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言見三人站在路中間影響了別人,便領著二人來到了路邊。
那黃毛歎了口氣,講出了這件筆筒的來歷。
原來,綠毛是宛城市郊區人,去年父母過世了,家裡兄弟二人分割財產,存折上的錢二人平分,快要結婚的哥哥當仁不讓地霸佔了新蓋的房子,老房子就留給了十八歲的弟弟綠毛。
綠毛雖然不樂意,但也知道自己爭不過比自己大了好幾歲的哥哥,便與哥哥大吵一架後斷絕了往來。
綠毛早就不上學了,從今年開始,又迷上了玩網絡遊戲《魔獸世界》,經常泡在網吧,於是結識了同樣在玩遊戲,又是同一個公會的黃毛,兩人一見如故,就差斬雞頭燒黃紙結拜兄弟了。
兩人一不上學,二不工作,沒有絲毫的經濟來源,很快就花完了手上的錢。
“我們都快兩天沒上網了,再不上網公會精英團就沒我們的位置了。所以我們才把他老屋的東西拿出來賣的。”黃毛看看綠毛道。
“你們為什麽不找別人?”易言問道。
黃毛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苦笑了一下道:“我們這個樣子,還沒到跟前,他們就躲開了。”
易言聞言認同地點了點頭,這兩個殺馬特確實氣場很強。他剛才一直在認真地觀察著黃毛和綠毛,並沒有發現黃毛像是撒謊的樣子。
“這筆筒你們想賣多少?”易言見瓶子來歷沒有了問題,便開始詢問價格。
“這……”黃毛有些為難地看著易言,又看了看綠毛,“你的東西,你開價吧。”
綠毛顯然早已經想好了,大手一伸:“五……五……五……五百塊!”
易言聽著綠毛說話都覺得自己氣短。見他報出價格,心中卻沒有撿到漏的快感,似乎有種難名的情緒糾纏在心頭。
他深吸一口,甩開那些莫名的情緒,點了點頭道:“連上這個……書包,我給你們六百。”
黃毛和綠毛欣喜地互望一眼,擊掌慶賀,差點把裝著瓷器的書包摔到地上。
易言趕忙數了六張紅票子交給二人,將書包接了過來。
二人興奮地正準備離開,易言忽然問道:“你們兩個現在有了錢準備幹什麽?”
“公……公會……”綠毛又結結巴巴地伸手比劃道。
“今天公會有活動,我們再不去就晚了。”黃毛接口道,說完拉上綠毛火急火燎地跑了。
“先……吃飯!”綠毛邊跑,說話倒利索了不少。
“吃毛啊,才一天不吃能餓死你啊。打完副本再吃飯!”黃毛恨鐵不成鋼地教訓道。
易言看著二人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了困擾自己的情緒到底是什麽。隻是……自己現在也是無能為力啊,易言不由又歎了口氣,搖搖頭不再去想這些事情。
易言不敢背著書包,隻能在手裡提著,又在街上轉了一會兒,便回到了獨樂樂。見天色已近中午,便跑到街上買了幾個小菜和一瓶酒,帶著書包來到了博古齋。
果然,方老爺子正坐在圈椅上,一邊聽著戲,一邊跟著小聲哼哼,手還不停地比劃著。
見易言過來了,便停下了手,笑著招呼道:“小易來啦。”
易言將背包和酒菜放到桌上,笑著道:“方爺爺,還沒做飯呢吧,我買了幾個你愛吃的小菜,今天陪你喝一盅。”
方老爺子眼睛一亮,問道:“有沒有花生米和鹵雞爪?”
易言笑著道:“那當然有了。”一邊說著,一邊自己去拿了盤子,將菜倒到盤子裡。
方老爺子笑眯眯地走到桌前坐下,易言也在對面坐了下來。
方老爺子一邊吃一邊指著桌上的喜羊羊和灰太狼背包問道:“什麽東西?”
易言道:“上午在街上淘換的一個民國青花筆筒。”
“哦,拿出來看看。”方老爺子眉毛一挑,頗有興趣地道。
易言打開書包,將那件青花筆筒取出來,遞給方老爺子。
方老爺子拿到手上,眼睛一亮,又仔細端詳了一番,讚道:“陶青老人,青花大王,果然名不虛傳!”
易言奇道:“這筆筒不是出自王步的手麽?”
方老爺子指著筆筒畫面右下的青花四方鈐印“王步”二字道:“王步,字仁元,號長湖、竹溪道人,晚年又號陶青老人,齋名‘願聞吾過之齋’,是民國時期和建國以後,中國陶瓷工藝美術發展史上裡程碑式的陶藝大師,對近現代甚至當代中國陶瓷藝術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
“他最大的成就就是采用了水墨畫的若乾技法繪製青花,製作出雅致清新的作品,一洗晚清瓷畫的繁瑣陋習,為當時的陶瓷藝術界開啟了一種嶄新的風氣。”
方老爺子舉起筆筒對易言道:“你看這件青花花鳥紋筆筒上的紋飾,質地溫潤如凝脂,色調清新淡雅,繪畫精妙非凡。尤其這兩隻鳥,更是繪畫精巧之至,翅羽翎毛,短喙圓目,雖然是用同一種青花繪就,卻能見深淺濃淡之分,取法自然,全然不像是由筆繪就,就如同是從瓷胎之上,釉水之下生長出來一般,真是筆韻精妙啊!”
