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得帥的人才有青春,像我們這種就隻有大學了。
蘇潛不清楚青春的模樣,對於他來說,大學就是六個字:模型,睡覺,下棋
六十四格的黑白棋盤上,黑棋已經是劣勢。
“西洋棋是場無情的殺戮,士兵,城堡,騎士,主教,皇后都可以犧牲,最後隻為殺掉對方的國王,這不僅僅是棋局,也是殺戮的戰場,下一步,你打算怎麽走?”冰冷的聲音從棋盤的那一邊傳來,中年男人雙腿盤起端坐在榻榻米上,黑白相間的期盼的棋盤上仿佛有無形的戰場硝煙。
蘇潛伸出手在騎士的棋子上輕撫,然後陷入深沉的長思,(“摸子走子”,國際象棋的規則,用手觸摸了自己方面的某個棋子,就必須走動它),而後他牽動棋子落在方格的中央‘騎士到G5’。
棋盤上的局勢已經很明了,蘇潛伸出兩隻手指:“還有兩步,還有兩步你就要輸了。”
中年男人看著自己大勢已去的棋盤,衝蘇潛怒目:“這都是你大學的最後一盤棋了,就不能讓我這個老人家一點。”
蘇潛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搖了搖頭。
對面的男人恨的牙癢癢,目光幾乎噴火:“就算是贏,你也要付出代價!你想要贏我就要移開騎士,而你的皇后,就要死哦!”
蘇潛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然後牽起代表國王的棋子放到A5的位置,阻擋在皇后的面前。
這是一步死棋,保住了皇后的棋子,卻把自己的國王暴露在對方騎士的鐵蹄下。
中年男人總算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不錯,這步棋走的很好,國王要保護皇后嘛。”
中男人拿起手上的城堡棋子,把對方的王將死,然後才拍拍屁股起身,神清氣爽道:“這出師比試,三局兩勝,雖然你小子的棋藝還比不上為師,但勉強也可以出山了。”
蘇潛陪著笑道:“師父教訓的是,我還要多多訓練才是。”
“畢業以後記得要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就行了。”中年男人的臉上露出由衷的關心。
蘇潛笑了笑,收起棋盤,三盤棋下完,不知不覺就已經是中午。還有些冰冷的秋日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蘇潛站起身,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
大學,要畢業了啊。
在這裡花了四年時間認識的人,很快就要分開了,許多人可能很久都不能見面,很多好朋友也會慢慢地把彼此都忘記。
棋牌社,大概是除了宿舍之外回憶最多的地方。朝著和自己下了三年國際象棋的老棋師,在某種感情寄托上可以成為父親的男人深深鞠躬:“那我先走了。”
蘇潛是一個孤兒,從小就被人遺棄在孤兒院的門口。好消息是據說他的爹媽在遺棄他的時候還在他的繈褓裡放了幾百塊錢和一條掛墜。那條掛墜一直是福利院的院長代為保存的,直到蘇潛離開福利院的那天,老院長才語重心長地托夫給他“或許在這之中藏著你不為人知的身世雲雲。”
蘇潛過去一直相信有一天自己的父母會出現,也許就像是那些八點檔的狗血劇裡面演的那樣。自己的爸媽是王子愛上灰姑娘的戲碼,迫於家族的壓力不得不暫時分離,而他成了犧牲品。等他們再出現的時候,自己就有了一個很有錢的爸爸。
那個時候,就可以跟上時代的大潮,和眾人拚爹了……可惜現實畢竟不是狗血劇。
一次偶然的幸運讓蘇潛能夠從福利院中脫穎而出,成為有資格上學的幸運兒,幾番波折之後考上了被稱為迷茫一代的年輕人都需要經歷的生活――大學。
蘇潛在這個二流大學裡和所有的大學生一起渾渾噩噩地過了四年,終於到了要去社會上混日子的時候。
