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奇說的雖然是實話，但也太打擊韓真真了，韓真真歎口氣，又坐了下來，嘴巴一撇，幾乎就要哭。李子奇見狀大是不忍，忙安慰她道:“算啦算啦，真真姑娘，我見你也有喜歡的人了，不如和你娘親好好談談，嫁給那個人算了！”

　　他白日裡聽了街坊鄰居議論，對韓真真的婚事已略知大概，隻道韓真真和自己一樣，早就心有所屬，對她便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以為韓真真對周佑藩，就如自己對師姐，同樣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哪想得到這其中錯綜複雜的情節?但韓真真也懶得再去分辯，搖頭道:“才不是，誰說我喜歡他了?我才沒喜歡過誰呢！”

　　李子奇不信，笑道:“你也別哄我，女孩子都是這樣，雖然心裡喜歡了一個人，但是臉皮薄，別人怎麽問，她都不會承認的！”

　　他和韓真真這麽一番談話，對她大起知己之感，頭腦一熱，便又道:“這樣吧，我李子奇既然認識了你，這也算是個緣分。以後若是韓姑娘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只要不違背江湖道義，我必然兩肋插刀，義不容辭！”

　　韓真真還沒表態，李子奇便身子一轉，輕輕巧巧地拔身而起，竄出了圍牆。這時候韓金氏點了盞油燈走進院子裡，看到韓真真坐在石凳上發呆，便道:“真真，你一個人坐在那裡幹什麽?小心坐久了屁股涼！”

　　韓真真看了看夜色，估摸著大概有八九點鍾了，忽然想起小文，便問:“娘，小文呢?怎麽不見他?”

　　韓金氏被她這樣一提，也想起來了，道:“他說出去玩，也不知道去了哪裡，這麽久還沒回來！”

　　可巧說曹操曹操到，韓金氏的話音剛落，小文就從門外跑了進來，他看到韓金氏和韓真真都站在院子，忙縮了縮脖子，試圖轉身溜走，韓金氏見他形跡可疑，便喝道:“給我站住！”

　　她走到小文身旁，本來要問他去哪裡了，卻見小文右邊眼角高高腫起，有個雞蛋大的青包，鼻子上也擦破了一塊，不由又氣又急，忙問:“你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想想只怕是街上的野孩子打的，便咬著牙道:“你這孩子，如今身份不同了，還和外面那些野孩子一起玩做什麽?被打成這樣也不知道回來說一聲！”

　　韓金氏嘴上雖然凶，但對小文卻一直疼愛有加，這時候一邊說，一邊把小文帶到井旁，打了水給他洗臉，結果又發現小文身上簇新的白色袍子也被扯出了幾個大洞，韓金氏一驚，忙掀開他的衣服，就著燈光一照，不由大吃一驚，只見肋骨上全是深深淺淺的鞭痕，正慢慢滲出血來。

　　冷風一吹，小文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攏一攏衣服，韓金氏按住他的手，把他衣服全部拉下，只見肩上背上，無處不是新傷舊傷，顯然被打得分外狠毒。韓金氏沉下臉厲聲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誰打了你?”

　　小文先前還打算隱瞞過去，低頭道:“我……我和小蟬他們幾個爬樹，不小心摔下來擦傷的！”

　　他語氣吞吞吐吐，就連韓真真都看得出小文在說謊，走過去一瞧，暗暗心驚，只見那傷痕縱橫交錯，高高腫起，不住地滲出血來，分明是鞭痕，韓金氏看了傷勢，哪裡肯信，厲聲道:“給我說實話！不說的話，明天我就送你回金家去，讓娘親好好教導教導你！”

　　小文向來害怕金老太太，見韓金氏出聲威嚇，實在無法，隻好低聲道:“是爹爹……呃，不是，是養父打的。”

　　韓金氏一驚，問道:“他不是早就搬走了嗎?你怎麽會又遇見他的?他幹嘛打你?”她越想越氣，為小文攏好了衣裳，怒道:“如今你已經認祖歸宗，跟他不相幹了，他憑什麽打你?”

