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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落蒼穹》第6章 情思暗湧說風華 低眉笑語吟蒹葭
  這陣子總是早出晚歸的,白天的精神難免萎靡,公主瀾依漸漸發覺了我的不妥,幾次三番詢問,我都吱吱嗚嗚打馬虎眼混了過去。不是刻意隱瞞,隻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今日公主終是正色與我談論了此事,語氣雖不嚴厲,但言談中已是有些許不滿流露。自我反省後,我不得不承認,這段日子對公主確實沒有盡心伺候。好在公主並不是苛責之人,隻交代我替她辦一件差事,便舊事不提。不說公主的身份地位,光是想想公主曾在春波台上,為了我拚著尊貴之身與封華動手,我也該為公主盡心辦事,於是接下來的半月,我都留宿宮中,未曾再去楓林學劍。也曾想過寧若楓或許依舊會去楓林等我,但再一思量,初次練劍時,還是盛夏,兩個月在吃吃喝喝插科打諢中過去,此時已經進入了八月丹桂飄香的季節,我是一點點心思也沒放在劍術上,自然沒有一星半點的進步。現在被他看出來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何況他的傷勢早就好利落了,該是不會再被我耍弄,來楓林陪我胡鬧了吧。可是不過才幾日不見,我的心裡就如同懷裡揣了小兔子一般抓心撓肝地煩悶,後悔自己幹嘛那樣牙尖嘴利,氣走了他。事已至此也沒別的辦法,隻能先靜下心來,辦好公主交代的事情要緊。

  公主安排的事情並不是什麽難事,隻是極費功夫。前陣子東齊國獻上了一小匣珍珠給公主,顆顆不過綠豆大小,但難得的是形狀圓潤,皆呈墨綠色澤。公主向來不喜綠色,衣飾也多為淡粉,所以那一匣綠珠便被擱置了起來。今日好端端拿出來讓我穿孔,怕是要為幾日後的中秋佳節趕製些新首飾吧。

  宮中本是有專司衣物首飾的織造司,隻是公主將綠珠送去織造司後沒幾日又被退了回來。原來這綠珠的體積實在太小,宮裡給珍珠鑽孔的工具都太粗,若是強行穿孔,那珠子隻怕會被損毀。公主知道我慣來鬼點子多,便把這差事交給了我。

  初拿到那麽小的綠珠,我也有些頭痛,不過後來想到曾在某本遊記中看到,說有種名為膽礬的礦石,與水同煉,可得液體,能溶金斷銀,我便讓宮中太監采煉了些來,試試看是否也能熔化珍珠。沒想到一試之下,竟真的成了。於是我便和雲意閣中其他宮女一起,取來極細的琉璃針,沾了膽礬水,一點一點,將一顆顆綠珠溶穿。耗費了八九天的功夫,終於跟公主交了差。公主見了穿好細孔的綠珠,一臉的心滿意足,誇讚我後,並沒有把綠珠交給製造司,反而是自己抱進了內室。每日除了擺弄綠珠外,還勤練琵琶。不過彈來彈去,總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我聽的多了,調子都能哼唱出來。看著公主笑逐顏開的樣子,想是憧憬著親自設計要穿出個最最新奇的珠花首飾,在中秋宴會中豔壓群芳吧,再來個反彈琵琶,技驚四座。公主的心思向來靈巧,設計的衣物首飾,向來是在宮中民間引領潮流,因此我也十分期待看公主這次會將這綠珠做成怎樣新穎的珠花。隻怕中秋節過,便會皇城珠貴一番。

