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言想了想,認真對方老爺子道:“我打算賣掉,盡快攢點錢,把‘獨樂樂’開下去,不能讓父母的血汗落空。”
方老爺子想了想道:“我有個老夥計,對王步的作品很感興趣,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聯系一下他。”
易言聞言一喜,連忙道:“那就麻煩方爺爺了。”
易言無論從哪個角度說,都是古玩界的新丁,正發愁怎麽將這筆筒賣出去呢,此刻方老爺子願意幫忙,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方老爺子笑道:“別忙謝我,我也隻是拉個纖而已,舉手之勞。倒是這件筆筒,你打算多少錢出手?”
易言毫不猶豫地道:“既然是方爺爺的朋友,那就五十萬吧。”
方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驚異的光芒,驚訝道:“五十萬?這可是我估的最低價位啊。”
易言笑了笑道:“我這東西原本就是撿漏撿來的,能賣五十萬,我已經很知足了。”
方老爺子聞言哈哈一笑,拍了拍易言的肩膀道:“知足常樂,你已經懂得了‘獨樂樂’其中一樂了。”
易言聞言疑惑道:“我父母取的店名,還有什麽寓意不成?難道不是說古玩鑒賞,本就是個人欣賞心儀之物,與他人無關麽?”
方老爺子笑容不減,微微搖了搖頭,目光不知落在何方,輕輕歎了口氣道:“‘獨樂樂’,還是當初我為你父母取的店名。”
易言心中泛起波瀾,卻靜靜地聽方老爺子繼續說下去。
“知足常樂,有道最樂,存乎一心而不慍。這才是獨樂樂的意思啊。”
易言露出深思的神色,他喃喃自語道:“知足才能明見本心,不為盈虧而大悲喜;有道才能謹守仁厚,不為利誘而生邪念。不畏人不知己,但求自己明了。”
他的眼睛逐漸明亮起來,站起身來對方老爺子深深鞠了一躬道:“謝謝方爺爺,我明白了,一定不會辜負您和我父母的教誨和期望。”
方老爺子收回目光,讚賞地看了看易言,擺擺手道:“坐下坐下。以後的路,還得是你自己走,你能聽我這老家夥說說話,我已經很高興了。這件筆筒的價格如果你已經決定了,那我就告訴我那老夥計了,他肯定會欣喜若狂的。”
見易言點頭答應,便將手中的筆筒交給易言,自己拿出了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一通,那頭便傳來一個蒼老但爽朗的聲音:“老方,怎麽今天有空給我打電話了?”
“哼哼,你整天躲到大院裡面,與世隔絕,誰敢聯系你啊?”方老爺子也毫不客氣。
“說吧,什麽事兒?是不是你煥發人生第二春了?”電話傳來一陣開懷大笑。
“你這老家夥,什麽時候能正經點?”方老爺子見還有易言在旁,深怕這老夥計滿嘴跑火車,便立刻又道:“老楚,跟你說正事兒,你什麽時候有空,來我店裡一趟。”
“哦?有什麽好玩意兒了?”電話那頭略微驚喜道。
“就是一個品相不錯的王步家藏款青花花鳥紋筆筒,也不是什麽太好的東西,怕入不了你的眼呐!”方老爺子對著易言眨眨眼睛,嘴裡卻揶揄道。
“什麽?王步的作品?還是家藏?你等著,我馬上過去!”話音剛落,電話中便傳出一陣嘟嘟嘟的忙音,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這老家夥……”方老爺子笑著搖了搖頭。又回頭對易言道:“等一下吧,等他到了,咱們一起喝一杯。”
易言聞言一笑,把筆筒重新放回包裡,又去取了一個酒杯。
不到二十分鍾,門外一聲急促的刹車聲傳來。
易言向外一看,只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外,流暢的線條和威武霸氣的車頭,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車剛停住,後邊右側車門便打開了,一個皮膚黝黑,帶著金絲框眼鏡的瘦小老頭一步便跨了下來,直奔博古齋。隨即從副駕駛上下來一個身穿休閑T恤,身板筆挺的年輕人,卻並未進來,而是直直地站在了門口。
老頭進店後也不廢話,直接對方老爺子問道:“老方,東西呢?”
方老爺子笑著示意老頭先坐下。
老頭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瞪著方老爺子。
方老爺子看著他的樣子,失笑道:“你看著我幹什麽?我臉上又沒長出花兒來。來來來,先吃點東西,喝兩杯。”說完讓易言把酒給這老頭倒上。
老頭一口喝幹了杯中的酒,對方老爺子說道:“酒喝了,你收的筆筒呢?快拿出來讓我瞧瞧。”
方老爺子搖搖頭,指著易言道:“那筆筒可不是我的,是易言的。哦,小易是隔壁獨樂樂的老板。”
說完又指著那老頭又對易言道:“這是我的老夥計,姓楚,你就叫他楚爺爺吧。”
既然是方老爺子的朋友,易言自然也十分尊敬。他站起身,恭敬地喊了聲:“楚爺爺好。”
楚老爺子看看易言禮數十足,也微笑著點了下頭:“坐下坐下。易老板,你那筆筒……”
易言忙擺手道:“您叫我小易就好了。”
見楚老爺子三句話不離筆筒,便從書包中取出了那件青花花鳥紋筆筒,雙手遞給了他。
楚老爺子接過來,扶了扶眼鏡,越看眼睛越亮,又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放大鏡,仔細觀瞧,一邊看一邊搖頭讚歎:“瓷釉青中微帶藍黑,分水一氣呵成,用筆圓潤蒼勁,真是王步的上乘之作啊。”
他抬起頭,笑眯眯地看向易言道:“小易啊,不知道這件筆筒你可願意割愛讓給我?”
