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言知道何天揚的所指,今天的事情肯定會被媒體大書特書,到時候自己想不出名都難了。但他不知何天揚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便微笑答道:“我隻是碰巧走了狗屎運而已,以後當然還是繼續經營我的小店鋪了。”
何天揚搖搖頭微笑道:“今天晚上的飯局隻有百藝拍賣行參加了,是因為其他拍賣行以為你是百藝的人,等過幾天他們知道了真相,你就知道什麽叫為盛名所累了。”
易言苦笑道:“我一個無名小輩,就算突然被人關注一下,以後也很快就會淡出的吧?”
何天揚不置可否地看了易言半晌,忽然一笑道:“明天能早起不?有沒有興趣跟一個老人家逛逛‘鬼市’?”
易言一愣,道:“當然可以。”
古玩界所謂“鬼市”,不是《聊齋志異》中所謂的海市蜃樓,也不是其他鬼怪小說中鬼物交易的場所,而是指的凌晨三到五點間的古玩交易市場。
最早出現在京都市最大的古玩交易市場――潘家園裡。後來古玩風氣濃厚的城市,也仿照著潘家園的鬼市,悄然開起了自己的鬼市。
當然,既然選擇了在這個時候開市,就是為了方便有些見不得光的物件交易。比如盜墓賊從生坑,也就是沒被盜過的墓中挖出的未見光的寶貝,但能不能撿到漏,依然全靠自己的眼力。
不過因為“鬼市”的隱蔽性,門檻也相對較高,在很多城市,如果沒有前輩領路,有些人可能一輩子也接觸不到鬼市。
易言也是早有耳聞,但從未接觸過,此刻何天揚主動提起,他當然一口答應下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車已經到了何天揚家,兩人相約凌晨三點,在宛城市東郊一處公交站牌見便分別了。
易言回到家,簡單洗了個澡,定好鬧鍾,便重又開始修煉《噎鳴心經》。雖然隻短短地修煉了幾天,易言已經明顯感覺到噎鳴精魄的壯大。
如果說之前他每天鑒定一兩個民國物件就已經是極限了,那麽現在,易言感覺至少能完整地鑒定出十個民國物件,而且還不會有之前那種頭痛欲裂的反應。
而且修煉噎鳴精魄似乎還在慢慢改造著他的身體,易言覺得自己的精神似乎越來越好,身體的力量和反應速度也隨之增加了不少,這不得不說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凌晨兩點半,鬧鍾還未響,易言便已經睜開了眼,隨手關掉馬上就要響的鬧鍾,到院子裡悄悄推上自己的英利達自行車出了門。
半夜的宛城市一片靜悄悄的,月光洗去了白日的喧鬧,給蟲兒們提供了靜謐的舞台。易言極少在這個時候出門,陡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認真體會過,這個城市的夜是如此寧靜,帶著安撫人情緒的奇異魔力。
路上出租車很少,易言騎著自行車飛快地在馬路上跑著,享受著微涼的夜風,三點前便到了與何天揚約定的地方。
何天揚也已經到了,見到易言笑呵呵地道:“來得稍微早了一些,不過也差不多開始了,我們走吧。”
易言鎖好自行車,便與何天揚一起向東繼續走了十幾分鍾,在一處廢棄的工廠外面,看到了來來往往的人群,每個攤子前面都亮著燈,或多或少地有人在認真地看著物件,看起來十分繁華。
但眾人卻都小聲地交談著,顯得有些詭異。這時候如果有不知內情的人路過,恐怕會真的以為見了鬼了。
何天揚邊走邊對易言道:“小易,一起來過鬼市麽?”
易言搖搖頭道:“沒有,如果不是您帶我過來,恐怕我也很難知道咱們宛城市的鬼市居然會在這個地方。”他暗暗觀察了下鬼市的位置和布局,心中暗歎,這裡不僅地方偏僻,遠離交通要道,而且這間廢棄的工廠之前所修的路保存的十分完好,如果有意外情況,隨時可以卷包袱走人。
何天揚笑著指了指路兩邊亮著燈的攤子道:“走吧,去撞撞大運,看今天能不能有什麽收獲。”
易言跟著何天揚隨便看了幾個攤子,心中不由暗道,雖說這鬼市中的真品比例確實要高於古玩街市場,但依然不能掉以輕心,尤其是燈光昏暗,很容易打了眼。
想到這裡,不由得又想到了方老爺子,也不知他在京都怎麽樣了。易言悠悠地想到,得抽時間給方老爺子打個電話問候一下。
兩人走到一處擺滿了雜物的攤子前,易言忽然停下了腳步,何天揚笑道:“怎麽?你對這些小玩意兒感興趣?”
易言蹲下身,翻檢著地攤上的一堆核桃笑道:“不是,隻是想買件小禮物送一個長輩。一會兒您替我掌掌眼?”