  日子波瀾不驚地到了八月十六。雲皇把八月十五的正日子安排為家宴,隻有皇族近親參加,而國宴則訂到了八月十六,這樣百官就不必因為入宮赴宴而不能與家人團圓。奇怪的是昨夜公主一襲粉衫赴家宴,並未有綠色珠寶相配,今日出席國宴,又是一身正紅宮裝,我把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也沒找到綠珠的影子。想到中秋佳節,人人歡樂,家家團圓,而我卻與母親數年天涯兩隔,便沒了心思去想那綠珠的下落,耳中聽得那熱鬧歡天的鼓樂,更是不耐,於是便向公主請辭離去。行至太液池邊,發覺即使雲皇派工匠將溫泉水引入池內以保荷花不敗,這裡還是已經人跡罕至了,不遠處的春波台上,此時也是漆黑一片。看到猶自盛開的清荷白蓮,腦中便浮現出寧若楓翩若驚鴻的身姿,不由自主地上了那九轉連心橋,一步一步踏上春波台的石磚。倚靠著台上圍欄,仰頭輕歎。“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應來。”春波台,連心橋,也不知是誰為這樓台水榭起的名字,如今想想,才發現其中竟暗扣了如此悲傷的詩句。我本是在這僻靜處獨自感懷,沒想到那九轉連心橋上,竟傳來一聲聲緩慢卻逐漸清晰的腳步。因是夜裡又是在水榭之上,我自然而然地感到恐懼,低喝一聲:“什麽人?”便向後退去,背心緊靠護欄,雙手有些緊張地扣住護欄上石墩,眼睛死死盯住來人。那人被我一喝,便頓住腳步,不再上前,許久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回復我道:“是我。”

  寧若楓?他不在席間應酬同僚,來此何事?因著黑暗,我看不清他面龐,隻借著月色看見他玄色披風下,著了一件初遇時所穿的同色青衫,也是一件在往後許多年中始終未變的青衫。我心裡雖是驚喜,但不確定他是否還在為那日的事情生氣,便先故作矜持道:“你怎麽會在這裡?”本是想試探下他的口風,哪知他竟含著笑意不正經道:“我來找一個誤入凡塵的月中仙子。”這個寧若楓,平日裡看起來總是一副沉穩老練的樣子,不知為何數次尋我開心,我本有些氣惱,但轉念一想,便嗤笑一聲答他道:“靈洛瑤可不敢自居月中仙子,不過寧公子倒是前途無量,將來或者被封為天蓬元帥也真不一定。”正想看他氣結的樣子,耳中卻聽得湖上傳來一陣悠揚的琵琶曲,竟是雲箏公主近來勤加練習的春江花月夜。隨著聲音越來越近,一葉扁舟自花叢深處緩緩駛出,原本漆黑一片的太液池上,隻有船頭懸著的一盞小燈發出柔柔的光,照亮小小一方湖水,也將船上雲箏公主精心修飾的臉龐映照的明豔不可方物。呆住的不只是我,還有肅立於連心橋上的寧若楓。何謂猶抱琵琶半遮面,何謂大珠小珠落玉盤,若是白居易看到雲箏公主這花海泛舟的一幕,隻怕會留下比琵琶行更為美妙的傳世詩篇。

  小舟停在了連心橋下,樂曲聲也停了下來,放下手中琵琶,雲箏公主緩緩起身,一雙纖纖素手伸向船頭,欲將宮燈取下。原來寧若楓口中的月中仙子,是真有其人,可笑我自作多情地以為他說的是我,還拿天蓬元帥損他,不知道他心裡現在正怎樣地嘲笑於我。想到這兒,我一步步無意識地向春波台更深處退去。那小舟卻忽地一晃,公主低叫一聲,嬌弱地仰身向池中倒去,待我從失落中回過神來,公主已經被寧若楓攬在懷裡,抱上了九轉連心橋。見公主無礙,寧若楓後退一步忙躬身施禮,被公主一手攔住。接著公主自懷中掏出一個精致的木盒,對寧若楓道:“今日是你十六歲的生辰,我花了這許多的功夫親手做了這個,你看看是否喜歡?”說著打開木盒。刹那間光華四射,那盒子中,是一個打成了同心結模樣的寶劍吊墜,而所用的材料,竟然就是那捧我辛苦了近十天才溶穿的綠珍珠。隻是再耀眼的光華,也比不上眼前公主笑靨如花,平日裡我隻覺得公主是個極嬌俏的女孩,今日才知道,原來雲箏公主,是可以如此的風情萬種。

