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物件,按照“審美”、“實用”、“兼而有之”,劃為三個種類。
審美一類物件,著重的是把玩、欣賞,行家稱之為“淘涮於心”,或者叫“大用無用”。
實用類的物件,與生活之衣食住行,緊密相關,百姓看中的是其“功能”、“好用”、“便利”和“有用”。
而“兼而有之”的物件,本身與生活相關,在滿足“功能”與“便利“之時,兼具審美和把玩。
在棕貨品類裡,如棕箱,便是“兼而有之”類的物件。
傳統木箱,無論大小,外面光而平,即便陰刻、陽刻了飾紋,但於“防潮”、“防蟲蛀”方面,終難完善!
而棕箱,以木或竹為底板、骨架,輔以棕絲附著,形成許多圖案,不但十分漂亮好看,可供人把玩欣賞之。同時,可防住潮氣侵襲,防住蛀蟲、惡鼠!
在眾多物件碼列、運輸、搬運時,棕箱本身表面的凹凸紋飾,韌柔適度,又可增加物件之間的咬合度,防止滑脫,防止因硬與硬之積壓,而形成表面損傷……
經過多年的經驗積累,棕箱加工者之技藝,至臻完美,以棕絲構造的圖案,絕不輸於刺繡、雕刻、編織,甚或繪畫。牡丹富貴,吉慶有余,百鳥朝鳳,孔雀開屏,五子抱福,二龍戲珠,各類題材,應有盡有,無所不能及……
棕墊,則屬純正“實用類”物件。
床鋪上的被褥、床墊,有傳統棉花、絮草、木、竹等材質,但較之棕絲床墊,上述材質均有其弊端,或是過軟,過硬,或是易潮、易燃,或是長時後會變薄、變形等等,惟獨棕絲床墊,軟硬度恰好,防潮氣,阻火燃,時間再久,厚薄勻實,不會變形!
因而,長期以來,棕箱和棕墊,以其獨創性、獨佔性,不但在棕貨類貨物中,是為排頭兵,在與其它材質的同類貨物競爭中,亦具備極大優勢!
循生活本質而形成的趨好、優勢,怎就會在短時間內,產生潮流逆轉、變改呢?
莫非說,棕箱和棕墊,難道還不及那些兜籃、帽子、扇子好賣麽?
心中縱是疑惑,陳叫山卻給侯今春傳遞了一個眼神,示意著:不必訝異,且待後話……
陳叫山略一思忖,裝作信以為真,深以為然的表情,默默點著頭,而後,問徐老二,“徐老板,照此說來,開年跑船,船幫得多弄些小物件棕貨,棕箱和棕墊,不能多帶了?”
徐老二兀自慨歎著,仰頭望上,“是啊……買賣無常形,隨行就市,方為上策呀!說起賺錢,現今這些小零碎棕貨,利潤棕箱棕墊,還好得多哩……”
“徐老板,那你廠中現在有多少棕箱和棕墊?”陳叫山又問。
“唉,虧得我拋得快,才沒把錢壓住……”徐老二一副心有余悸的神情,左右環視一番,“滿打滿算,攏共不到十件貨吧!陳隊長,侯幫主,你們要配貨,我可以低價給你們出了,咱都多少年的老交情了……”
“好,多謝徐老板!”陳叫山笑著衝徐老二一拱手,“我們再到別家看看,不管怎說,賣好賣不好,十件貨都少得很了,壓不住船口啊……”
“嗯,那是那是……”徐老二拱手回禮,“正所謂,貨賣堆山,有備無患嘛!那是這,你們先去忙,回頭過來吃晌午飯……”
出了徐家棕貨廠,侯今春回身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裝神弄鬼,給誰上眼藥哩?以為我們三歲小孩兒啊?”
侯今春說,一定是徐家棕貨廠的小零碎棕貨積壓下了,想讓我們當冤大頭,幫他清貨哩……
侯今春悶悶不樂地走著,窩一肚子的火,有對陳叫山當船幫大幫主的不服,也有對徐老二的奸詐心理的鄙視,走著走著,飛起一腳,將路上一塊小石頭踢飛,打在一棵樹上,唏噓感慨著,“要是老幫主還在,多好啊……”
隨陳叫山和侯今春來桂香鎮的兄弟,有些是衛隊的,有些是船幫的,大家聽了侯今春的唏噓之言,皆將頭一低,悶悶走著路……
在衛隊兄弟聽來,這時候扯什麽老幫主嘛?難道我們隊長,當個大幫主,還真的當不好不成?
船幫兄弟們,則沒有這麽想,只是猶然懷念起老幫主來了……在徐家棕貨廠,盡管徐老二客客氣氣,但那客氣之中,分明夾雜著生分、假惺惺!以前駱幫主來桂香鎮,見了徐老二,不是日娘罵爹地用粗話開玩笑,便是在徐老二頭上、褲襠裡一通亂摸、亂抓,買賣卻反倒談得妥妥的!
