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真真見那衣裳顏色豔得不像話,忍不住暗暗腹誹韓金氏的品味,這時候韓金氏又喜氣洋洋地道:“真真,你今天打扮漂亮點兒,等會兒出去見了你姑姑,可不能失禮了!”
她放下衣裳,又去檢韓真真的首飾,選出一對赤金鐲子,一對玉鐲,一對紅珊瑚鐲子,幫韓真真戴上,韓真真的手臂雖然粗壯,但是這些日子不曬太陽,皮膚養得白了許多,這麽多鐲子戴上去,倒也顯得十分豐腴潔白。韓金氏再取一對嵌著大珍珠的金耳環,幫韓真真戴好,端詳片刻說道:“這身打扮,再配上老太太給的那對金釵,就好看了!”
韓金氏一邊說著,一邊轉身下去拿首飾,韓真真梳著頭髮,不知道這次來了什麽客人,教韓金氏這樣歡喜,又這樣隆重地介紹自己出場。但是見那衣裳實在顏色太豔,躊躇片刻,還是沒有穿,另外換了件素淨的淺藍色羅裳,待韓金氏上樓來,韓真真忍不住問道:“娘,家裡來的什麽貴客,值得你這麽高興?”
韓金氏一邊給女兒插上金釵,一邊笑道:“是你一個表嬸嬸,只是他丈夫早些年帶她出去,我還沒嫁到韓家的時候,她已經遠行,因此不曾見過。你這表叔也是做生意的,自從娶了親,便帶著妻子四處走,前段日子年紀大了,不想再四處漂泊,商議著要回老家。不料老家屋子舊了,收拾起來要花費不少功夫,於是先租賃在咱們家附近,閑來無事,你表嬸嬸便來我們這裡敘敘話。”
韓真真在二十一世紀原是獨生女兒,家裡親戚少,韓金氏說了一大通,她還是不明白是個什麽客人,隻曉得是個親戚。韓金氏見女兒梳洗完畢,便催促著她換新衣裳,韓真真皺眉道:“花紅柳綠的,穿起來太顯眼了些,不好看罷!”
韓金氏上下將女兒打量了一番,只見她穿著月白色衫子,外面是淡藍色褙子,腰間一條繡著梅花的淡紅色羅帶,雖然不豔麗,卻也淡雅,便不再堅持,只是道:“你這表嬸嬸出手好生大方,在外面做過生意的人,走南闖北,見識就是和我們這些小戶人家不一樣,等下你出去了,千萬別丟了我的臉!”
韓真真忙應了,跟著韓金氏下樓,果然見堂屋裡坐著一位四五十歲的婦人,穿了一身的綾羅綢緞,頭上戴滿了金釵,身旁站著兩個丫鬟,背對著韓氏母女喝茶。她聽到樓梯聲響,端著茶盞回過頭來,笑容滿面地道:“啊呀,這就是真真啊?長得可真水靈!”一口的外地腔調。
韓金氏笑容滿面地推著韓真真走到婦人面前,說道:“這就是你表嬸嬸了,還不快點見禮?”
韓真真忙深深道了一個萬福,表嬸嬸笑嘻嘻地將茶盞放下,扶起了韓真真,連聲道:“真是個乖巧孩子,我看著就喜歡!”她一邊說,一邊自袖子裡摸出一個盒子來,塞到韓真真手裡,又道:“這點子薄禮,是給侄女兒戴著玩的,別嫌禮物菲薄!”
