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漢密爾頓的愛之旅程》只是很薄的一本書,拋開那些無聊而多情的吟遊詩人式的修辭和不知所雲的風流貴族式的愛情詩,它接下來所敘述的故事隻用幾段話便可以概括。
漢密爾頓趕在貴族小姐被殺之前,喬裝再去尋找了一次魔鬼,再次用自己的靈魂向魔鬼交換穿越時空的機會。魔鬼依舊如昔,也是桀桀笑著說,等你發現命運不可違逆之時,就把靈魂交給我吧!
騎士穿越時空隧道,到了更久遠的時間點。他依然可以守望年輕的貴族小姐,然後等在靈魂被魔鬼依照契約拿走之前再去尋找魔鬼,承諾用靈魂與他交換穿越時間的機會。許多個輪回過去後,漢密爾頓所能守望的終點也越來越靠近貴族小姐出生的時間點。
他也終於明白,在那些年他暗自陪伴貴族小姐的歲月裡,奇怪的漁翁,沉默的鐵匠,爽朗的傭兵,還有許許多多的其他人,都是他自己一人所飾演。故事中的小鎮其實只有五個角色,貴族夫婦,貴族小姐,他和魔鬼。他在命運允許的范圍內欺瞞了整個世界,撐起了舞台的大幕。
終章之時,漢密爾頓抬首凝望剛出生的貴族小姐,以一個垂垂老去的農夫的身軀深深地施以最莊重的騎士禮節,輕聲低吟:
“,du_!(歌德《浮士德》:真美啊,就請讓我永遠停留在此刻。)”
隨後他揮劍自刎,履行了他對魔鬼的約定,終結了他這一生漫長而堅韌的守望。無人曾能知道他的存在,除了他自己與無情的命運。他付出了一切,卻隻換來了歲月一聲淒涼的歎息。
蘇倫娜見法洛翻到最後一頁,於是爬起來伸了個懶腰,望見依稀可見的費倫城牆後精神抖擻地彈起來:“這本書怎麽樣?”
“博大的胸懷和至死不渝的堅貞,當真無愧於騎士之道。但可惜他最後還是沒有戰勝命運,敗在了和歲月的搏鬥中。”法洛合上書頁,輕輕撫摸了一下紫色的封面上面燙金的標題,封面上用花體寫成的作者名“盧安達爾”無比顯眼。他有很多感想要說,卻都如鯁在喉,最終只能選擇無言。
蘇倫娜捧著臉看著陷入沉默的法洛,眉間似笑非笑。
法洛被她看得心底發毛:“你幹嘛?”
蘇倫娜笑了起來,搖搖頭:“沒什麽。快到費倫啦,我們準備下車了。”
法洛:“嗯哼,今晚金色刀叉見。”
蘇倫娜舔舔嘴唇:“這次要把你吃窮。”
一直走了兩個星期的馬車這次終於停在了費倫城牆之前,傭兵隊長跳下車來交予衛兵各種亂七八糟的資質文書和身份證明,一陣折騰之後總算是趁在飯點之前將馬車隊放進了費倫。傭兵隊長也松了一口氣,每一次來到費倫,他們這種小型傭兵團隊都會有莫名的巨大壓力。
這裡就是……皇都費倫。
坐在馬車上的傭兵們掃視著費倫的車水馬龍,帶著敬畏的目光。與帝都街道的華貴和優雅相比,他們身上寒鐵和烈火的氣息顯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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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倫傭兵區,費倫傭兵協會總部,“蛇眼”傭兵團租借駐地。
“蛇眼”是這支傭兵隊伍掛靠的傭兵團,他們的收入的一部分將會上繳到蛇眼的財務管理處處,而蛇眼則會向他們提供各種任務和信息的渠道。這種商業模式在當今的傭兵體系裡佔據了絕大部分份額,傭兵隊伍基本上都會尋找一個大傭兵團去掛靠,很少有隊伍會單乾。除非實力非常出眾,能讓雇主們覥著臉去求助,否則基本都是通過大傭兵團的中介和掛靠隊伍的受雇來進行任務。
傭兵隊長站在一堆行李邊感歎:“哎,費倫的戒嚴比以前緊張了啊。”
另一個傭兵:“費倫不是又出什麽殺人案了吧,我記得一年前的手續也是這麽複雜。”
在豪華馬車旁邊站著的馬丁·安東聽到這話貌似又打開了話頭,他裝作不在意地瞟了一眼跳下車來的蘇倫娜:“一年前的那件事我可是清楚得很,家父就是跟進這件案子的高層人員之一……”
蘇倫娜被馬丁纏了兩個星期,已經頗為不爽,可憐她還要裝出一副純情少女的表情來傾聽馬丁漏洞百出的故事。馬丁似乎是做了放長線釣大魚的準備,興致勃勃地說要帶蘇倫娜遊覽費倫。蘇倫娜心想連皇帝陛下都接見過老娘,費倫哪個地方我沒去過?你這種手段也只能騙一騙無知少女。
現在馬丁昂首闊步走過來:“蘇倫娜,和你的鄉下未婚夫擠在一起,這兩個星期不舒服吧。現在正好,我知道有個很不錯的餐廳,不知道你是否願意隨我前往,安撫一下因為旅途勞頓而疲憊的身軀?”