  “臣,多謝公主厚愛。”連同為女子的我,都為公主折服,寧若楓此刻,定是被迷得頭腦也不清楚了吧,不然怎麽會,連聲音都有些顫抖?剩下的話語,公主說的極低極輕,我聽不清楚,只看見寧若楓一拉頸間絲帶,任由披風自寬闊的肩膀上滑落在地。輕盈一躍,便站上了湖中小舟,穩住身形,抬頭對公主淺淺一笑,轉過臉俯下身去,再起身回到橋上,手中就多了一支沾滿夜露的霸王蓮花。公主接過蓮花,與寧若楓結伴離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從頭到尾都沒有注意到隱藏於黑暗中的我。若楓更是忘了寒冷,連掉落地面的披風都不曾撿起。

  原來八月十六是寧若楓的生日,我與他相識不短,卻不曾在這事上留心。倒是高高在上的雲箏公主竟會知道他的生辰,還花費這好多的功夫,安排這場別出心裁的見面,為他準備了那樣貴重的大禮。忽然想起,那日春波台比武,公主說自己已有了心上人,今日看來,那人便是寧若楓吧。寧若楓,果然是如雲皇所說,是個極有福氣的人,得了鎮北王指點武功,又有大雲的瑰寶傾心於他。只希望公主的出現能讓他忽視我方才的自作多情,否則傳揚出去,我就要成這紫晏清寧宮的笑柄了。

  夜色深了,站了太久的我,漸漸感覺到水邊寒氣上湧,大大地打一個哆嗦,活動活動有些酸痛的四肢,我走出了方才藏身的春波台。九曲連心橋上,我蹲下身子,手掌覆上寧若楓掉落的披風,雙手觸及處,還有一絲殘留的溫暖,若有若無。小心翼翼地捧起,想抱進懷中,卻不期然一張紙簽自披風中飄落,去撿那紙簽時,低頭又看見兩隻小小的蓮蓬躺在方才寧若楓站立的地方。那蓮蓬色澤暗綠,如不細看,便幾乎無法發現,不知道是不是寧若楓留下,若的確是他留下,這蓮蓬又有何寓意呢,這寧若楓真是個好生奇怪的人。不過這紙張在我來時確實還沒有,應該是寧若楓提前寫好,方才掉落在披風之中的,我便就著船上燈火,仔細辨認紙簽上的字跡。打開紙簽,看到的一紙洋洋灑灑的洛神賦,這洛神的故事,早在很小的時候,母親便給我講過,說的是洛水的仙子,心系后羿,卻被逼嫁河伯,抑鬱而終。後來轉世為三國美女甄宓,依舊是被迫嫁與自己不愛的男子,淒苦一生。而那洛神賦我也早背的爛熟,只看開頭,便知結尾,想必是寧若楓寫來讚美公主的,下面還有四行小字,我隻迅速掃過,就將那紙簽不耐煩地揉作一團,連同蓮蓬,一並扔進了太液池。本想連那披風也扔了,猶豫一番,終究是有些舍不得,便帶回了雲意閣,壓進了箱底。

  若是我在離開前回頭看一眼那被池水展開模糊的字跡,我便不會去生那許多莫名其妙的閑氣,便會懂得寧若楓的心思其實早已昭然紙上,根本不用我花往後那許多年的光陰去懷疑與探尋。

  “情絲溶潤胭脂酒,鍾山劍雨何時休,洛神無意君王寵,瑤台醉臥忘離愁。”那紙上寫著的四句看似毫無關聯的話語,就這樣在我身後,一點點融入進那千頃太液池水,似雲霧般飄散無蹤。