易言還未答話,方老爺子便笑罵道:“要是小易不肯出手我會叫你過來麽?你這老家夥,不理中間人,直接找買主,是舍不得那點拉纖的傭金?”
所謂的拉纖,就是中間人,介紹人,負責為買賣雙方聯絡說和,穿針引線。按照古玩界的規矩,如果交易達成了,中間人就收取傭金作為報酬。標準為賣價的5%,俗稱“成三破二”。成是賣方,買賣做成了,拿出3%:破指買方,破費花錢了,拿出2%。
舊時買賣房產、家具、地契等,也多是這個規矩。不過易言並不懂得其中規矩,隻是微笑地看著兩個老人鬥嘴。
楚老爺子聞言心中一定,嘿嘿一笑道:“老方,你還在乎那點小錢?大不了今天請你去不醉樓喝一頓,怎麽樣?”
易言聞言睜大了眼,不醉樓是宛城市最有名的酒樓,也是最貴的酒樓。易言雖然從未進過,但也略有耳聞,聽說去裡面隨便吃一頓,每個大幾萬根本下不來。
方老爺子搖頭,眉毛一挑笑道:“不用去不醉樓,你把大黑給我裝兩斤就行。”
楚老爺子聞言歎道:“你這老家夥,我的家底都快被你給掏空了。行吧,就當給你補補身子吧。”
方老爺子見楚老爺子沒有反對,不由眉開眼笑,伸出四根手指道:“小易筆筒開價五十萬。”
楚老爺子聞言眼睛一瞪,看著方老爺子,指著筆筒問道:“五十萬?”
易言以為楚老爺子嫌貴,心中一緊,便道:“楚爺爺,是不是貴了?您看什麽價位合適,拿去就行。”
方老爺子對易言擺擺手,又對楚老爺子笑道:“不用這麽看著我,我給這件筆筒的估價是五十到六十萬之間,是小易賣我個面子,便宜讓給你的。”
楚老爺子松了口氣道:“我說呢,你老方這麽多年也沒做過奸商,怎麽會晚節不保?”
易言這才明白過來,感情楚老爺子並不是嫌價格高,而是也估過了這筆筒的價格,認為低了,以為方老爺子坑了自己。
他連忙道:“楚爺爺您放心吧,方爺爺已經都告訴我了。我這本來就是撿漏得來的,這個價格已經很滿意了。我現在還沒有能力收藏這件筆筒,而且您老也確實是喜歡王步的作品,這物件到您手裡,也算是有了個好的歸宿。”
楚老爺子看看易言,不動聲色地將筆筒放回道桌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嘿然一笑道:“既然這筆筒能值五六十萬,我也不能佔小朋友的便宜,五十五萬好了。”
易言還未反應過來,方老爺子聞言已經是眼睛一瞪,指著楚老爺子道:“你這老家夥,精明過頭了吧,連我都不相信了?”
易言聞言立時明白過來, 這楚老爺子是怕承了自己一個人情,以後不好做。
他不由心中苦笑,雖然不知道這楚老爺子是什麽來歷,自己也明白有些權高位重的人不輕易欠人情的想法,但自己因為方老爺子才便宜出售的一番好意,竟然被當做了別有用心,他自然也不願熱臉貼冷屁股。
於是對著略微有些尷尬的楚老爺子禮貌地一笑道:“楚爺爺既然堅持要出五十五萬,那就依楚爺爺的意思吧。”
方老爺子又回頭瞪他一眼:“什麽五十五萬,就是五十萬。”說著又指著楚老爺子道:“老家夥,五十萬,你要不要?”
於是博古齋裡便出現了可能是古玩界有史以來第一次與眾不同的砍價:賣方低價出售,買方要提高價格,中間人卻堅持低價出售。
楚老爺子第一次見老夥計發這麽大火,有些驚異地看了易言一眼,對方老爺子擺了擺手,兩人一起進了內堂。
易言此時反倒心平氣和,靜靜地坐在原地等待。
也許這楚老爺子真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但在自己看來,他隻是方老爺子的好友,是個王步作品的愛好者,其他的一切與自己並沒有關系。
而且,易言從小便有寧折不彎的性格,他有自己的驕傲,也有無論什麽人都不能褻瀆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