除了玩國際象棋以外,蘇潛幾乎沒有什麽業余愛好。就連讓無數大學生為之狂熱的網絡遊戲,他也興趣闌珊。
告別了棋盤社,蘇潛騎著腳踏車在這個不大的學校裡兜圈,或許是想把那點矯情作祟出來的離愁舒發乾淨。
等蘇潛轉過頭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女人,一個很有名的女人。
如果說這個世間有一種人,一顰一笑都讓人感覺心疼。那麽顏瑞雪就是這樣一個人。
顏瑞雪,一個聽起來極為普通的名字,取自瑞雪兆豐年的美意。但是在這個大學裡,或許有知道校長的名字是什麽,但絕對沒有人會不知道顏瑞雪這個名字。
這個看起來小家碧玉的女人,在開學第一天的新生代表發言上,一個容貌清秀單純卻穿著職業西裝,氣場強大地發表一篇引經據典的入學演講,讓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個女孩的名字。
在大學接下來的三年,她一連拿了三年全年級冠軍,市級英語演講比賽第一名,全市十佳青年……一個個這樣類似的光環加在這個少女身上,把那些同齡人遠遠丟在身後,一騎絕塵。
對於她唯一的爭議,隻有她這樣的人怎麽會到這樣一個二流大學來,以她的實力,完全可以去清華北大甚至更好的學校。
她是全校男生眼中的女神,但卻從來和任何男生傳過緋聞,甚至有傳聞她其實是個同性戀。而蘇潛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和這個被捧上神壇的女孩有了一絲交集,她也成了蘇潛在這個學校唯一一個稱得上是朋友的異性。
教學樓的陽台上,這個女人剛剛在自習室裡捧讀著惠特曼的《草葉集》,或許是有些疲倦出來透氣,她也看到了騎著單車的蘇潛,然後她輕輕的伸了一個懶腰,慵懶而飽滿的曲線沐浴在陽光中,頓時引來無數懵懂少年的注目。
其實……這是一個隻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暗號。
蘇潛又騎著自行車在校園裡轉了兩圈,才有些意猶未盡地在學校的圖書館停下車,坐著電梯走到圖書館五樓,然後走進了五樓角落裡的雜貨間。蘇潛在那些高低不平的雜物間跳躍,就像是一條靈活的鯉魚在洶湧的浪濤間暢遊,廢棄的桌椅不斷墊高的坡度,讓他恰好可以用雙手夠到那扇窗戶,窗口外面是有些清冷的陽光。
蘇潛從窗口爬了出去,窗戶外面是一個小小的天台,一個女人抱著膝蓋坐在鋪好的坐墊上,身影好像乘著風飛高高空的紙鳶即輕盈,又危險,獨自欣賞著雲霄上的美景。
這個秘密的地方是蘇潛大一入學的時候發行的,那是他想來廢棄的雜貨間看看有沒有什麽可以收回的雜物。後來有一天,他來這個屬於自己的秘密基地時,看到了那個像紙鳶一樣寂寞的身影。
“同學,我……我這裡有塊墊子,鋪著坐地上不會髒。你要嘛?”
這是蘇潛和她說的第一句話,再後來,他們兩個人倒是成為了能真正說上幾句話的朋友,不過也僅僅限於在這個十幾平米的地方,到了外面,顏瑞雪還是那個眾星捧月的女神,而蘇潛則是那個永遠不會被別人記住的凡人。
“你來了?”顏瑞雪衝著他笑了笑。
“是啊,校園第一女神召喚我,我怎麽能不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呢。”他和顏瑞雪其實很少說話,絕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兩個人安靜地坐在天台上,她在看書,他在看書也在看她。
“你什麽時候把我當成過女神嘛?”顏瑞雪瑞雪笑了笑,聲音很輕柔。
“在任何你不坐在我旁邊的時候。”蘇潛走到她身邊,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蘇潛,你畢業了打算做什麽?”顏瑞雪問他。
蘇潛想著,這算是關心自己的未來嘛?
