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我沒有收到那封郵件，或許現在我還和這個城市裡每天起早貪黑的人一樣，過著平凡忙碌的生活。

　　我不知道是我選擇了未來，還是未來選擇了我。

　　“我是一個討厭命運的人。”多年之後的蘇潛這樣告訴自己。

　　……………………

　　清晨，太陽沒有一點刺眼的味道。紅彤彤的太陽剛剛爬上樹梢，越過遠處低矮的樓房，就像一枚圓的過分的鵝蛋黃。

　　身穿服務員製服的蘇潛捧著杯熱咖啡放在櫃台，露出了禮貌的笑容，他的面容消瘦，有些蒼白，鼻尖上有一點點雀斑，給人一種青春的氣息。

　　“您好，一份提拉米蘇，一杯卡布奇諾，總共是78元。”

　　蘇潛有條不紊地在櫃台前忙碌著，還是清晨，但是這家小小的咖啡店裡生意卻已經異常的火爆。

　　客人八成以上都是些二三十歲的年輕男子，這些人大多數西裝筆挺，看起來一副職場精英的模樣，明明在這個每一秒鍾都金貴如油的帝都裡，卻還能擠出時間跑到這家普通的咖啡廳裡喝一杯咖啡做消遣。

　　看到這樣的場面，蘇潛卻已經見怪不怪了，隻是眼角的余光悄然地向後瞟了一眼。

　　這是個一眼看去很難看出年齡的女人，似乎有三十幾歲女人的成熟韻味，可是那白皙嬌嫩的肌膚，仿若十八少女。她的身上圍著一條雪白的圍裙，皓白的手腕靈活地擺動著，一份份精致溫暖的糕點從她的手間變魔術般成形。這個美麗的女人就是昨天電話裡那個很漂亮的老板娘--張昕蕊――也是飛蛾撲火的男人們眼裡的火。

　　蘇潛接過一份黑森林蛋糕，手指在不經意間碰到了那隻雪白的柔荑，心裡又忍不住顫抖了片刻。“您好，黑森林蛋糕一份，一共96元。”

　　蘇潛能隱約感覺到，在自己的指尖碰到張昕蕊的時候，至少有四五道目光在一瞬間集中在自己身上――嫉妒的目光。

　　紅顏禍水……

　　他不禁心裡暗暗叫苦，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轉過身的時候，換上一臉職業的微笑。

　　蘇潛從來沒有想過，生活會給他上演一部三流愛情電影裡面的荒誕情節，成熟老板娘愛上窮酸打工仔，最後兩人衝破紅塵的束縛，經歷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

　　像張昕蕊這樣的女人未必會多麽喜歡錢，但是從她每星期換的LV新款挎包，和她身上看似簡樸卻讓蘇潛眼花到叫不上名字的國際名牌，恐怕整個咖啡廳一整個月的經營都未必能買她身上的這一套衣服。

　　這個女人不只是土孔雀，更是一隻金鳳凰。她這樣的女人開咖啡館，說不定隻是為了體驗‘等一杯咖啡’的小資情調。

　　而這些每天定時來的社會精英們也絕不只是像表面上那樣被她的美貌所迷惑。漂亮的孔雀花點錢到處都有，再不濟補張去韓國的機票，或者開個燈光效果暗些的房間，也都能應付過去了。許多女人渴望嫁個好男人少奮鬥十年，男人又何嘗不是呢?