法洛:“什麽?未婚夫?”
蘇倫娜真想一巴掌拍死馬丁然後找條縫鑽進去,她趕忙推開好像明白了些什麽的法洛:“你快走快走,忙你的。”
法洛糊裡糊塗地就被蘇倫娜趕走了。
馬丁矜持地咳嗽一聲:“平常人並不知曉這個叫金色刀叉的餐廳,那裡是費倫最高級的餐廳之一。我也是對皇都比較熟悉,才知道這個餐廳。”
蘇倫娜眨眨眼睛,嘴角抹出一絲早有預謀的壞笑:“噢?我從來都不知道這間餐廳呢。”
傭兵隊長在遠處憂心忡忡地看著蘇倫娜和馬丁相談甚歡,再看了一眼灰頭土臉提著裝著石化巨鼠舌頭的大箱子、以一個很別扭的姿勢扒在馬車邊上給契約文書簽名的法洛,有些不是滋味。
法洛遞給傭兵隊長錢袋和簽完字的契約:“隊長,剩下的三十枚銀幣,清點一下。”
傭兵隊長隻掂了掂重量,他的關注點並不在銀幣數目上。他沉默了一陣子,還是決定對法洛開口:“法洛先生,我想跟你說句話,請你不要生氣。以過來人的眼光,蘇倫娜小姐她是個好女孩,就算她是一名高等法師,但是有時也會因為一些世俗的誘惑而……”
傭兵隊長啞然失聲,一下子還是說不出口。
法洛看了看稍顯陰沉的天色和駐地出口盤查的衛兵,感覺自己這次要用一下特權才能趕在蘇倫娜生氣之前辦完事到達金色刀叉,於是他隻好翻了翻行李袋,抽出放在最底下疊好的北塔大麾。
披風展開之時,傭兵隊長呼吸停滯地看著上面純白色的不眠之眼:“皇家……皇家內衛。”
法洛倒是有點意外:“你認得不眠之眼?我還以為這個很少人會知道呢。”
傭兵隊長曾經在宮廷安全部以皇家內衛的名義調查蛇眼傭兵團的時候見過這個標志,北塔作為法術刑偵科的所在地,出鏡率還是比較高的。而現在隊長的心跳越來越快,感覺自己需要一次長長的深呼吸才能好好說話。和隻受尊敬的高等法師不同,帝國皇家內衛可是擁有真正特權的存在,許多貴族都要讓其三分,這些直屬皇家指揮的精英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擁有超越貴族、僅次於皇室之下的權力。
傭兵隊長咽了咽口水,皇家內衛同時也是帝國終極暴力的象征之一,他毫不懷疑以法洛的實力,能在彈指之間將自己轟殺:“大人……”
法洛笑笑,走向衛兵:“再見了,隊長。以後我們還有機會合作,那時候還請多多關照了。”
傭兵隊長驚得想不出漂亮的場面話來:“是的……是的……”
法洛轉身向蘇倫娜揮了揮手,忙於應付馬丁·安東的蘇倫娜只是抬手回應了一下。馬丁倒是很得意,覺得蘇倫娜已經開始敷衍法洛,於是愈發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散發出古典貴族倨傲的優雅和有點刺鼻的古龍水味。
可惜馬丁並沒有認出不眠之眼。
髒兮兮的皇家內衛在衛兵的鞠躬下離去許久之後,傭兵隊長才咂咂嘴,後悔剛才沒把話說好。不過轉念一想,法洛已經說了以後還有合作的時候,那也不是再也沒有補救的機會。這又讓隊長高興起來:不管怎麽說,自己隊伍的業務水平也算是得到了皇家內衛的承認呢。
法洛回家放下行李和煉金材料,順便再洗了個澡換了套衣服就趕來了金色刀叉。他到達的時間剛剛好,領班蕾莉帶他上二樓入座,不久之後蘇倫娜就到了。今晚的蘇倫娜化了淡妝,一身酒紅色的巴斯爾式禮裙,嘴邊掛著優雅的微笑,一副淑女的做派。看著蘇倫娜的盈盈笑意,法洛已經猜到了她落座後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
蘇倫娜晃了晃她嶄新的禮裙:“怎麽樣,漂亮嗎?”
