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用衣服擦了一下汗水，喝了口茶，又見方老爺子神情和善，似乎放松了不少，道:“俺是楊家店的，最近俺老伴兒病了……”

　　隨著老人的介紹，易言漸漸也聽明白了，這老人自稱姓楊，楊家店人，上個月老伴兒咳嗽不停，本以為是傷風感冒，幾天就能好，沒想到越來越嚴重，後來已經下不了床了。

　　前幾天，他逼著三個兒子帶著老伴兒去檢查了一下，醫生說肺部有陰影，可能是肺癌，要求住院進一步檢查。

　　沒想到三個兒子一聽是肺癌，一個個都勸他放棄治療，說那是絕症，反正也看不好，住到醫院也是瞎花錢，不僅不出一分錢，還不管他的意思，強行把老娘拉回家去，然後就不聞不問了。

　　老人唉聲歎氣地講完，小心翼翼地把黑色包袱解開，露出一個瓷瓶，說道:“這是俺……俺家裡傳下來的寶物，是袁世凱大帥曾經用過的。俺就想賣了這個，給老伴兒治病。”

　　說著又憤憤道:“幸虧俺沒有告訴那三個不孝的混蛋，不然這瓷瓶早就被他們拿去賣了。”

　　方老爺子聞言微微一笑，將瓷瓶接了過來，拿在手上仔細觀看。

　　易言聽到那老人說是民國時期的古物，心中一動，便也湊過來觀看。

　　只見方老爺子手中的是一件粉彩瓷瓶，瓶子呈四方形，翻口束頸，直腹圈足。瓶頸處有雙龍耳，腹部四面均繪山水人物，遠山近景，樹木繁茂，小橋流水，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瓷瓶也保存的十分完好。

　　方老爺子越看眼神越亮，見旁邊易言也看得認真，不由一笑，邊看邊對易言道:“這種山水人物紋四方雙耳瓶，是當年袁世凱複辟帝製時所製，因為袁世凱將年號定為‘洪憲’，所以也叫洪憲瓷。當年袁世凱效仿古代皇帝，從故宮中選出雍正、乾隆、嘉慶等各朝瓷器的精品做為樣本，命郭葆昌籌辦洪憲禦窯，還想重建禦窯廠。”

　　說到這裡，方老爺子不由哂笑了一聲:“也許是倒行逆施，天理難容吧，他稱帝僅83天便被迫宣告退位，這重建禦窯廠的事情，也就無疾而終了。”

　　易言默默地點了點頭。方老爺子接著道:“據說當年袁世凱原定燒製四萬件，可惜隻完成了六千件。你看這胎質、施釉、用料，尤其是畫工，應該是民國時期景德鎮名家所繪，可以說這批瓷器的質量和水平並不亞於古代帝王時代的官窯瓷器，完全可以稱之為‘現代官窯’、民國‘禦瓷’，可以說比清代瓷器更勝一籌。”

　　“你再看這裡。”方老爺子指著底款，易言卻發現上面所留的是乾隆年間製，不由得臉上現出疑惑的神色。

　　“奇怪是吧。”方老爺子微微一笑道，“這批瓷器當時是指定專人，設計專門的樣式，可惜袁世凱倒台太快了。主事人為了收回本錢，就將未燒成的洪憲瓷底款改寫為清代雍正、乾隆等不同年款，因此這批洪憲瓷中有些造型、工藝雖然完全一樣，但卻有雍正、乾隆等不同的底款。”

　　易言恍然大悟。他剛剛大學畢業回家還不到三個月，雖然平時在店裡多少接觸了一些古董，但對這些軼事，卻幾乎是一竅不通。

　　方老爺子說完放下瓷瓶，對那老人抱歉地一笑道:“老哥，你這物件準備多少出手?”

　　那老人顯得有些為難地道:“俺也不懂，要不就三萬塊錢?夠俺老伴兒看病的就行。”

　　方老爺子聞言略一沉吟，道:“老哥，你這件瓷器我看了，確實是民國瓷器，但這個價格比起民國瓷器的行情來說，確實略高了。這樣吧……”

　　“方爺爺，給我看看這瓷瓶吧。”一直一言不發的易言忽然張口道。

　　方老爺子回頭看看易言，心想，能讓小易轉移一下心思也好，便笑了笑沒有說話。

　　原來易言剛才偷偷看了看右手手心，發現刺青的顏色已經恢復到了最初的模樣，便想再次試驗一下，也能幫方老爺子把一下關。雖然他對古董鑒定是外行，但有了噎鳴精魄，卻能更直接地看出物件的真假來，也能幫方老爺子把把關。

　　易言伸出右手拿起那瓷瓶，頓時一股暖流順著手心流到了那瓷瓶上，易言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一個現代工藝坊中，煙塵四起，機器的噪音充滿了屋子，屋子一角擺放著一堆這樣形狀的瓶子。