易言雖然聽不大懂,但見方老爺子分析入微,也是連連點頭。
“這件筆筒最大的獨特之處,還在這裡。”方老爺子抬起底部讓易言看,“目前流傳於世的王步作品,多落‘竹溪’、‘願聞吾過之齋’或‘大清雍正年製’款。而這件筆筒,在器底落‘家藏’款,確實十分罕見。這件筆筒清新素雅,體量小巧,必深得王步本人喜愛,或許是他自留私藏之物,其藝術價值毋須多言,其中蘊含的收藏價值和歷史價值更是難以估量。”
方老爺子看著手中的筆筒,讚不絕口。
“你這件東西多少錢收的?”方老爺子又問道。
“六百塊。”易言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六百?”方老爺子失聲道,瞪大了眼看著一臉懵懂的易言,又搖了搖頭,“真是無知是福啊,恐怕你都不知道自己撿了多大一個漏吧?”
易言奇怪地道:“民國的瓷器很值錢麽?”
方老爺子瞪他一眼:“小易啊,要在這行裡混,你需要補的課還多啊。靠運氣能偶爾撿個漏,但時間長了,可是要吃大虧的啊。”
易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雖然自己有噎鳴精魄在手,但一來這噎鳴精魄所受限制多,二來隻能鑒別真偽,對於古物真正的價值卻幫助不大,打鐵還需自身硬啊。
見易言點頭,方老爺子便繼續道:
“這王步年輕時朝夕臨摹明、清官窯名品,深得古瓷畫意構圖之精髓,後來又與景德鎮陶瓷實業名家吳靄生合作,研製青花仿古,大有心得。27歲就擺脫仿了古瓷的製作,采用水墨畫的技法繪製青花,創造性地運用“鐵線描”的筆法,創造出大方、清新的作品,極為圈內人士推崇。”
“王步一生從事陶瓷青花藝術創作60余年,其作品畫意渾厚、清新、簡潔、淳雅,運筆自如、流暢,達到了形神兼備的藝術境界,乃是國內外博物館和收藏家的追逐的珍品呐!”
易言聞言心中微微一動:“方爺爺,那這件筆筒很值錢了?”
方老爺子略一沉吟道:“雖然民國瓷器也是大家輩出,但中國陶瓷史上,尚未把民國瓷器納入其中,市面上出版的陶瓷書籍圖錄,也極少有把民國瓷器作為一個專類來記敘的。這其中一是因為‘民國’這個概念不太好把握;第二也是文物界及收藏界對民國瓷器的重視遠遠不及他們對其它時期瓷器作品所表現出來的那種追求的程度。”
“不過。”方老爺子話鋒一轉,“民國瓷近年來異軍突起,越來越受到藏友的喜愛,價格也逐年穩步攀升,正成為瓷器收藏領域的一匹黑馬。2007年,中海市秋季大型藝術品拍賣會上,一件古月軒仿,落礬紅‘乾隆禦製’四字楷書款的民國粉彩開框人物瓶,就曾拍出了374萬的高價。”
易言不由眼睛一亮,知道接下來該品評這件筆筒了,便期待地看著方老爺子。
果然, 方老爺子接著道:“你這件青花花鳥紋筆筒也屬於其中精品了,雖然體量不大,但小巧精致,還有王步‘家藏’款,價格麽……”
“圈內價格大概能在50-60萬之間,拍賣的話起碼還能再漲三成。你這個漏,撿的不小啊。”方老爺子略一思索,肯定地道。
易言聽得頓時有些蒙圈了。五六十萬?這件小小的筆筒居然這麽值錢?
自己之前還在為兩三萬塊的店租發愁,現在居然陡然就有了幾十萬的身家,幸福不要來的太突然好不好?
但想到距離重開古玩店還有不小的差距,他很快又冷靜下來。
方老爺子看著易言的表情,心中也感到欣慰。古玩古玩,重在玩,但這種玩是要花費心思的,更應該是平心靜氣、氣定神閑的。
不狂喜而忘情,不大悲而失態,時刻保持冷靜淡然的心性,這樣才能在跌宕起伏的古玩大潮中保持本心地生存下來啊。
見易言一言不發,方老爺子笑著打趣道:“怎麽?沒有民國粉彩開框人物瓶價值高,心中失落了?”
易言忙道:“怎麽會?這已經是天大的驚喜了。”六百塊就淘來這麽一件珍品,易言沒有理由不知足。
方老爺子笑了笑又問道:“你打算怎麽處理這件筆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