  公主自那日夜會寧若楓後,整個人變的越發的光彩照人,隻是卻再也不在我跟前提起寧若楓三個字。而她那我早看習慣了的美貌,如今卻讓我覺得有些刺心。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除了失落,失落,還是失落。今日本來已經到了下值出宮的時刻,我還賴在瀾依房裡不走。坐在窗前看那不知何時飄落的秋雨霖鈴。瀾依給我衝泡一杯濃濃的雨前龍井,擺上我最愛吃的板栗餅,我還是打不起精神。瀾依伸出手,探探我的額頭,見我並沒發燒,便不再緊張,試探地問道:“洛瑤,你這陣子是怎麽了,為什麽常常魂不守舍的,有什麽事情,說出來我和公主幫你一起解決好不好?”我看著瀾依真誠的面容,再也壓抑不住,靠上瀾依肩頭,把心的想法一股腦的和盤托出:“瀾依,我完蛋了,這些天我不管幹什麽想什麽,不管吃飯還是睡覺,腦子裡都隻想著一個人,怎麽趕他也趕不走,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得了書上說的失心瘋。”瀾依一聽我說完蛋了,先是嚇了一跳,後來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的比園中的秋海棠還燦爛道:“傻洛瑤,不會比喻還瞎用詞,哪個女孩到了豆蔻年華,都會漸漸心有所屬,情有所鍾,為了心上人茶飯不思也是有的。這好端端的少女懷春被你說成失心瘋,真是煞風景到極點,這般後知後覺,哪家少年郎若是喜歡上你,可是有苦頭吃了。老實說,你口中那個他,指的是不是寧家公子?”我的天,瀾依也太神了,我隻不過隨口一句話,她就猜出我說的人是寧若楓。聽瀾依的意思,那症狀並不是我一人才有,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都會有如此的情緒,於是追問瀾依道:“瀾依你怎麽什麽都知道,難道你和我一樣也……”我一句話等於默認了瀾依的猜測,瀾依忙打斷我的話道:“那寧家公子雖是豐神俊朗武功出眾,引得無數少女傾心,我卻不喜他內斂的個性。我自小被祖父教育,凡事恪守規矩,所以總盼著一天能遇到個灑脫不羈,狂放霸氣的男子,卸下我心頭的擔子,哪怕是跟隨他風雨江湖,我也覺得是幸福。”瀾依的臉上寫滿了向往,那神色就同我想念寧若楓時一摸一樣,不過瀾依很快收回神思,望一望公主所居的內殿方向,起身關上房門,凝重道:“雖說心隨情動,是自然的規律無可厚非,但是我們身處禁宮,與宮外的少女是不同的,你可以在心裡去喜歡甚至去愛一個男子,但一定謹言慎行,切記不可在人前表露,這件事你知我知,連公主,都要瞞著,否則稍有不慎,對你對他都可能來帶殺身之禍。待出了宮,才能真正做到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我糾結了這許久的問題,讓瀾依幾句話就點透徹了。我知道她擔心我大大咧咧慣了,所以才刻意囑咐。我雖然毛躁,卻也不是不著四六的小孩子了。在深宮中生活了快兩年,宮裡的規矩自是懂的,何況如瀾依所說,這京城裡,喜歡寧若楓的女子多不勝數,封h就是其中之一,雲箏公主對他也是另眼相看。寧若楓即便是要找人喜歡,也絕對不會是我,於是告訴瀾依,讓她不要為我擔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再不出宮,天就快黑了。瀾依為我取來油紙傘和蓑衣木屐,擔心我這麽晚回去,府裡不會給我留飯,還特意包了一盒板栗餅給我揣在懷裡後,才送我出了雲意閣。離開瀾依,我獨自走在幾乎沒有行人的街道上。走到靈府門前,卻不願推門進去。自從我入選伴讀後,父親再也不曾打過我,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漠視。一陣風吹過,我不由自主地打一個哆嗦,這所謂的家,其實比外面,也多不了幾分溫暖。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探出大娘幾年如一日的刻薄嘴臉,一看門口站著我,竟然一臉鄙夷,啪的一聲,又把木門關上。我忽然覺得那早該看習慣的表情,在今日分外的刺目。沒有去推那木門,我咬咬下唇,轉身離開靈府,頭也不回地向著城外楓林跑去。那裡是一個能讓我安心,覺得溫暖的地方。