　　在他們之間的蘇潛，每次看到滿員的咖啡廳，和那些搔首弄姿的社會精英們，那感覺就好像是三千佳麗一個個在爭寵鬥麗，那種感覺很奇妙，也很滑稽。

　　明智的他一直都和老板娘保持著很安全的距離。可能是因為他的平凡讓他沒有什麽危險性，他似乎成了在這個咖啡廳裡工作最久的員工。

　　在上一個據說長相很帥，走夜路不小心掉進護城河的老員工之後，他繼任並且安全地做了三個月的服務生。

　　他這個二流大學畢業的愣頭青，沒有背景，模樣和身材都稱不上出彩的標準宅男。對誰都是一副老實木訥的樣子，不知道被查了多少次背景後，已經徹底被排除出威脅范圍。

　　鈴鈴鈴-

　　門上的風鈴聲微微作響，一個扎著馬尾的清秀女孩隨著門鈴聲走了進來。在充滿男性的咖啡廳裡，卻是一道別樣的風景。

　　不敢在女神面前失儀的社會精英們，對這種一眼就能看出是涉足社會不深的小嫩芽卻是意興闌珊。隻要他們願意，開著名車往高校裡轉上一圈，能滿載著一車走。

　　小嫩芽有些拘謹擠過人潮，終於排隊到了點餐的櫃台前。

　　“你，你好……我要一份草莓味的提拉米蘇...”

　　女孩在櫃台前咬著牙齒看了許久，終於在高的嚇人的價格單裡，找到了一份能夠接受的東西。

　　蘇潛抬頭多打量了她兩眼，手上又遞出了一份黑蛋糕，低聲道:“中華大學的學生?你是看了雨林網上招聘的信息過來的吧?”

　　“啊?！”女孩愣了片刻，有些局促的點了點頭:“你怎麽知道……”

　　“剛剛坐了兩個小時的地鐵也挺累的，喝杯咖啡吧，算是我請你的，你先等會，你也看見了，現在我騰不出手來。”

　　就在女孩驚訝不知所措的時候，一杯冒著氤氳熱氣的黑咖啡就已經端在她的面前。

　　女孩張了張嘴，但是目光從櫃台前還川流不息的顧客前掃過。還是硬生生地把到嘴邊的話壓了下去，隻是瞪著疑惑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頗為可愛地看著蘇潛，腦子裡的疑惑一個個冒出來。

　　他怎麽知道我是學生，他怎麽知道我做了兩個小時的地鐵，還有……他怎麽知道自己愛喝黑咖啡的！……真是見鬼了！

　　但是她沒有問，因為這個男人真的很忙，忙得騰不出手來，他的兩隻手就像是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精確有序地把一份份精致地糕點遞送出去，一直到一個小時之後。這樣的早餐高峰終於過去了。

　　畢竟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些生活在京都裡的精英們仿佛在自己的身體裡面早就裝好了一個既定的生物鍾，在合適的時間裡做合適的事情，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裡，原本熱火朝天的咖啡廳，一下子就冷清了下來。

　　“你好，請問你現在有時間嗎?”

　　蘇潛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咖啡杯，才想起這個在一旁怯生生的小姑娘，擺了擺手道:“招人這種事請我做不了主，你去問老板娘吧，不過你最好一會再過去，晚上她還有約會，現在恐怕是在化妝。”

　　再漂亮的女人都是要化妝的，尤其是被那些稱作是妖孽的女人，長得有多漂亮，就對自己的外貌有多看重。而打斷女人化妝，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啊”少女輕輕咬了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我叫張婉，謝謝你的黑咖啡。”

　　“哦，沒事。”蘇潛點了點頭，繼續收拾餐盤。

　　看著蘇潛的反應，張婉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個人真是不懂說話，難道不知道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嘛?

　　“你叫什麽名字?”張婉還是忍不住挑起了話題。

　　“蘇潛，蘇州的蘇，潛水的潛。”蘇潛頗為滿意地放下洗淨的玻璃杯，又拿起了另外一隻。緩慢認真的動作就好像是在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似乎忘記了身邊還有一個和他說話的女人。

　　饒是素來脾氣很好的張婉，被一再無視後，也不由有些置氣，沉默片刻之後，在她心裡一直撓著癢的疑惑，還是讓她鬼使神差得問道:“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嘛?”

　　蘇潛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知道我是學生，還有兩個小時的地鐵。。。。”

　　“看出來的。”

　　張婉臉上帶著明顯不相信的驚訝:“怎麽看出來的?”

