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所料不錯,那老者已然知道了他王爺的身份。趙佶其時年紀雖輕,名聲卻是不小。那老者夏川流雖不再與本派門人來往,卻時常喬裝下山買些生活用品,因此對世情還是有些了解。他既迷書法,對趙佶字體也有些了解,故而一見之下,便即認出。至於那“廟堂垂拱,江山平疇”八個字乃是他預知這小王爺將來便有可能是天子。
原來這哲宗雖年少,但體弱多病,從坊間便傳言壽命不長,朝中推測,若哲宗有什麽意外,接替他天子之位的只有這天資聰慧的趙佶。這話趙佶也有所耳聞。只是他內心深處對這皇帝之位頗是不在乎。因此常常縱酒放歌,飛鷹走狗,盡做一些紈絝子弟所做之事,意圖讓朝中打消與他做皇帝的念頭,便可逍遙自在一世。此次出走,潛意識中,逃避皇帝之位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蔣洛文筆不多,聽趙佶稱對夏川流書法大家讚歎,也胡亂附和。但見地上那狂草確實一個字不識,隻好問道:“肖兄,這寫得究竟是什麽?見你望得如此吃驚,定是什麽秘密。”
趙佶自然不敢講原意說與他聽將。隻說是夏前輩讓他不要一昧地強求拜他為師,但因有緣,贈一本書留作紀念。蔣洛點了點頭,雖不能全新,卻又覺的趙佶的話在情理之中。
蔣洛抬頭望天,日已西沉,道:“肖兄,天已不早了,還是先回,明日再來玩賞罷。”
趙佶點頭,心中一動,抬腳將地上字跡意義踏平。蔣洛先是一怔,忽想到今日之事不能然師父知道,便幫著趙佶將沙上的字踏去。趙佶隨即又將自己所書那首《穠芳詩》也順便踏掉。至於夏川流所書《千字文》卻沒有關系,便不踏了。
二人上了台階,順著原路返回道觀,天已暮黑。
吃罷晚飯,蔣洛安排一間單房給趙佶休息。趙佶關上房門,調撥燈芯,取出那份《快意散書貼》,靠近油燈細細觀看。燈火闌珊,不甚清明,朦朧中,那書中的字如條條烏龍,似乎要破紙而出。趙佶對草書也下過一番功夫,但見這份狂草的用筆之怪也難以解透。細看那字狂放不羈,吞雲吐霧,縱橫捭闔,鋒芒畢露。實在大違書法常理。
原來書法無論各種書體,都講究藏露結合,並注重藏鋒,即使露鋒也多以中鋒為主,輔以偏鋒。而這本書上所書之字,竟只露不藏,筆走偏鋒,乍看少了凝重,卻又覺得舉重若輕,更給人一種酣暢痛快之感。而其中道道偏鋒,更似招招劍式,劍鋒直指,似要向趙佶刺來。
趙佶看得冷汗直冒,懼意大生,不禁合上書,兀自心驚肉跳,心道:“如此書法,真乃天下一絕。這狂草非但氣勢恢宏,筆法力度更是深厚,非有大氣魄、大才智更兼武功精深之人,斷寫不出來。如此才情,可比肩李太白。那李太白詩是一絕,劍法相傳也是一絕。但能將劍法融入書法中,恐怕夏老前輩是第一人了。”
趙佶沉思一刻,定了定神,重新放開首頁,順手抄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狼毫筆,蘸了墨,筆懸半空,眼睛直望著第一行字,忽筆鋒落紙,一揮而就,卻是將書頁上第一行字臨摹了一遍。趙佶於書法一道本是頗具天賦,臨摹功底本深厚,他將自己臨摹這行狂草與書中相互比照,竟是分毫不差,便連神韻也臨摹的頗是到位,卻似乎總少了點什麽東西。
趙佶望著書頁,思索良久,終於領悟,自語道:“缺的正是書中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劍伐之氣。”他隱隱覺得這本《快意散書貼》與夏川流獨傳劍法“快意散書劍”有些淵源。
想到這裡趙佶心中狂喜,精神大振,重新蘸墨照著書頁臨習,頃刻之間落筆數十行。但這狂草本極難書寫,易放難收,一不留神便成亂草, 難以控制,更不易收束。趙佶眼望自己臨摹的這數十行字,似乎全然不見肅殺之氣,倒是越寫越亂,到後面幾行形神具失,不由得心煩意亂,丟了筆,一頭倒在床上睡覺。
倒在床上,趙佶屋子腦子思索不已,折騰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趙佶一覺醒來,已然天光大亮。他突然想到:“我身份既已暴露,再多停留,恐怕有生命之憂,罷罷,這就走。”
