……嗚……”
雪莉笑著將手指搭在他的嘴唇上,他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低沉的悲哀:“拜托,別告訴我,法洛。別告訴我關於過去的事,未來總是要有點神秘才有意思,不是嗎?”
咚。
遠處傳來古老鍾塔巨鍾低沉的響聲,預示著午夜的到來。但是費倫畢竟是不夜城,從很久以前,就沒有人再在意這份古樸的鳴音,連久居塔中的守鍾人,也逐漸被市井遺忘。但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雪莉出現的夜晚,人們會如此清晰地聽見鍾聲。
雪莉嫣然一笑:“午夜到了,這是最後一天,我要走了。”
法洛木然地看著她堅決地推開伸手想要挽留她的馬丁·安東,在午夜的鍾聲中沿樓梯飛奔而下,過了好一陣子法洛才想起要追上她。他沿著她走過的樓梯摸著原木扶手走下,空中彌漫有淡淡的薰衣草和鬱金香的味道。雪莉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門口的侍應生說他看著雪莉消失在街道的黑暗中。
他在金色刀叉的門口處蹲下,撿起一隻平底鞋:
“噢,辛德瑞拉,你的水晶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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