　　緊接著，在一個鋼架結構的倉庫中，一個精瘦的老頭，正頭戴著一個放大鏡架，拿著畫筆在瓷瓶上畫著什麽……

　　看到這裡，易言心中已經了然。

　　他接著往下看，只見那人已經畫完，卻又拿出一枚細小的印章，向瓶子裡探了一下。

　　易言心中一動，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向瓶子裡照去。

　　果然，在瓶底見到一角紅印章，卻看不清寫的什麽。

　　易言抬起頭對方老爺子道:“方爺爺，你來看這裡。”

　　方老爺子疑惑地接過瓷瓶，順著燈光往裡一看，頓時臉色也是一變。

　　“這……”

　　那老人見二人的模樣，有些急躁地道:“要是三萬貴的話，那就兩萬五?唉，兩萬也成，俺真是急著拿錢回去救人呐。”

　　方老爺子已經恢復了神態，沉吟一下說道:“老哥，你這瓷瓶我看不好，不過你要是願意賣的話，我五千塊錢收了。”

　　易言聽了卻是一愣，心中大急，方老爺子在這個行當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現在更是人老成精，不會被這老人一席話說得動了心，明知是假的還要買吧?他連忙拉了拉方老爺子的袖子。

　　那老人臉上現出猶豫的表情:“五千……也太少了點吧。”

　　易言正欲開口，方老爺子又道:“那就八千，再多的話您就另找下家吧。”

　　那老人想了片刻，一跺腳道:“唉，八千就八千吧，我這出來一天了，還不知道老伴怎麽樣了。”

　　易言目送老人拿了錢離去，重新坐到桌前，不解地問方老爺子道:“方爺爺，您明知道那個瓷瓶是假的，為什麽還要買?”

　　方老爺子看著易言不理解的神色，笑道:“小易啊，你是不是認為我上了個糊塗當?”

　　易言沒說話，隻是看著方老爺子。

　　方老爺子微微一笑，輕砸一口酒道:“小易啊，你可知道我為什麽明知道是假的，還要買這件瓷器?”

　　方老爺端著酒杯接著道:“第一，方爺爺在這一行混了大半輩子，對自己的眼光還是頗有自信的。”

　　易言點點頭。

　　“但是現在竟然有一件新仿的瓷器讓我打了眼，民間有這樣的高手，我自然有些不甘心呐。”

　　易言無語地看著方老爺子，心道，這就是高手的意氣之爭麽?

　　方老爺子仰頭喝幹了杯中的酒，忽然表情變得有些鄭重，對易言道:“這第二點，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易言聞言不由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著方老爺子。

　　“剛才那老哥手腳粗大，一看就是做了一輩子莊稼活。而且他渾身土灰，顯然是走了很遠的路。那楊家店我年輕時曾經去過，在一個山坳裡，離宛城還有四十多公裡，交通極為不便，聽說到現在也還沒通車。看那人的樣子，應該是一步步走來的。”

　　易言默默地聽著。

　　“那人說的故事，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但我相信應該確實是遇到難處了。我將這瓶子收了，如果真的是上當受騙了，這點損失，我還承受的起。但如果真的能幫到他，那就是一件善事了。”

　　說完，方老爺子盯著易言的眼睛道:“古董是門生意，但也不全是生意啊。”

　　易言沉默片刻，重重點了點頭。

　　方老爺子見狀不由老懷大慰，喝了一杯酒，不再那麽嚴肅，而是笑道:“今天要不是你，爺爺就打眼嘍。”

　　易言謙虛道:“我也是什麽都不懂，碰巧了而已。”

　　一件仿功如此高超的瓷器，連自己的眼睛都瞞過去了，你小子碰巧就能識破?

　　方老爺子歎了口氣道:“爺爺是老嘍，眼神也不濟了。”

　　易言忙道:“怎麽會?方爺爺您鑒定古董的本事，那可是全城皆知的。”

　　方老爺子看了看易言，忽然一笑道:“不說這些了，先吃飯。”

　　二人吃完飯，易言收拾了碗筷。卻見方老爺子站在古董架前，拿著一隻高約十厘米，口徑約二十厘米的鈞瓷碗對易言道:“小易，你來看看這隻碗。”

　　易言心中叫苦，方老爺子這是要考校自己麽?他偷偷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刺青的痕跡隻比方才稍稍淡了一點，應該還能再看一件吧，心中也不由一定，走上前去接過來那件鈞瓷碗。

　　右手觸碰到那鈞瓷碗，他卻奇怪地發現，那股熱流並沒有出現。沒有噎鳴精魄幫忙，易言就完全是個古董小白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右手心，刺青顏色並沒有什麽變化。又苦笑著將那碗交還給方老爺子，誠實地道:“方爺爺，我看不出來。”

　　方老爺子笑道:“這隻碗是元代官窯燒製的，你看這碗胎體厚重，器型規整，釉面瑩潤，天青色釉中含有紫紅色窯變，流暢自然，變化萬千……”

　　方老爺子正自說得高興，忽然看到易言呆立在一旁，似乎並未認真在聽，伸手拍了拍他道:“想什麽呢?”

　　易言方才正在思考為什麽自己體內的噎鳴精魄沒有反應，這時聞言回過神來，對方老爺子歉意地笑了笑。

　　方老爺子也不以為忤，將手中的鈞瓷碗放回去，又拿過來一件青花瓷瓶，道:“你再來看看這件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