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硬生生將後半句吞了回去,怒色漸漸轉和,將他放在地上兀自走到一邊長歎,後來竟然“吧嗒,吧嗒”落下淚來。古往來本是性情中人,再加上被困十三載,性情更是喜怒無常。
古聞崢這一年來與古往來相處甚是親近,他自小失去雙親,沒有受過親人的撫愛,在山上雖與古浩軒親近,但畢竟因他是一代掌門,古聞崢不免有些“敬而遠之”之感。而這古往來雖已逾六十,但毫不拿譜,嬉笑怒罵,百無禁忌,反而感到可愛。眼見古往來落淚,古聞崢頓覺內疚,道:“太……師……父……崢……錯……”鼻子一酸,也不由得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古往來哈哈一笑,拭了拭古聞崢掛在臉上的眼淚,道:“小孩子無端哭鼻子幹什麽。若是旁人,給老夫磕一百個響頭,老夫也不會答應傳他這門功夫;你卻不一樣。天下人都可以不學,唯獨你不可。其中緣故,日後你自然知曉。你要相信太師叔絕不會害了你――想來太師叔也是不對,隻是一想起往事,便不由自主,亂了分寸。不說了,不說了。老夫即刻便教你‘摩詰十八法’的第一層。”
古往來說到此處,猛然一拍腦袋驚呼道:“哎呀!練這門功夫,起先便要有較深的功力,老夫始練這門功夫時,已有二十余年功力。再練二十余年,內力又增,才練成了七八成。你內力全無,如何練起?”古往來嘿的一聲笑道:“也罷也罷,老夫這身功力留著也是多余。沒入傳你一些罷了。當下不由分說讓古聞崢席地而坐,自己也盤坐下來囑咐道:“吐納自然,不要驚慌。”
古聞崢點了點頭,頓時感到一股持續而柔和的暖流自後背直貫前胸,遊走周身,說不出的舒服暢快。漸漸感到熱氣越來越多,一時汗如雨下周身也越來越熱,真如在火中烘烤一般,到後來身子裡的熱氣幾欲爆裂而出,已然支撐不住。古聞崢也真有股狠勁,硬是一聲不吭。隻聽耳畔“轟”的一聲巨響,古聞崢禁不住:“啊――”的一聲,古往來出手如電,拍了兩下古聞崢神庭穴,古聞崢立時昏厥。
也不知過了多久,古聞崢方醒過來,依然頭痛欲裂。只見古往來抓耳撓腮,一會兒出幾拳,卻又搖了搖頭自語道:“不成不成,太多繁瑣。”訪古老人宋戰裳的“天山七脈通”委實有效,古往來依照配方內服外用一年,身上的筋骨居然奇跡般漸漸愈合。
古往來見古聞崢轉醒,舒了口氣道:“師叔太過心急,原本欲傳你二十年功力,隻是你小小身軀難以承受。隻能以十年功力注入你身上,即便這樣,練摩詰神功足夠了。隻是――”古往來蹙眉道:“這套功夫實在過於繁冗,你這般練下去,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有成?說不定還未到你練成火候那天,老夫便一命嗚呼,豈不前功盡棄?”
古聞崢記得之前古往來說過“天下絕頂功夫往往化繁為簡”,和這“摩詰十八法”實是大相徑庭。隻是不敢說出來,避重就輕地說道:“太……師父……,這十八層……的招式,有多少實招?”他先前聽古往來說過“古派十三趟腿法”其中虛實參半,在他心中認為虛招用處不大。也是他年幼,入門尚淺,從未有過禦敵實戰的經驗,不知虛招的妙處,更加不知道唯有虛實相生,方能發揮威力。
哪知這番話卻恰恰打在古往來心中,無意之中點破他心中症結,讓他茅塞頓開,恍然大悟,拊掌大笑道:“妙哉!妙哉!哈哈哈哈!真乃一語道破天機!