　　“你的衣服上有你們學校的標志，如果我記得沒有錯的話你們學校在三環，到這裡至少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至於為什麽做地鐵嘛，呵.....如果你不想被堵死在路上的話，也隻能是這麽過來了。”

　　“可是你又怎麽知道我喜歡喝黑咖啡的，我明明沒有想買。”

　　“因為你剛才盯著黑咖啡猶豫了一會。”

　　“就這麽簡單?可是如果我不喜歡呢?”可能是那種好像被怠慢又被看透了一切的感覺讓張婉很不舒服，忍不住想從這個男人的話裡面挑出一點刺來。

　　“不喜歡可以不喝啊。”蘇潛很理所當然地回答，頓了片刻道:“我也喜歡喝黑咖啡，味道不錯。”

　　女孩停止了追問，或許是這個答案勉強讓她滿意，然後臉上又浮起了怯生生的可憐表情道:“蘇潛，這裡的老板娘好說話嗎?”

　　“嗯。”蘇潛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女孩道:“不用擔心一會的面試，老板娘的人挺和善的，隻要你把自己對這份工作的需要和她說了，她應該不會拒絕的。”

　　“哦。”女孩又安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黑咖啡，又看了看忙碌的蘇潛，想要說些什麽，張了張嘴，但還是放棄了。

　　如果前兩次開口是為了可能是以後的同事套近乎，現在繼續拿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就有點其他的意味了。雖然面前的這個男人長相算不上讓人討厭，但也沒有到能讓不過是初次見面的她放下少女矜持的程度。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老板娘出來取了一次東西，張婉才跟著老板娘走進了裡間。

　　蘇潛端起桌子上那半杯已經有些發涼的黑咖啡，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隨即挑眉一笑:

　　“黑咖啡?偏執人的最愛，嘖嘖，也是一隻好勝心很強的小貓啊。”

　　女孩不知道，蘇潛在咖啡廳裡一整天都未必會說這麽多的話，但是今天卻破天荒地對一個陌生女孩說了這麽多。

　　蘇潛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以後會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事，還是因為張婉穿著校服的樣子，和他腦海裡天台上那個同樣倔強的背影在一瞬間重合在了一起。

　　嘟嘟嘟……

　　口袋裡手機輕輕地震動，蘇潛才想起，剛才似乎手機就震動了兩次，隻是他一直在忙，沒有騰出手來。

　　“您有三封未讀郵件”

　　看著陌生的發件人地址，蘇潛有些猶豫地點開了郵件列表，郵件標題:未來。

　　第一封“9月6號， 8:10――地點，咖啡廳;新招收的服務生張婉應聘。”

　　蘇潛看著郵件的發送時間竟然是七點五十。他眉頭一挑，心裡忽然騰起一股古怪的感覺。

　　第二封“9月6號，8:40――地點，咖啡廳;兩個客人發生爭執。”發送時間八點二十分。

　　蘇潛突然抬頭，見到雪白的牆壁上那個古舊的西洋鍾，分針不急不緩地走到了四十分處。

　　砰！

　　裝滿了熱咖啡地杯子砸在地上，被熱咖啡燙傷的中年禿頭男大吼了一聲‘你丫不長眼啊。’站起身對著那個眼鏡男猛地揮了一拳頭！

　　而那位看起來文弱的眼鏡男，不但沒有道歉，反而爆發出和他氣質完全不符的狠勁，猛地起身對那個中年禿頭男人也是一記拳頭！

　　接下來的喧鬧聲，打鬧，和那些看熱鬧的唏噓和阻止都沒有穿進蘇潛的耳朵裡，他整個人就像是木雕般呆立，整個人像是被從這個世界裡抽離出來，隻有牆壁上那個古舊的西洋鍾，分針不急不緩走動著，在雪白牆壁的背景下竟是異常刺眼！

　　蘇潛握著手機的左手卻下意識地緊緊拽住，然後他的目光忍不住從手機上往下看去。

　　第三封“9月6號，9:08――地點，咖啡廳;受張昕蕊邀請參加生日晚宴。”

　　過了一會，一臉笑意的張婉和老板娘張昕蕊從後面的房間裡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