“隨便找份工作,能養活自己就行。”蘇潛看了一眼地上,顏瑞雪坐著的還是那天他送的毯子。
“嗯,上次你說的那個驚天動地的模型呢?”
“太過驚天動地,已經自我毀滅了。”蘇潛無奈地攤手。
蘇潛曾經把自己關在圖書館邊上的小屋裡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據說在破解一個殘缺的機器模型,這是國際數學聯盟發起的一個比賽。據說一旦成功就會得到十萬美元的獎金,而且能直接到國際數學聯盟就職,就在蘇潛嘔心瀝血地忙碌了兩個月,懷著一腔熱血和幾美元的郵費把自己的成果投遞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收到回復……
“哦,我還等著你請客呢。”顏瑞雪報以鼓勵的微笑:“是金子總會發光的,蘇潛同志不要氣餒。”
這個女孩又笑了笑,洋溢著明媚的笑容:“我們有多久沒有做遊戲了,還真是有點懷念呢,不如今天再玩一次。”
“嗯,那就從你開始吧。”蘇潛點了點頭。
真心話大冒險,這個所有少男少女都熱衷的遊戲。多少真心話出自真心,多少大冒險隻是為自己的荒唐找借口。
顏瑞雪似乎很喜歡這種荒唐,所以,蘇潛也喜歡。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蘇潛毫不猶豫答道。
“你什麽時候可以膽子大一些選大冒險呢?”顏瑞雪歪著腦袋問道。
“我也不知道,也許下一次吧……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完了,現在該我了。”蘇潛狡猾的笑了笑。
“你……耍賴!”這樣的玩笑無關痛癢,顏瑞雪氣鼓鼓道:“好,你問吧!”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大冒險。”
“嗯,就知道你會選大冒險,讓我想想……”蘇潛摸了摸下巴。
顏瑞雪隨意地把長發從一側放下,看著蘇潛,輕笑道:“慢慢想,反正每次你說的大冒險內容都太沒有挑戰性啊……嘻嘻。”顏瑞雪笑起來的時候,臉頰有一個小小的酒窩,說不出的俏皮可愛。
蘇潛看著她美麗的側臉,心裡苦笑,你是高高在上的女神,我敢提出什麽挑戰性的大冒險啊,那是在冒險斷送自己在大學難得收獲的一份友情或者說是沒有開始的愛情。
“好,挑戰性是吧。那你拿出手機……嗯,選通訊錄裡從上往下數第二個男生,給他發短信表白。”蘇潛被她的大膽感染,也放下了拘謹。
顏瑞雪聽完,神色古怪地看了蘇潛一眼,目光隱隱帶著幾分狡猾:“你確定?”
“額……要是你覺得這個要求有點過分的話……”
“倒是不過分,但是我通訊錄裡的男性號碼隻有一個。”顏瑞雪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遞到蘇潛面前晃了晃。
蘇潛看了一眼,頓時神情愕然,空蕩蕩的通訊錄裡隻有一個孤單的號碼存在裡面,赫然是自己的名字!!
“這,你難道沒有記你爸媽的號碼嗎?”
“他們的號碼我都已經能背下來了。”
“其他人呢?”
“其他人?”
“就是叔叔舅舅,七大姑八大姨。什麽的……”
“我從來都不會聯系他們。”顏瑞雪搖了搖頭,又看著手機屏幕笑了笑,酒窩醉人:“這個號碼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留得。”
現在想想兩個人的第一次相遇,有些奇怪,又有些溫暖。
“同學,我這裡有塊墊子,鋪著坐地上不會髒。你要嘛?”
“那我要怎麽還你呢?”