“這‘摩詰十八法’三虛一實,一個實招往往要用三個虛招貫通周轉,老夫不妨化整為零,將那實招一招一招拆開教你。至於各實招之間如何相連合情合理,便要靠你自行領悟。你天資聰慧,之前學一招一式都能舉一反三,這其實難不倒你。將來行走江湖與人多打幾場架,積累積累經驗,漸漸即能運用自如了。”
古聞崢卻有些不以為然,心道:“要是被人打得一命嗚呼了,‘積累經驗,運用自如’屈辱又何說起?”隻是不敢說出來。
古往來兀自道:“先傳與你第一層第一式,喚作‘掀雲撥霧’。高手相爭,窮途末路,必然不得不使內力相抗,按常理說內力高者往往取勝;實則不然,倘若假借對方內力,反客為主,或者化散對方內力,讓自身內力如逆水行舟般扶搖直上,再高明內力也難以破解。隻是這原理理解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實在是極其不易。須知內力相交,頃刻勝負便分,而內力走向亦是難以琢磨。是以這一招先分成兩式,前者稱‘掀雲式’,後者稱‘撥霧式’。‘掀雲式’尚要分成上三路、中三路、下三路共九式……”
古往來說了半日,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卻見古聞崢已在打盹,氣得伸手擰起古聞崢耳朵道:“罷!罷!跟你說這麽多也是對牛彈琴,現在就練!”
水聲如雷,百尺瀑下,一群卷尾猴各執長棍或枝條,連蹦帶跳,胡亂揮舞,齜牙咧嘴,吱吱怪叫。當中卻有一少年立在瀑布之下手執一柄奇形彎刀,任那瀑布打在身上,卻紋絲不動。驀地那少年彎刀自下而上,斜裡一揮,一刀斬向瀑布。那瀑布猶如被割斷一般,彎刀之上的水流居然向上回流數尺與頂部直瀉而下的瀑布相擊,四濺開來。一時十尺之下空空如也,無半點水流。那少年借機提起一躍,揮刀徑向那剛然留下的瀑布連斬數刀,那瀑布竟如撕裂的素帛般,分成十幾片,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飛散而去,斜陽照耀之下,那一瞬間,空中猶如盛開一朵巨大的七色蓮花,煞是綺麗好看。繼而“蓮花”花瓣化作千百水花,濺落周圍數丈,直濺的群猴哇哇直叫,四處山林其他禽鳥一時也被驚得斜飛亂竄。
“好刀法!”少年身後驀地如清雷般響起讚許之聲。
少年聞聲回頭驚呼道:“師父!”那少年便是古聞崢,他口稱師父的自然是華山古派掌門古浩軒。
古浩軒笑道:“崢兒,一月不見,你又長進如斯了。”古聞崢還刀入鞘,靦腆一笑。古浩軒道:“為師已來有一時了, 見你練刀入神,沒有打擾。今日你也累了,隨我去見你太師叔去。”
少年畢竟玩心十足,古聞崢聽到這話,如遇大赦,笑道:“是,師父!”見師父手拿兩壇酒和一些下酒熟食。伸手接過,縱身上了崖壁。不一刻便上了山洞。轉眼間,古聞崢已在山洞住了三年,古往來固是全心教授,更為難得的是,古聞崢非但天資聰慧,也勤奮好學。此時武功修為也已大大進步,於‘摩詰十八法’已練了九層,大大出乎古往來意料。
二人進了洞,古浩軒見了古往來恭身而拜,古往來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三人圍坐一處,分食酒菜。隻是古聞崢在古浩軒面前不敢喝酒,支持了些菜。三年來,古往來與古聞崢二人相處,性情已然溫和不少,對古浩軒態度也有了改觀。
三人吃罷,古浩軒忽道:“小侄要進京有件大事要辦,恐怕三個月不能回來。此次前來,一來,看望師叔和崢兒;二者,是要與師叔辭行。”
古往來道:“老夫先前正奇怪,你今日怎麽帶來兩倍酒菜,原來是下個月不能送菜。原本這一月一酒本也不解饞,可有可無,遠水不解近渴,你去罷。”
古浩軒道:“師叔莫非不想聽浩軒此番要去哪裡,所為何事?”古往來道:“不想!”
古浩軒一愣,沒想到竟被師叔回絕,一時頗為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