韓金氏客氣了一番,命紅杏將禮物收了,三人這才繼續坐著寒暄,韓真真坐在下首,偷偷打量,見這表嬸嬸雖然年紀不大,臉上也施了不少脂粉,但是一笑起來,滿臉的小細紋,眼角的魚尾紋更加是密密麻麻的,顯然不曾好好保養過,頭上滿插著明晃晃的首飾,脖子上、手腕上也全是金閃閃的項鏈、手鐲,看起來整個人金光閃爍,猶如一座會走動的金子,闊氣之極,難怪韓金氏一定要女兒多戴幾樣首飾,原來是生怕自家顯得太過寒酸了。但是韓真真冷眼看去,這表嬸嬸打扮得如此闊綽,言談舉止之間卻充滿了一股暴發戶的習氣,韓金氏和這表嬸嬸長篇大論地說些家常,韓真真哪裡聽得進去,坐得百無聊賴,只是不好走開。
幸好說了沒多久,韓金氏就命綠苗擺上茶點來,果品糕點,好生齊全,那表嬸嬸也不客氣,拈了一片雲片糕吃了,歎道:“還是家鄉的東西好啊!這些年想吃都沒得吃。”
韓金氏一愣,隨即笑道:“您要是喜歡,回頭我給您送一大包。”
表嬸嬸忙道:“這哪裡好意思?”韓金氏忙道:“小東西,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韓真真也肚子餓了,喝了一杯清茶,跟著吃了兩塊糕餅。她伸手去拿糕點的時候,手腕上的鐲子互相撞擊,叮叮當當不住作響,金玉相擊,倒也好聽,表嬸嬸的眼光從韓真真雪白的手腕上一掠而過,隨即讚道:“咱們家的孩子就是眼光好,瞧這鐲子,戴在這雪白又粉嫩的手腕上,真是說不出的好看!”
韓金氏忙謙虛了幾句,表嬸嬸歪著腦袋,仔細端詳著韓真真的面龐,韓真真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紅了臉低下頭拈起了衣帶。表嬸嬸見韓真真不好意思了,這才收回目光,笑眯眯地道:“這姑娘長得可真好,多富態哪!又會打扮。”
韓金氏聽到表嬸嬸誇獎自己女兒,她做母親的哪有不心花怒放的道理,要知道在每個母親的眼中,自己的孩子都是天底下最優秀最漂亮的,何況韓真真減肥之後,確實比以前好看一些,表嬸嬸這幾句話可就說到韓金氏的心坎裡去了,韓金氏也顧不得謙虛,笑道:“我們真真就是不愛打扮,往年給她置了不少首飾,也難得戴幾回。不過今天看來,稍微打扮打扮,倒還不錯,也能出來見見人!”
韓真真見母親猶如“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心裡是哭笑不得,表嬸嬸卻似乎深以為然,點點頭道:“我見也是,女孩子花朵兒一般的年紀,本來就該打扮的。”她慈愛地摸了摸韓真真的手,端詳了一番她手上的鐲子,笑道:“依我看,這金鐲子雖然成色足,分量重,但花樣不夠新鮮了,不如換一對精巧的戴著,更加好看!”
這表嬸嬸摸著韓真真的手時,韓真真隻感覺她的一雙手相當粗糙,不由一愣,留心看去,只見表嬸嬸戴滿了金戒指的手上,手背發皺,手心也起了繭子,韓真真心裡有些疑惑:“既然是有錢人家,怎麽表嬸嬸的手這般粗糙?難道是做生意的時候吃了很多苦嗎?”
她正想著,表嬸嬸已經放開了韓真真的手,笑道:“咱們這孩子長得這麽水靈靈的,我看年紀也不小啦,可曾許了婆家?”
這話說到韓金氏心坎上了,韓金氏歎口氣,道:“正愁這事呢,咱們小戶人家,高不成低不就的,說個好點的,人家嫌棄你是做生意的,地位低。說個差的吧,我就這麽一個女兒,舍不得讓她去吃苦!一來二去的女孩兒年紀大了,合適的更加難找了,所以現在我都愁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
表嬸嬸聽了,也跟著歎了一口氣,隨即想起了什麽,在大腿上拍了一下,說道:“對了,我兒子前些日子給我送了一對龍鳳雙喜金鐲,打得好式樣,真真若是戴上,一定好看!”她說完就命站在身後的一個丫鬟去通知少爺,將金鐲帶來。
金鐲子終究是貴重之物,韓金氏見她出手這樣闊綽,嚇了一跳,忙站起來推辭道:“這樣的貴重禮物,實在不敢收!”