如今,老幫主走了,啥都不一樣了啊……
桂香鎮不大,沒多少工夫,陳叫山一行人,便將棕貨廠、小作坊都走完了,桂香鎮的人說法都一樣:棕箱和棕墊,現今不好賣啦,大家都不敢做,不敢囤了……
陳叫山各到處觀察,發現整個桂香鎮上,棕箱和棕墊,還真是少得可憐!
大家在桂香鎮上兜了一圈,來到了凌江岸邊……
春天的腳步,已經漸漸近了,雖沒有草長鶯飛,桃紅柳綠,但立在凌江岸邊,放眼看去,燦爛陽光跳濺在水浪上,光點閃閃,明珠亮亮,沒有了冬日的蕭索之感,沒有了霧霾沉沉,左看上遊,右觀下遊,水天相接處,皆是澄明疏朗……
“哎呀,對了,差點忘了一件事兒……”侯今春忽然一拍腦門,對陳叫山說,“今兒下午有人要到碾莊碼頭交桐油哩,十多天前都約好了的……陳隊長,你在這兒先忙著,我得趕緊回去一趟,失了約是小事兒,可不能讓****的些,往桐油桶桶裡摻假……”
說著,侯今春將手一揮,“兄弟們,咱趕緊的,這會兒不冷不熱,快些跑,還趕趟……”
侯今春翻身上馬,六七個船幫兄弟,略怔了一下,看看陳叫山,又看看侯今春,也翻身上了馬……
“駕”侯今春使勁抽了一馬鞭,一夥人沿著河堤,向東疾馳而去,黃煙滾滾間,縮成了一團黑色小點點,閃爍在凌江七彩波光裡,終至不見……
“什麽他娘的收桐油?”鵬天撿起一塊圓圓的鵝卵石,奮力朝凌江裡丟去,“噗通”一聲響,濺起了幾尺高水花,兩手在褲子上拍拍,憤憤著,“姓侯的這是給咱撂挑子呢,想看咱的笑話嘛……”
陳叫山坐在河堤上,嘴裡叼了一截乾葦草杆杆,轉頭看著鵬天,淡淡一笑,卻沒有說話……
如今這情形,陳叫山早就料到,曉得這一天終究會來到,而且,這是第一次,但不會是最後一次,以後類似的撂挑子、使性子,還會常有!
可是,陳叫山覺著,如今這情況,也不怨侯今春,不怨徐老二,自己本就是船幫新人一個,寸功未立,別人憑什麽給你面子?就因為你是陳叫山?
鵬天又在河堤上抓石頭,還想賭氣朝凌江裡扔,被鵬飛一腳踩住了,鵬飛曉得陳叫山方才那淡淡一笑的心境,那是無奈,甚或自嘲,或者,是悲涼?
“隊長,我看桂香鎮的人都在說鬼話哩……”黑蛋走過來說,“遠的不說了,就在金安,棕墊子好銷得很……去年我在驚龍灘拉纖,見水上漂來些棕墊,****的是江匪竄上岸,偷了貨棧裡的棕墊,貨棧老板急了,花錢雇民夫攆江匪,江匪逃不及,船被人掀翻了,棕墊順水漂……”
面瓜便也接話說,“是啊,我總覺著桂香鎮的人,說話的時候,眼神都不對勁,躲來閃去的,像在扯慌哩……可我就不明白了,又不是不給錢,他們幹啥不賣棕墊棕箱呢?”
“隊長,咱現在怎辦?”鵬雲問。
陳叫山舌頭一彈,將那截葦草杆杆,吐飛了出去,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沙粒,“走,咱到梁州城去逛一逛……”
從桂香鎮過了凌江,向西不到六裡路,便是梁州城……
走在半道上,陳叫山忽然一停,對兄弟們喊,“把車上的旗子都取了,卷起來……”
於是,兄弟們三下五除二,將板車上豎立著的“盧”字大旗,全部取了下來,卷成筒狀,一股腦用麻袋裝了,旗杆用繩子一捆,也用麻袋纏裹了……
陳叫山轉身問大頭,“徐家棕貨廠在梁州城裡,該有店鋪吧?”
大頭撓撓腦門,“有是有的,可我也好久沒逛梁州城了,不曉得在哪兒哩……”
面瓜便接話說,“方老板的必悅樓在梁州城有分店,咱去一問不就曉得了嘛!”
陳叫山有所思,而後,停住腳步,忽然對兄弟們說,“記住,從現在起,我就不是陳叫山,咱們呢,也不是盧家的人,咱就是一夥北山過來跑山貨的買賣人,大家明白了沒有?”
兄弟們一聽,略一沉吟,便齊聲說,“明白了,隊長!”
梁州城樂州城略大一些,也顯得繁華許多,加之臨近年關,街上的人,川流不息,熙熙攘攘……
陳叫山領著衛隊兄弟,來到一家大車店,將車馬寄了,而後說,“走,咱到處逛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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