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之下的深潭之前,一片沙地上,一名老者手執長劍,移行換影,以劍作筆在沙灘上指畫,一時沙石飛揚。長劍掃過細沙之聲與瀑布聲交相輝映。
趙佶不看則已,一看之下既驚且喜,大有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之感。那老者在沙地上所書的正是狂草。趙佶見那字一貫相連,大小錯落,正斜成趣,中偏相應順著老者所屬慢慢讀到:“天地元黃,宇宙洪荒;日月盈興,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所書正是狂草《千字文》,字體劍拔弩張,吞雲吐霧,似要破空而出。令人觀止,竟血脈弩張,難以自持。
這千字文本為兒童啟蒙書籍的“三百千”之一,主要敘述上古至今的歷史、地理、習俗、禮法等等。所奇的是它非但但包羅萬象,這一千字竟沒有一個重複,因此歷來為各代書法家習書所喜。流傳下來較有名氣的便有唐代智永禪師的真草《千字文》兩種、宋代趙佶的真草《千字文》,明代文征明的楷書《千字文》。
趙佶其時於書法一道已頗有心得,但對於老者所書之妙,似乎只能解得一二,雖覺什麽地方那個有些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這《千字文》顧名思義,有千字之多,平時習書本要花上好些功夫,但那老者所書乃是狂草,又似乎比一般狂草更要迅急一籌,竟在頃刻之間便寫到盡頭。但見最後十六字略顯頓挫,正是“孤陋寡聞,愚蒙等誚;謂語助者,焉哉乎也!”
一千余字書寫完畢,老者右臂一揮,長劍飛上半空,老者一陣長笑,似覺胸中煩悶之氣為之一吐,十分暢快。笑聲過處,長劍嗤的一聲沒入沙中一尺。
蔣洛眉頭一皺道:“肖兄,我們還是離開此地罷。”趙佶一怔,不知為何覺得蔣洛對這老者頗為忌憚。正疑惑之際,卻聽遠遠傳來一個聲音道:“即是見了,何必遮遮掩掩?”聲音平平傳來,清晰宏厚,絲毫並未被瀑布聲掩蓋,顯然內容修為極是深厚。
趙佶見那老者仗劍行書時,已是難以自持;此刻聽到老者說話,當即大笑,不顧蔣洛勸阻快步走出台階,朝那老者走去,一躬到地笑道:“晚生有幸得管前輩精妙書法,實在大獲裨益,不虛此行,還望前輩原諒晚生冒犯之過!”
趙佶近觀那老者身形瘦矮,顴骨高突,雙目如炬,眉宇間更是透著一股傲氣,仿佛萬物都不放在眼裡,卻另有一股平和之氣與之相生相製。
老者聽趙佶的話,側目道:“你也懂書法?”這句話本是問得甚是無禮。但趙佶卻感覺一股強大的壓力襲來,神色一凜,恭恭敬敬道:“小生隻窺皮毛,略懂一二。”
老者道:“好個略懂一二,你寫幾個字給老夫看看。”說話間腳尖一挑插在沙地上的長劍。長劍“嗖”地斜飛出去,朝趙佶襲來,卻是劍柄對著他。趙佶一怔之下伸手正好抓住劍柄。他其實不知,這老者早看出他沒有多少武功根底,是以長劍方向力道都恰到好處,正好在趙佶手邊,力道消失。
蔣洛趕緊走上前來,對老者跪拜到道:“師侄蔣洛拜見夏師伯!”老者大手一擺,算是應了。蔣洛知道這個師伯性格怪異,當下也不敢多言語,只是默默退立一旁。
趙佶提劍向老者行了一禮道:“小生在前輩面前獻醜了!”說話間三指捏劍柄,以劍為筆。然後放眼望了望四周景色,略一沉吟,提劍向沙地劃去。
蔣洛順著趙佶沙地上的字跡一個個讀來:“濃芳依翠萼,煥爛一亭中。零露沾如醉,殘霞照似融。丹青難下筆,造化獨留功。舞碟迷香徑,翩翩逐晚風。”蔣洛拍手道:“好詩!好字!”
老者橫了蔣洛一眼,嚇得他再沒敢言語。卻見老者望著沙灘上那首五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一切盡看在趙佶眼中,他欠身道:“小生拙字歪詩不堪入目,請前輩指教。”
老者微微一笑道:“詩不錯,字可以,意欠佳。”趙佶道:“願聞其詳!”
老者道:“你這詩將白練谷的景致描摹得也算入化。至於你那字,師出顏氏,取薛稷法度,兼習當世大家黃庭堅、蘇東坡筆意,融成一體,巧妙自然,實屬難得,但終究斧鑿痕跡很深,匠氣太重;然而這一節也無甚大不了,畢竟你尚年輕,假以時日,以你於書法的造詣來看,有望自成一體,獨立於史。只是——你書法中最大詬病乃是用筆輕佻浮華,少了沉穩之氣,未免給人以無力無實之感。”
趙佶聽聞既驚且喜,一躬到地道:“前輩高見令晚生受用不盡!”言語激動,當真心悅誠服。
老者嘿嘿一笑,道:“受用不盡,那可未必,小兄弟,就此告辭!”說話間轉身踏步而去,行動之快,直如鬼魅。
趙佶急呼道“前輩且慢!”老者本已去了百步之遙,聽背後趙佶呼叫,停下身來,轉身道:“何事?”