法洛最害怕的就是“我漂不漂亮”“我和她誰漂亮”“你喜不喜歡我”之類的問題,無論他說什麽,到頭來都會被擁有極強轉進能力與跳躍邏輯的蘇倫娜罵一頓。於是他決定不去正面回答這個問題:“那個馬丁·安東呢?”
蘇倫娜哼了一聲,顯然她對馬丁的厭煩蓋過了對“她漂不漂亮”這個問題的在意:“我跟他說我要去旅館,然後我就回家洗澡換衣服啦。”
法洛:“那家夥沒送你回家啊。”
蘇倫娜:“他當然想,還遠遠跟蹤我呢,被我轉個路口就甩掉了。哼,高等塑能法師也敢跟蹤,真是活夠了。”
法洛:“你居然沒殺他,也是好脾氣。”
蘇倫娜:“你以為我不想麽。我告訴你,他說他家族在這裡的貴賓廳訂了房間,還想著帶我去。等下見到他你就快點把你皇家內衛的徽章擺出來,啪啪啪先把他臉打腫了再說。”
法洛選擇性無視了蘇倫娜的最後一句:“噢,我記起來了,安東家族今天的確是包了二樓大廳。蕾莉帶我上來的時候見到幾個他們的仆人在忙。”
蘇倫娜十分不優雅地撇撇嘴:“關我什麽事?我又不認識他們。”
法洛訕訕地笑起來:“馬丁·安東認識你呀,美麗的小姐。”
蘇倫娜突然湊近了一點:“啊哈,吃醋了?我這裡分你一杓湯,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法洛看著她真的一臉認真地就用杓子分了一點湯給自己,哭笑不得,媽的老子怎麽回答?但蘇倫娜顯然是等待著他的答案,兩害相較取其輕,他毫無風度地撓了撓頭,無奈而羞恥地說道:
“好好好,我吃醋,我吃醋了,好了吧?”
蘇倫娜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樣回答:“嗯……怎麽這麽小氣,你是男人啊。”
法洛白了她一眼,開始低頭喝湯:“我是認真的,安東家族訂了一層的豪華包間。那到時候馬丁·安東來到金色刀叉,又纏上你,你怎麽辦?”
直到他喝完一整碗雞茸胡椒湯,都沒等到蘇倫娜的回答。他不解地抬起頭,只見蘇倫娜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身後,他轉頭去看。隨即如被閃電擊中一般,他也凝固在當場,身體似有千斤之重, 眼中寫滿不可置信的震驚。
雪莉剛從樓梯上來,四處張望。
雪紡蕾絲花邊點綴的米黃色連衣長裙,白色絲質手套,淺黃色絲質發帶,棕褐色長發,茶褐色的眼眸,嘴邊一抹驚心動魄的微笑,展現出她無可挑剔的精致面容和華貴氣質。她一出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眾人都在紛紛討論這位是哪家的大小姐:和蘇倫娜所曾猜想的一樣,她無論出現在何處,都會是舞會的明星。無論是她的容貌還是氣質都獨一無二,蘇倫娜自信自己絕對不會認錯。
蘇倫娜喃喃自語:“怎麽可能,法洛,我們不是親眼看著她……”
靜默許久的法洛回過頭來,這一刻起,一絲蘇倫娜無比熟悉的詭異微笑又出現在他的嘴角,預言系法師那種特有的虛無縹緲的語調再次響起:
“蘇倫娜,這個世界無奇不有,命運自有它的安排,漢密爾頓騎士的故事也可能並不是子虛烏有。死去的拉撒路,不也曾復活,重新站立在這片神所注視的大地上嗎?(《約翰福音》1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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