  趕到楓林時,大雨已經是瓢潑而下,即便我打著傘,身上的衣物都還被雨水浸濕,漸覺冰涼。原來是我錯了,沒有他的存在,即使是在這楓林之中,也是一樣的寒冷。不自覺地旋動油紙傘,看著水滴從傘沿下沿著弧線飛落,我自嘲地笑笑,淚卻落了下來。我踮起腳尖,跟隨著紙傘一同旋轉,仿佛自己也是一顆渺小到無人可見的雨滴。淋漓不盡的雨,吹拂不斷的風,夾雜著為數不多的紅葉從我眼前旋轉著飄過,泛紅的楓樹下,一個青綠的身影在雨霧中有些模糊,卻真真切切地映進了我的視線。那人斜斜地依靠著一株楓樹乾,一腳撐地,褐色的長發被雨水打濕,軟軟地披散在雙肩之上。他揚頭衝著天空,微眯著雙眼,任雨水自額頭滑過他尖細的下頜,滴落,滲入腳下濕潤的泥土。唇色透著冰冷中特有的青白,唇角卻含著微笑。刹那間,我手中四十八股的紫竹傘變的好沉重,毫無征兆的跌落腳下,撞擊地面的聲音,讓那人睜開眼發現了我的存在。我抹一把臉,把淚水和雨水混合,爽朗地笑著向他跑去,寧若楓,想不到,他竟會在這淒風冷雨中等我。

  “你來了。”他如往常一樣說出沒有任何不同的問候,連語氣都沒有一絲改變,好像根本感覺不到這雨水的冰涼。“你怎麽會在這裡?”我的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激動。“自然是在等你,教你學劍。”“可是你怎麽知道我今日會來,何況下著這麽大的雨?”我還是不太敢相信他來此真的是為了等我,忍不住繼續問道。“我答應了你教你學劍,你沒說放棄,我怎麽能食言。練劍是個日久天長的功夫,一點雨水就停滯,還哪有磨練意志的意義。”“可是雨這麽大,你信守承諾來教我,而我久久不到,你又為何不走?何況我都快一月沒來過這裡了。”“你遲到是慣有的事情,又不是頭一回了,若我離去,你來了不見我,難道不會失望嗎?況且我今日不就等到了你嗎。”他就那樣淡淡地說著,沒有一句埋怨,沒有一句責備,寧若楓,怎麽就傻到這般地步,為了不讓他人失望,即便是我早爽約了無數次,他還信守著承諾。這便是母親說過的,君子度量,一諾千金嗎。此刻我的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該怎麽評價眼前的男子。

  雖然我的骨骼僵硬的很,一般彎腰踢腿做著都勉強,但他如此執著於教我,我便豁出去了,豪氣衝天地對他道:“你說的對,一點小雨算什麽,從今日起,我再不會偷奸耍滑,否則便對不起你一片良苦用心。今日就算是下刀子,我也要學會遊龍給你瞧瞧。”我說著,出其不意地伸手向他腰間探去,想抽出幽染試著舞一段遊龍,讓他看看我其實也不是不可雕琢的朽木。右手觸及之處,確實緊致堅硬,但是絕對不是屬於金屬的觸感,我摸到的是寧若楓腰間緊繃的肌肉。我連忙縮回了手,沒多想就脫口而出道:“你這麽熱心大雨天都堅持教我練劍,怎麽反而連劍都忘了帶?”我話一出口,就見他臉上尷尬閃過。轉念一想,又是我唐突了,幽染是寶劍,寧若楓是愛劍之人,自然是舍不得讓幽染淋雨的。於是我自腳下撿起一根枯枝,衝他揚揚,自我解嘲道:“沒關系,絕世寶劍在你手裡才能發揮出功效,我的水平那麽差,用樹枝用木棍也沒什麽分別。”說著不顧他阻攔,按照他之前所教,依葫蘆畫瓢動作起來。不試不知道,我的水平真是出奇的差,加上天雨地滑,衣服又被打濕限制了行動,一招看似簡單的飛龍在天,讓我使出來就成了泥鰍打滾,腳下一滑差點出了醜,還好寧若楓一把拉住了我即將和大地親吻的身軀。

  寧若楓大手隻輕松一抓一送,我便立住了身形,回頭尷尬地衝他笑笑,示意他放手我好繼續。誰知他非但沒有放手,反而遠遠扔掉了我手中的枯枝,接著撿起地上的雨傘交到我手中,略一施力竟將我打橫抱起,帶我走進一處避雨的山洞。也不知道用什麽法子生起一堆火苗,就這篝火絞乾懷裡的錦帕,一下一下,輕輕擦乾我臉上的雨水。我按住他動作著的手臂笑道:“這山洞太小,休息還可以,練劍是絕對不夠的,我還是出去繼續努力吧。”其實我不是不怕風雨,也不是真有恆心能吃苦學武的人,隻是若隻有努力學劍才能常見到他,靈洛瑤願意吃盡劈叉拔筋,風吹雨淋的苦頭,並且甘之如飴。