趙佶快步趕上,道那老者跟前“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道:“晚輩鬥膽懇請前輩收為弟子,弟子定當感恩終身!”他聽蔣洛喊老者從師伯,確信此人必有一番不尋常的功夫在身,更兼他書法十分奧妙,讓趙佶大為佩服。既是書法大家,又是江湖高手,這樣的人那裡再找,當下倒把向古浩軒拜師的念頭拋擲腦後。
“收為弟子,感恩不盡?”老者哈哈大笑道:“你去問問姓蔣的小娃娃罷!”說話間轉身大小而去,轉眼消失在前面樹林,笑聲兀自在山谷回蕩。
趙佶起身拍拍灰塵,望著老者消失的樹林,心頭好一陣悵然。蔣洛見趙佶發愣,伸手推了推他道:“肖兄!”趙佶方緩過神來道:“蔣兄,前輩剛才讓我問你什麽?”
蔣洛道:“夏師伯的意思是讓我跟你說,他不會再收弟子。”趙佶道:“這是為何?莫非下前輩有什麽苦衷?”
蔣洛搖頭歎息道:“也不算什麽苦衷。這下師伯名諱‘川溪’,是我們掌門師叔的二師哥。他在本派若論天賦,可謂最高,早年師祖本擬將掌門之位傳與他。只是他後來漸漸沉溺書法,不過問派中之事。後來他竟自創立一套武功叫做‘快意散書劍法’。自謂將書法運筆之法融入劍法,劍中有書,書中有劍,在一次本派比較大會上,竟是九戰九勝,力拔頭籌。”
“後來他收了幾名弟子,他要求弟子非但練武,還得練習書法,並教他們將書法融入劍法。想我習武之人,多半不識字,或不愛讀書,習那字幹嘛?因此沒一個子弟能得到他真傳。其實以夏師伯的修為,單純的教授弟子劍法,照樣能夠讓弟子學有所成,無奈他十分固執,最後一氣之下,竟將他手下那些不成器的弟子通通趕出門戶。這樣一來別的師伯、師叔弟子一大幫,他老兒成了光杆兒將軍。”
“師祖當年便為這事和他鬧僵。師伯一怒之下,隻身搬到這白練谷,再不出來。如今一算,也有十九年了。師父從不讓我們來見他,怕跟他學那上面‘快意散書劍’,實則不是多余麽?我們哪有那份耐心既學劍法,也學那枯燥無味的書法。”
趙佶心中暗暗歎息,道:“對牛彈琴,當然糟蹋!”心中頗能感受老者內心那份孤獨。武功天下一絕,歷來不算稀奇;書法一絕也大有人在。而能將劍法和書法融為一體創出絕妙功夫那才是天下獨絕,但曲高自當和寡。老者難以遇到知己在所難免。然而趙佶卻大生知己之感。
趙佶見老者消失,急道:“不行不行!我若不能得這位前輩指點一二,恐怕寢食難安,焦慮死了!蔣洛兄弟,你帶我去夏前輩的住處,我苦苦哀求於他,或許他老人家被我的誠心感化,一高興,便收了我為弟子。”
蔣洛望著樹林道:“肖兄弟,不是我不帶你去,一則小弟實在不知夏師伯他具體住在何處;二則師父有令,不敢與他有所接觸,否則師父知道,定然責罰。”
趙佶情知無望,有心獨身去樹林,卻又不敢,正急得煩躁,來回走動之際, 忽然看到樹林前面草地上有一份書卷。趙佶好奇之下,上前撿起一看,見書的扉頁赫然用行書寫著五個字《快意散書貼》。
趙佶吃驚道:“蔣兄弟,你看!”蔣洛意見之下,也是十分詫異。二人對望一眼,“快意散書劍!” 二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趙佶趕緊翻開扉頁,但見書中天馬行空寫著雜亂無章的狂草,筆試縱橫,超凡脫俗。二人無論如何卻也看不出這是本劍法。蔣洛頓感失望道:“還以為是夏師伯的成名劍譜,沒想到只是本尋常書法帖子。”
趙佶也微微有些失望,只是覺得這書法用筆和先前老者在沙上所書如出一轍,都是之前為所用文,也覺愛不釋手,道:“這莫非是夏前輩弄丟的。”蔣洛道:“定是夏師伯無疑,只是不想師伯如此粗心……”話未說完,戛然而止,眼睛直盯著地上。
趙佶見他眼中有異,順著他眼光去,見地上不知何時寫了幾個小字,字形狂放,極是難辨。
趙佶算是行家,所幸識得。他順著字跡,自上而下緩緩讀道:“劍法未遂,書風孜求。緣起三分,作書贈流。浮華散盡,造化自由。江湖難涉,快意恩仇。廟堂垂拱,江山平疇。”心中一驚,頓時有所領悟,方知這本書乃是夏前輩留給自己的。看那“廟堂垂拱,江山平疇”八個字,趙佶隱隱覺得夏前輩似乎知道了他的身份,一時心中頗為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