表嬸嬸忙道:“千萬別這樣說。我瞧真真長得好,人又乖巧,心裡可喜歡得緊。”她拍了拍韓真真的肩膀,笑嘻嘻地道:“我在娘家,也沒什麽親戚了,真真挺合我的眼緣,不如就收了這對鐲子,做我的乾女兒罷!”
韓金氏心花怒放,忙推韓真真:“還不謝過乾娘?”
韓真真急忙站起來,嘴裡說著:“多謝乾娘!”她見這表嬸嬸出手如此大方,雖然也覺得歡喜,但心裡總隱隱覺得不對,但是到底哪裡不對勁,她又說不上來。隻好坐在一旁做大家閨秀狀,不住磕著瓜子,只聽韓金氏他們說話。
沒坐多久,只聽得外面有個男人聲音說道:“就是這裡麽?”
表嬸嬸一聽,忙道:“我兒子來了。”
韓金氏聽說是親戚來訪,自然不敢怠慢,忙命紅杏開了門,只見先前表嬸嬸叫去拿金鐲子的丫鬟領著一個年輕男子,身後還帶著一個挑擔子的男仆,笑吟吟地進了門。那男子見到表嬸嬸,急忙三步兩步奔過去,行了請安禮,表嬸嬸笑著朝韓金氏指了一指道:“這是你韓大娘,方才我已經認了她女兒做乾女兒了,你也叫大娘一聲‘乾娘’罷!”又向韓金氏笑道:“這是我兒子,小名五郎。”
韓金氏忙說“不敢當”,但是那男子依言行了個大禮,韓金氏隻得扶他起來,只見這男子年紀二十歲左右,生得身材風流,五官俊俏,宛然是個美少年,身上也是綾羅綢緞,打扮得很是闊氣,腰間掛了塊美玉,手裡拿著把折扇。韓金氏看了,心裡暗暗點頭,這時表嬸嬸又朝兒子道:“五郎,旁邊站的,便是你乾妹妹了,閨名叫做真真。還未許親咧。那對龍鳳金鐲,便是我給你乾妹妹的見面禮。你既然是乾哥哥,也該有點表示,你說是不是?”
韓真真原本見到有陌生男子,就想溜走,但是被表嬸嬸這樣一說, 倒是不好走了,於是與那男子五郎相對行禮,五郎眼光流轉,在韓真真身上打了一圈,韓真真見他打量自己,心想旁邊站著長輩,自己倒是不好意思大咧咧地抬頭看他相貌,忙低眉斂眼做嬌羞狀,五郎見狀,嘴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一絲笑意,然後朝母親道:“兒子今天早上才趕過來,聽說在這裡認了親戚,心想母親未必帶了見面禮,故親自挑選了幾樣禮物,前來送給乾娘。”
表嬸嬸一聽,馬上滿面笑容地道:“好孩子,難為你想得細心周到。”
五郎轉頭命仆人將禮物送了進來,韓金氏見所送的東西,都是時下流行的水果糕點之類,又有一匹上好綢緞,不由張大了嘴巴,感覺這位表嬸嬸所送禮物,實在是大方得很。但表嬸嬸猶自在一旁說道:“禮物菲薄,不成敬意。”
韓金氏雖然精明潑辣,卻向來不是小氣的人物,看了那些東西,心底暗暗想道:“這一擔子東西,起碼值得二三兩銀子。他既然這樣大方,那我也不能小氣到哪裡去!”
她打定了主意,便叫紅杏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這時候五郎將表嬸嬸說的金鐲子送了上來,是用上好的龍鳳描漆盒子裝著,打開來裡面是杏黃色緞子,襯托著那對黃橙橙的金鐲子越發精致好看,光看起來,就感覺分量沉甸甸的。韓金氏眉花眼笑,忙命韓真真收好了。表嬸嬸又朝五郎道:“我們婦道人家說話,你們是不愛聽的,不如和你真真妹子聊聊天罷,你們現在是乾兄妹,見見面說說話,也不妨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