  “往後,我再不逼你習武了。”寧若楓一邊撥弄那火堆,一邊面無表情地說到。“什麽?你不願意再教我了,你是嫌我資質太差了麽?”聽到他的話,我的心頭湧上一股濃濃的傷心,“我都說了再不偷懶,再不耍滑頭了,雖然我資質差,但是你要相信勤能補拙,你就不能再給我個機會嗎?我,我。。。”我想到自己方才笨拙的樣子,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信什麽勤能補拙,何況我不但不勤,還有些懶惰。所以一席話說到最後自己先沒了底氣。可是,若他就此再不見我,我真不知道自己往後該怎麽辦。對比我一臉的焦急,寧若楓卻是一副氣定神閑之態。一席話娓娓道來,甚是好聽。“我從前便說過,習武是件苦差事,答應教你不過是想你學幾招防身之術,不過發現,你是真的不喜歡舞槍弄棒,三腳貓的功夫,不學也罷。我在一天,便護你一天,將來你成了婚,自會有夫君去保護你。你隻還和從前一樣,過你無憂無慮的日子就好。什麽封華,什麽封h,都不用怕。不過,我會常來這楓林練武,你若是偶爾心血來潮想來學個一招半式,就來這裡找我。”

  聽了他的話,我的心頭溢滿了感動,對著他小雞啄米一般點頭。惹的他又是一陣輕笑。寧若楓,他是憐我沒有父母親人照拂吧,所以格外地關照,他是和瀾依一樣的好人,都是這樣無私地以助人為樂,將來他的妻子,一定會是這世間最幸福的女子。想到午間瀾依所說的話語,我大著膽子略帶忐忑地問寧若楓道:“我聽雲箏公主說,你不但武功好,而且還飽讀史書,那你可曾懂得何謂心動?”撥弄火堆的寧若楓聽到我的話,動作明顯一僵,笑著反問道:“心動和飽讀詩書有什麽關系?”這個滑頭的寧若楓,淨在我言語中挑錯,我有些氣急敗壞地衝他道:“倒是有還是沒有嘛,堂堂七尺男兒,說話就不能痛快點兒嗎?”他見實在推諉不過,便承認道:“我長你近三歲,自然是比你更早懂得心動的感覺。”聽他如是說,我忍不喪氣道:“我就知道,這京城裡有好多姑娘都對你芳心暗許,你老實交代,讓你心動的是哪一個?是不是那天的月中仙子?”我的心裡寧可他是真的喜歡某個虛幻的仙女,也不想現實中有個女子奪了他的真心,所以雲箏公主四字,我終究不忍出口。

  他輕瞥我一眼,轉過頭但笑不語。見他還想隱瞞,我索性出言激他:“實話告訴你,你的詩句已經被我看見了。你若不老實交代,我就把那紙簽交到皇上跟前,看你待如何應對。”聽了我的威脅,寧若楓終於松了口,不好意思道:“你都看到了,又何必再來問我?”語氣裡根本就是默認。是啊,我明明什麽都已經看到知道,又何必再多此一問,我悵然地低語道:“不聽你親口說出來,我終是不肯信。”寧若楓依舊看著火堆,卻笑的更加燦爛:“我喜歡的,自然是那個最最聰明可愛,最最體貼善良的姑娘,而且,不論遇到什麽棘手的事情,隻要能和她在一起,我就覺得快樂無比,看見她笑,我便開心,她若受苦,那痛便如同落在我自己身上。這麽說,你可滿意?”聽他的形容,一連用了幾個最最,除了雲箏公主,誰還稱得上是最最漂亮可愛?再想想春波台上他懷抱公主的畫面,那時他一貫波瀾不驚的臉上,寫滿了焦慮不安,恨不得要了封華命的樣子,可不就是對公主的痛感同身受?回想那天,我看到他扔掉沁血的錦帕時,那種心如刀刺的感覺,大概就是他所說的那種情緒。