趙佶去意已決,用過早膳,便行告辭。方鴻、胡大成二人不在觀中,原來一大早,方、胡二人便又匆匆出山,聯絡江湖豪傑去了。趙佶亦不便打擾觀中前輩,便向蔣洛告辭。蔣洛心中尚自擔心在白練谷遇夏師伯之事被師父知曉,見趙佶要走,也未挽留。
他見趙佶身無包袱,知道他缺錢,便送了他紋銀十兩。趙佶生自帝王之家,本對錢財毫無概念,別說十兩白銀,便是黃金萬兩他也看不上。只是此刻經歷一番波折,才初次感到處世之艱。這十兩紋銀雖不多,卻當真是雪中送炭,不然這一路吃住不知如何解決了。
趙佶接過紋銀,又要了把劍防身,向蔣洛辭謝,轉身下山,徑向東而去。
昆侖上四面縱橫,非但旁系眾多,延伸也是極廣。趙佶沿著昆侖上北側山腳一路東行。路上饑餐渴飲,並無阻礙。
行了數十日,見山脈漸漸趨低,已過了昆侖山,抬頭卻見東方不遠處一片龐大山脈自西北向東南延伸。趙佶問了當地人,才知原來到了巴顏喀拉山。
此時已入盛夏,山脈冰雪融化成溪,順勢流瀉,潺潺不斷,趙佶抬頭見前方山麓兩條溪流之間架起一座小涼亭,涼亭上斜插旗杆,用漢文寫了一個鬥大的魏體“茶”字,旁注藏文,確是不識,料想也是一個“茶”。
趙佶找了一處空桌子坐下,要了一盞茶,一面品味,一面眺望亭外,隨意觀賞,忽聽得左後兩人竊竊私語,趙佶本不願聽人秘密,但二人因離得近,談話內容還是多半傳入了趙佶耳中,趙佶不由得眉頭一皺。
卻聽一人道:“史兄弟,這是石灰真管用?”另一人笑道:“我史三魁什麽時候騙過你吳兄,這石灰遇水便即揮發生熱,極易桌上皮膚,你與那人交手之際,如若不濟,轉身便退,那人追來,你冷不防回身,一把石灰撒在他臉上,只要一丁點進了他眼睛,便即受不了,你再補上一劍,不久大功告成,那兩個個嬌滴滴的女娃豈不都歸了吳兄,哈哈哈!”二人一陣大笑。
那姓吳的漢子道:“事成之後,吳某絕不會忘了史三爺的好處!”那姓史之人道:“好說好說!”
二人談笑一陣,姓吳的漢子往桌上擲了幾枚銅錢,二人出了亭子向東南方向而去。
趙佶自是不知這二人何許人也,但聽他們商議用石灰下手對付旁人,他雖不是江湖中人,但也聽說這使石灰乃是江湖下三濫的招數,為江湖人所唾棄,不由怒上心頭,也付了茶錢,跟在那二人身後。
他擔心被二人察覺,只是遠遠地跟在後面。
趙佶跟著二人穿過一處山坳,不一刻,見前方出現一處不小的平坦山谷,方圓約有三裡,兩側稀稀疏疏坐落幾十戶家宅。東側一處場地上,一百多人圍成一團,喧聲不斷。
趙佶見那吳、史二人擠入人群,趙佶亦跟著極了進去,頓時引得前排被擠的人一陣叫罵。
趙佶在人群中,陣陣汗臭撲鼻,幾欲嘔吐,被左推又擠,好不容易才擠到前排,卻不見了那二人身影,原來那二人也給人群擠到另一處。
前方架起一座五尺高的平台, 一竿紅旗書寫了一個“擂”,直插在台子的東南角。擂台上面兩個漢子正鬥在一起。一個漢子手持一把分量很沉的鬼頭刀,卻舉重若輕、使得上下翻飛。另一人使的卻是一口大樸刀,分量上比之鬼頭刀輕了許多,自然更加敏捷。
使樸刀的漢子揮刀如風,將刀舞得密不透風,如一片白影一般罩上對方,那使鬼頭刀的漢子卻毫不畏懼,舞動大刀,形成一圈刀牆罩住周身要害。一時二人殺得難解難分。
趙佶不知為何在此設擂,拉拉身旁一人詢問。那人正看得起勁,不耐煩地道:“小兄弟是外來的吧,這可是我們當地的習俗,說白了和比武招親差不多,不多卻比之繁瑣了許多,除比武外,還要進行幾層篩選,這是最後一場,也是最重要一場。”
趙佶直搖頭道:“招親還要比武,若是上了對方,豈不上了和氣?”
那人將趙佶重新打量一番,眼中露出鄙夷之色道:“你是讀書人吧,嘿嘿,書生在我們這兒可吃不開。我們這裡地處宋遼夏交接,常年兵荒馬亂的,哪家不會幾手功夫?你想想,誰家小妹子願意把自己的終身托付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臉?向兄弟這樣的,在我們這裡十有八九找不到老婆,就算僥幸娶到,也要給別人搶了去哈哈——啊……好!”
那人正解釋,忽然眼望台上雙手拍手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