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來哈哈一笑，道:“書生就是迂腐，嘴長在你頭上，你要說，老夫也不會捂住不讓你說。”

　　古浩軒微微一笑道:“是――太師叔可知道東坡先生?”

　　古往來皺了皺眉道:“一聽你說文人名字，老夫的牙便酸得要命，這個家夥是當今天下最大的酸文人，老夫想不認識也不行。”

　　古浩軒苦笑道:“不錯！浩軒此番進京第一個要拜望的便是他。”

　　古往來哼道:“你們文人臭味相投，飲酒作詩，算什麽大事，要跟我說?”

　　古浩軒道:“師叔久居山洞，於外面情況怕有所不知。近年來，遼國屢屢進犯我大宋，朝廷上下昏君為政，奸臣當道，割地求和聲一片，主戰派人微言輕。幾年之間，北疆許多國土淪為異邦轄製。遼國所到之處，縱容士兵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今春，遼軍揮師南下，企圖侵佔我華山周邊六百裡國土。朝廷消極防守。自京城傳出的消息稱，朝廷打算後退五十裡防線，將華山拱手想讓委屈求和，華山已是危在旦夕。以少林為首的江湖正派組成同盟，立名為“北天盟”，志在協助大宋主戰派和義軍收復北疆，趕走遼人。不瞞師叔，浩軒率古派已經入了北天盟。”

　　“但此番大張旗鼓抗遼，朝廷未免有所顧忌，更觸犯了那些主和派的利益，聽說朝廷已然下令，派兵圍剿，北天盟危在旦夕。好在前不久，聽得一個好消息。原來神宗駕崩之後，新主哲宗即位，大赦天下，各處被貶官員紛紛起用。其中便有蘇東坡，他是朝廷為數不多的主戰派。如今他已是翰林大學士。新主對這位東坡先生頗為看重。蘇學士亦不負聖望，力圖舉振朝綱，一時朝廷上下，風氣肅然。”

　　“浩軒當年與東坡學士有幾面之緣。此番去找他便是向他說明武林正派組建‘北天盟’意圖。請他在新主面前勸說一番，收回鎮壓‘北天盟’的旨意。

　　“拜望了東坡學士，還要到其他朝中舊識中拜望，稍後還要聯絡汴京周邊抗遼幫派，共商抗遼大事。”

　　古往來哼了一聲道:“老夫對你們什麽‘北天門’、‘南天門’不感興趣，也不管這江山姓趙還是姓蕭。隻是提醒一句，莫要說師叔潑冷水，單憑蘇東坡一個文人，想要勸說小皇帝收回成命，那是癡心妄想。即使小皇帝答應了，那一幫奸臣又怎會放過。別是空走一遭，到頭來還是被官兵追得到處亂竄。”

　　古浩軒凜然道:“親身一試，總好過坐以待斃;縱然不成，已然盡力，也就無愧於天地。”古往來道:“罷！罷！你做你的匡世大俠，這就去罷！”

　　古浩軒自覺時間緊迫，又向古聞崢囑托幾句，向古往來告辭出了岩洞。他下山之前已將派內之事交付完畢，當下一路向東跨馬加鞭趕去。

　　華山與汴京城相去不過千裡。古浩軒一路馬不停蹄，第三日便進了汴京城。其時大宋雖積貧積弱數年，作為京師，仍極盡繁華。隻是此刻古浩軒全無遊玩之心，一路不停，牽馬直奔蘇府大院。

　　古浩軒拜上名帖，門差進去送報，不一刻喜衝衝從內宅跑了出來道:“古掌門，我家主人恭請！”

　　一名仆人牽過馬。古浩軒那名門差進了宅院，剛入長廊，遠遠便聽見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不意華山古掌門親自大駕，有失遠迎，萬望恕罪！古掌門要是怪罪下來，動手比劍，一百個老蘇也不是對手啊，哈哈哈哈！”

　　古浩軒眼見迎面走來數十人，雖著便裝，但見氣度神色，既知是朝廷大員。為首一人，頭戴便帽，兩鬢微白，國字方臉，最顯眼的是一襲黃須胸前飄然，此人正是官封翰林大學士的蘇軾。

　　蘇軾大步搶過，抓住古浩軒的手，笑道:“古老弟，前年黃州一別，轉眼已是三個春秋，你可想殺東坡啦！”言語之間甚是激動，古浩軒也頗為感動。

　　眾人之中，有幾人古浩軒識得，其中一六十開外矮胖老者，正是官居禮部員外郎，名列書法“宋四家”之一的“米癲子”米芾。亦名列宋四家之一。另一人四十上下，極其硬朗健碩，正是名震一時的書法大家黃庭堅。還有一人能與蘇軾形容頗為相像，正是蘇軾胞弟時任左司諫的蘇轍。其余人均不認識，蘇軾一一代為介紹。