“哦,手機……對,我可以把我的手機號碼給你。”
…………
如果其他人說起這些,會讓顏瑞雪感覺是刻意的搭訕,但在接觸中,她隻覺得蘇潛和其他那些追求者不一樣,善良是無法刻意去裝飾的。對蘇潛,她稱不上討厭,甚至對於這樣的交流還有一點點喜歡。
如果他真的沒有表現出來這麽的平凡……
顏瑞雪的心裡也許曾經有過這樣的期待,“沒有第二個男生的號碼,所以這次就算作廢,該我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
“你這人真是無聊只會選真心話。”
“很多時候說真心話比大冒險更難。”蘇潛找了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好,那我問你,你喜歡我嘛?”
時間,凝固……兩個人目光交匯的地方,就好像有一塊大石被丟進了平靜的湖面。
蘇潛很想說些今天天氣真好的話,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就像是平時的玩笑一樣,但是看著這樣純質如同天使般的眼睛,他真的……說不了謊!
這樣的面容近在咫尺,他想要做一件最膽大妄為的事……
這時候他懷裡的手機傳來了震動,蘇潛有些驚訝,因為知道這個手機號碼的人不會超過五個,而那幾個人都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聯系他……無論如何,不恰時宜響起的手機鈴聲拯救了他,應該,算是拯救吧……
顏瑞雪突然笑了,蘇潛沒有看懂她那種笑容背後的含義,然後她用目光示意蘇潛接這個電話。
“蘇潛,你現在在忙嗎?”電話裡傳來一個柔媚的女人聲音。
“嗯,有些事在忙。”蘇潛看了顏瑞雪一眼。
顯然顏瑞雪也聽到了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
“啊……你在忙啊,那就算了。本來咖啡廳新進了一批咖啡豆,今天剛剛到貨,我還想請你幫我搬一下……沒,沒關系,我再找人幫忙好了,嗯,你忙你的事情。”電話那頭傳來嘟嘟的盲音。
那邊掛完電話以後,這裡的氣氛有些尷尬。
“是你說過,那個很漂亮的老板娘?”顏瑞雪問道。
蘇潛點了點頭:“進的貨到了,老板娘想讓我去幫忙。”
“嗯,那你去忙吧。”顏瑞雪聳了聳肩:“我在這裡呆一會也走了。”
蘇潛張了張嘴巴,卻沒有發出聲音來。有些事情第一次沒有辦法鼓起勇氣,那就再也不會有勇氣了。
他妄圖伸出手,卻在伸手之前就已經看見那道他可能永遠都無法跨越的鴻溝。
“今天就到這裡吧,過幾天的畢業晚會你會來嘛?。 ”蘇潛站起身子。
“不知道,也許會有其他的事情。”顏瑞雪沒有看他。
……
翻身越過窗戶,又是兩個世界。
蘇潛走後,圖書館的小陽台上,顏瑞雪松懈下身子,躺在那兒,陽光迎面落在這個安靜的少女動人的身軀上。她微微張開嘴,看著天空,就那樣躺了好一陣。
“我也不知道還能再等多久……”
她喃喃說著話,卷起的微風似乎把這句話吹散,送到樓下那個已經騎車遠去的少年耳畔……
日漸寒冷的秋風不停地從蘇潛的耳朵裡灌進來,他應該回答顏瑞雪那個問題,不過顯然這是個沒有結果的問題。何況馬上就要畢業了,為什麽還要把事情變得這麽複雜。一切超出朋友兩個字的東西都被這個失去理智,卻死死被理智控制的男人放在自己心裡。
騎著自行車的蘇潛,看著身邊一輛輛名牌跑車川流而過。
想著……很快自己就要投入拚命的工作,拿著掙扎在溫飽線的工資,用積蓄好多年的存款算了首付,然後再一年年的按揭,對啊,這才是自己的未來。
“嘿,別傻了。”蘇潛對自己說,辛酸一直衝到鼻孔裡。踩著腳踏車,少年有些孤獨的身影在夕陽中漸漸遠去。
這個孤獨的少年不曾想到,在他眼中的未來,從來都不是真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