　　小文不敢隱瞞，低著頭道:“我在鎮子外面玩，看到養父喝醉了，我娘要扶他回去，他不肯，到處撒酒瘋，坐在地上罵我娘，還動手打她，我看不下去，就去攔他，誰知道他看見了我，馬上撿了根鞭子在我身上亂打！”

　　韓金氏歎了口氣，她向來知道劉三虐待小文，尤其是喝過酒之後，常常把小文當做出氣筒，動輒拳打腳踢，往時自己不好多說，但是現在小文已經是金家的人了，劉三卻沒有資格再動小文一根指頭。她一邊叫紅杏去拿金瘡藥來，一邊給小文用帕子蘸了水，擦拭著他光著的脊背，見傷痕多達數十條，一沾到水，小文就疼得身子一縮，直吸冷氣。韓金氏又是氣憤，又是心疼，低聲罵道:“這個死酒鬼劉三，竟然還敢對你動手，我明日就去叫哥哥們來教訓他一頓！”想想又有點恨鐵不成鋼，罵小文道:“你也真是，腦袋被驢踢了嗎?他這樣動手打你，你也不知道躲！”

　　小文囁嚅道:“我不攔住他，我娘就會被他打死的！”

　　韓金氏歎一口氣，說道:“這也是前生冤孽……春苗嫁了這個畜生，這輩子真是沒指望了！”

　　她這句話可就正觸到小文痛處，小文忍不住大哭起來，抱住了韓金氏的腿道:“姊姊，我娘好可憐啊，養父對她一點都不好，你行行好，把她買回來做丫鬟行不行?”

　　韓金氏聽小文說得可憐，也忍不住歎了口氣，但是小文的母親原是金家的丫鬟，如今被打發了出去，想要再買，卻是要過金老太太這一關。為了小文認祖歸宗這回事，韓金氏已招了母親不少白眼，哪裡還敢再去買小文的親生母親回來?隻得摟住了小文的肩膀，淒然道:“孩子，你娘的命不好……你就認了吧！再說，如今你已經是金家的少爺了，你的娘是金家老太太，也就是我娘……以後別混叫，小心老太太聽了不高興！”

　　韓金氏說的也是實話，但小文哪裡聽得進去，何況他不過是個孩子，在他心裡，春苗就是他的親娘，養育了自己這麽多年，哪能和金老太太那張掛著數百斤漿糊的老臉相比?便哭著道:“我娘就是我娘，哪裡還能換了別人叫娘?是她生我養我的，以前養父打我，她都幫我擋著，給我上藥，還會掉眼淚！姊姊，我要我娘……我要我娘……”他說完又嚎啕大哭。

　　韓金氏別的都對小文十分依順，但是這件事上卻不能依了他，當下將臉一沉，給小文擦乾淨了身上血跡，便道:“你再胡鬧，我明日就把你送回金家去，讓你哥哥們好好管教你！”

　　韓真真見小文哭得可憐，心裡也覺得淒慘，這時候紅杏送了金瘡藥來，韓真真接過給小文敷上，韓金氏為小文換了乾淨衣裳，待小文哭得累了，昏昏沉沉睡過去，才命紅杏把他抱回客房休息。

　　不料小文到了半夜，卻發起燒來，呻吟轉側，韓金氏原本睡著了，被他的聲音驚醒。在額頭上一摸，隻覺燒得滾燙，心裡著急，忙用濕毛巾給小文敷額頭。小文滿臉通紅，呼吸急促，滿口囈語，韓金氏見他病得似乎不輕，有些發慌，便把福伯叫了起來。福伯終究經歷過世情的，一看便道:“孩子受了風寒，得用點薑湯，若是喝了蒙住被子發一身汗出來，只怕就好許多。”

　　於是韓金氏又把紅杏叫起來燒火煮湯，這麽一鬧騰，連韓真真也醒了，披了衣裳下去，韓金氏見她起來，皺眉道:“大半夜的，你起來做什麽?還不快去睡覺?”