　　眾人之中除了一些朝廷大員，亦有不少太學生和白衣文人。(注:當時被稱為書法“宋四家”的為蘇軾、米芾、黃庭堅、蔡京四人。後是因為蔡京是個大奸臣，將他從中除名，換上他們三人前一輩書法家蔡襄。四人蘇黃米關系較好，蔡京為王安石變法繼承人，與他三人不屬一派，少有來往。)

　　二人寒暄兩句，與眾人一道轉身進了後院大廳。

　　眾人一一落座，上來兩個仆人，一人端上一盞清茶，另一人則奉上文房四寶一並放到古浩軒座席之前。古浩軒見人人座席之上均擺上四寶，有的還放上字畫名跡。

　　原來這江湖上有盟主，文人中也有“盟主”一說，這盟主為德藝雙馨，為文人推舉，德高望重之人佐證。北宋第一個文壇盟主，便是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歐陽修，之後便是這位蘇東坡學士。隻是這盟主並不像江湖上有呼風喚雨的權利，全憑個人感召，召集一批志同道合的文人，舉辦筆會與當今的文學沙龍頗為類似。古浩軒這次來訪，正好趕上蘇軾的這次筆會。當下雖然心急，也不便當堂前說正事。

　　一時間諸人或對詩，或作賦，或品評。更有不少人掏出搜集的名人字畫真跡，相互傳閱。

　　古浩軒心中一動，從懷中掏出一個手卷，遞上道:“諸位飽學之士齊聚學士貴府談論書藝，古某不意冒昧闖入，實在誠惶誠恐。為表歉意，將本派珍藏百年的一副前朝書法大家薛稷的《中嶽碑》呈上，請各位品評。

　　話音一落，人群之中一陣聳動。原來文人愛好好的字畫，正如武人對於武功秘籍一般，勢必千方百計，一睹為快，甚至坑蒙拐騙也在所不惜。例如，唐太公從王羲之七世孫智永禪師手中誆來《蘭亭集序》一事，便可算是自古以來最有名的騙書案之一。

　　蘇軾接過書卷，攤開觀看，神色一變，不禁大聲叫絕，引得坐客紛紛伸頭觀望，有的甚至離席窺望。

　　原來這薛稷師從書法“初唐三傑”之一的褚遂良。頗得前者神韻，當時即有“買褚得薛，不失其節”之稱，名氣很大。更為難得的是，薛稷晚年推陳出新，自創立一種剛勁硬瘦的楷體書風，獨步天下，最為後世所推崇。但此楷書甚為難作，書寫不好，便弄巧成拙，敗筆叢生，後世能夠得其法者寥寥無幾。而世上流傳下來的真跡亦不多。古浩軒這冊《中嶽碑》便是為數不多的薛稷真跡典范。

　　眾人爭相傳閱， 無不愛不釋手，嘖嘖而歎，手卷傳閱多時，方回到古浩軒手中。

　　古浩軒進蘇府之前，蘇軾一眾人正在輪流談論書畫文章精義，按照慣例，自蘇軾起，每人講論一番，再由其他人品評。此時重新談論，便輪到蔡京之子蔡l。原來這蔡l年歲尚不過二十，書法造詣已經在同輩之中出類拔萃。其時蔡京身為權相，與蘇軾一等人不和，但這蔡l卻十分仰慕蘇軾，常常成為蘇府的坐上客。

　　蔡l站起身來朝廳上眾人恭身施禮道:“承蒙諸位前輩抬愛，小子狂妄，在這裡有個小小見解與蘇學士有些出處，萬望學士見諒。”蘇軾笑道:“歷來文五定論，自然要各抒己見，小蔡何須太謙，直說罷了，我等洗耳恭聽。”

　　蔡l道:“時人常道，書法這一門，‘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到了我朝又有‘尚意’這一說。一朝書法自有一朝長短，本是恰如其分。但先生說‘唐人尤晉，不出其韻;宋人學唐，難效其法’。此話未免有些絕對。世言唐顏魯公書法後人難及，小子卻結識了一人，自幼習顏體，如今大有趕超之勢……”

　　正說話間，管家急急進來，神色惶恐。蔡l見此，知道有大事，停了說話。管家道:“端王拜會。

　　在座眾人聽蔡l奇論，正如神之際，聽端王來了，不免一怔。蔡l卻拊掌笑道:“說曹操，曹操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