何天揚也蹲下身來笑道:“送這個好,清代的時候就有老話說:‘貝勒手上有三寶,扳指、核桃、籠中鳥’。這核桃不僅有藝術價值,還能強身健體,延緩衰老。”
攤主是一個帶著一撇小胡子的年輕人,聞言也笑道:“您二位一看就是個中行家。大清年間不只是貝勒,宮裡頭的主兒都以手把一對兒好核桃作為身價和品位的象征,連皇上或娘娘生日,都有許多大臣精心挑選難道的核桃作為祝壽賀禮呐。這位老板買對核桃送給長輩,再講究不過了。”
其實當時不只是宮內,連民間這種風氣也十分盛行,有句老話十分生動地描述了當時的風俗:文人玩核桃,武人轉鐵球,富人揣葫蘆,閑人去遛狗。時至今日,人們仍把揉手核桃稱為文玩核桃,即源於此。
而且,這文玩核桃挑選也十分講究,要求是紋理深刻清晰,並且每對文玩核桃要紋理相似,大小一致,重量相當,再加上能工巧匠的精心雕琢以及經多年把玩形成的老紅色,就更顯珍貴。
所以古代便有“賭核”一說,野核桃還掛在樹上的時候,便有人前去高價購買,弄到好的,便可以賺翻天,倒霉的,血本無歸。
何天揚看著那小胡子笑道:“小哥,聽你口音,像是京都人?”
小胡子伸出大拇指讚道:“老先生真是見多識廣!”
何天揚沒有理會小胡子明顯帶著恭維的話,又問道:“那你怎麽會到宛城市來了?京都的古玩行情應該比宛城市好得多吧?”
小胡子聞言歎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不瞞您二位說,我祖上也是在旗的,可惜後來大清覆亡,我們這些後輩才淪落到現今的地步。”
易言聽得心中暗笑,其實早在清朝晚期,許多在旗子弟因為整日遊手好閑,就已經是坐吃山空了,哪裡還一定要等到大清覆亡?
小胡子又笑著道:“好在老祖宗還為咱們留下些好物件,也算是一門生計了。我也是最近出來散散心,今天道宛城市第一天就碰到您二位了,也算是緣分呐。”
其實這種人在舊時候也叫做包袱齋,說的是行內有的人眼力好,但沒錢開店,便用藍色布包袱到各家古玩鋪“摟貨”,然後轉手賣出。這些人行蹤不定,有時候忽然就會出現在你面前,有時候卻是天南地北也找不到。
易言翻檢出一對晶瑩剔透,如瑪瑙一般的核桃,看起來十分漂亮,但用噎鳴精魄感應了一下,卻沒有反應,心中拿不準,便向老板問道:“掌櫃的,你這對核桃我看不準,能請朋友幫我掌掌眼不?”
小胡子呵呵一笑:“當然可以。”
這也是古玩界的規矩,遇上自己看不準的東西,要請朋友掌眼,一定要跟攤主說明。征求同意後,這個替你掌眼的朋友就是你的代理人,可以直接和攤主品論物品的真偽、價值,並代表你討價還價。
最近易言看了不少古玩界的書籍和網上交流的帖子,也懂得了不少古玩界的規矩。
他把核桃遞給何天揚道:“何老,您看這對核桃怎麽樣?”
何天揚接過來上手掂了掂,熟練地把玩了兩下,感覺手感細潤,碰撞聲音如同金石,又仔細看了看色澤點點頭道:“這對獅子頭倒像是老核桃,也適合送長輩,既然我這小朋友喜歡,就請掌櫃示個價吧。”
現在市場上常見的文玩核桃,大致可以分為麻核桃、楸子核桃、鐵核桃這三大類。其中麻核桃相對更受玩家青睞,獅子頭、虎頭、羅漢頭、雞心、公子帽、官帽等,都是其中有名的品種。
小胡子見何天揚對文玩核桃“質、形、色、個”的講究頗為清楚, 心中收起輕視之心,但嘴上仍道:“您二位老板真是好眼力,說起這對獅子頭,那來頭可真是不小。這是當年和和中堂最喜歡的一對兒核桃了,後來被嘉靖爺抄家,就充了公,我祖上當年立了大功,這才被賞賜了這對兒核桃。可以說是我這一堆核桃裡的壓堂物件呐。”
說完他不看易言,而是對何天揚道:“您要是喜歡,五十毛拿去。”
古玩界交易一半問價都是以一毛代指一百,易言知道,這小胡子所說的五十毛,可不是說五塊錢,而是五千塊錢。
易言沒有插話,靜靜地等著何天揚的還價,一邊翻檢著其他核桃。
何天揚深諳古玩市場“頭載三尺帽,不怕砍一刀”的砍價規矩,也不理會小胡子編得天花亂墜的故事,抬頭對小胡子,伸出三個手指笑笑道:“三毛錢。”
小胡子誇張道:“老板,您也太沒誠意了,這不是胡亂還價麽?”
何天揚也笑道:“小哥,你不是也在胡亂要價麽?”
小胡子知道碰到了真正的懂行人,便爽快道:“看老板也是爽快人,那我就吃個虧,行價十毛讓給您了。”
原本低頭挑揀核桃的易言忽然又揚起手,拿著一對形狀有些奇異的核桃問道:“何老,這對核桃您也幫我跟掌櫃的講個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