　　韓真真見小文發燒得厲害，心裡也著急，她前生對這種發燒的處理倒是有經驗，忙盛了一盆溫水，兌了一些燒酒，然後把小文的衣裳脫了，用酒水在小文身體上輕輕擦拭。過了小半個時辰，小文果然出了一身大汗，衣裳盡皆濕透，燒也退了，韓金氏不放心，又給他灌了薑湯，重新加了一床厚被子蓋好，小文迷迷糊糊地，隻當身邊伺候自己的是親娘春苗，拉住了韓金氏的手，含糊不清地道:“娘……你不要走……你跟我回去，以後就不會有人打你了！”

　　他說著說著，小臉上忽然又神情扭曲，顯得十分憤怒，聲音也跟著拔尖了:“爹爹……姓劉的，你是畜生，是壞蛋，我長大了一定要打死你！打死你！”

　　小文一邊尖叫，一邊不安地扭動著身子，韓金氏忙按住了他，小文年幼，加上高燒剛退，十分虛弱，被韓金氏按住便不能動彈，掙扎了一會兒，腦袋一歪，又沉沉睡去。

　　韓金氏歎了口氣，摸了摸小文的額頭，感覺已經沒那麽燙了，這才放心坐下來，想起春苗，也覺得可憐，輕聲自言自語道:“可憐的春苗，嫁了這麽個人……這一輩子只怕就是完了！唉，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啊！女人哪，一輩子都是說不完的苦，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運氣好的，遇到好的人家，肚皮又爭氣，生得出男丁，這一輩子也就平平安安過了。運氣不好的，就像春苗這樣，都不知道哪天被打死呢！”

　　韓真真聽到韓金氏的話語，不知為何，心裡打了一個冷戰，她有個想法一直在心裡，這時趁機問道:“娘，小文的親娘那麽可憐，要不，我們偷偷把她買回來，你看怎麽樣?”

　　韓金氏蹙眉道:“傻孩子，哪有那麽容易?春苗是我們金家打發出去的丫頭，如今嫁了劉三，就是劉三的人了，要買的話，還得經過劉三同意。這劉三不是個好貨色，只怕會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

　　韓真真看一眼還在睡夢中的小文， 輕聲道:“小文見到他娘親受苦，肯定也是心裡難受的。他現在也算是金家的人了，分了不少田產，實在不行，我們和小文說說，把他分的那一份家產變賣一些，湊齊了錢把他娘親買回來，也算是做了一樁好事。”

　　韓金氏道:“你這孩子，想得倒是容易。小文如今這麽小，按照當今的法律，他的家產都由老太太保管著，老太太對春苗恨得牙癢癢地，如何肯拿出來為春苗贖身?”

　　韓真真想起那本“刑法概要”，上面果然是有這麽一條規定。原來在當時，嫡妻的身份非常重要，小文雖然不是金老太太所生，但是按照法律規定，金老太太乃是金老太爺的正室，可以名正言順地保管小文的財產，等孩子長大後再還給他。而春苗不過是個地位低下的小丫鬟而已，金老太爺並不曾把她立為妾侍，便不能享受妾侍的待遇，即使是妾，金老太太看她不順眼的話，也可以將她隨意賣掉。更何況如今打發一個丫鬟出去，那更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韓真真想想老太太平時對小文的態度，也知道韓金氏說得很有道理，便也跟著沉默了。

　　隔了許久，韓金氏才又歎了一口氣，說道:“真真，我真有點後悔。當初若不是嫌棄那喬秀才長相醜陋，將你許給了他，你如今也就嫁了，不會被外人指指點點的。我娘家那邊，我也有了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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