  不過,我很不滿他欲說還羞的樣子,撇撇嘴道:“我們都是熟人了,你跟我講話還用得著這樣藏頭露尾的,好像我不知道她是咱們大雲的公主似的。你那紙上,不過就是寫了一闋洛神賦而已,真交到皇上那裡又有什麽打緊,有必要那麽緊張麽,再說,我靈洛瑤還能是那背後打小報告的人不成。”說著沒好氣地白他一眼。“我可沒說我的心上人是大雲的公主。”寧若楓揪了揪我散亂的發辮,衝我搖頭笑道。聽他這麽說,我高興地幾乎要大笑出聲,可還沒等我嘴角揚起,他就低頭道:“她隻是我一個人的公主。”唉,說來說去,原來還是公主。我心裡有些氣他跟我玩文字遊戲,暗想:這個寧若楓也真是好大的口氣,八字還沒一撇,就把公主劃歸成他個人的專屬。不過,他雖對公主有情,公主見過的優秀男子也是多如牛毛,雖說現在對他另眼相看,但未必將來就願意屈尊下嫁。想到這兒我抱著一絲僥幸的心理,眨巴著眼睛不依不饒地問道:“寧若楓你知道嗎,京城裡,中意你的姑娘可多了,假如月中仙子並不像你對她一樣喜歡你,你有沒有可能又喜歡上別的姑娘,或者納幾房妾室呢?”聽我說到這兒,寧若楓收起了笑臉,扔掉手中的木棒,正色道:“她揚眉一笑,便蒼白了百媚千嬌,我弱水三千,自此獨取一瓢,不管她對我是愛是恨,是喜是嗔,即便是壓根瞧不上我,我也認定了她。”寧若楓說話時的眼神,是那樣的堅定,打碎了我最後一絲幻想,想不到他竟是個不可多得的癡情男子。我是連給他做妾也是沒可能了。若是他口中認定了的女子是我,便是立時死了,我也甘願。今日不期然見到他,我的心中多少是存了些希望的,誰知希望越大,希望破滅時的痛苦也就越大。我甚至有些後悔今日來此遇見了他,否則,我還可以多做一陣子的美夢。

  其實寧若楓喜歡雲箏公主,也不是件很難猜測的事。雲箏公主姿容秀麗自不必說,性情也不同於其他養在深宮的公主那般死板僵硬。雖是萬人之上,但並不喜歡亂擺架子,算得上是和藹可親。仗著雲皇寵愛,雖是任性了些,但都是無傷大雅的事件,生活中,至多算是情趣而已。過於出格的事情,從來不曾有過。所以在大雲,不喜歡公主的男子才要算是另類。先前說到的封華,就為了公主,幾次和迪禦使家的小公子打的頭破血流。戰爭幾乎都要漫延到雙方父輩所在的朝堂之上了。寧若楓喜歡公主,總好過將來娶了那刁蠻成性的封h。想到這兒, 我雖然失落,卻也能自我開解的通。這樣癡心的男子,即便是對我無意,也值得我真心傾慕。此時此刻,我明知道,應該和他保持距離,免得自己泥足深陷,欲罷不能,可現在,他就在我的身邊,對我說話,隻對著我笑,我無論如何也舍不得在這個時刻離開他的身邊。現在,就讓我放縱這一回,享受一下這偷來半刻的幸福。

  靈洛瑤不是什麽超凡脫俗的奇女子,能控制住自己不像其他女子一般對寧若楓大獻殷勤已經是極限,當然做不到主動去幫他和公主牽紅線。雖說他對我十分的好,我理應盼他能得到心之所愛,但卻巴不得那一天晚點來到。那日雨停分手後,我只在十分想念他時去京郊楓林徘徊,但十有八九是能碰到他的。有時會在林中小亭裡烹茶對詩,有時我陪著他研讀兵書演義,見我能聽得懂兵法戰略,他很是高興,便將排兵布陣,糧草調配都一一向我細細講來,我聽的津津有味,有時還能與他在沙盤上對陣一二,那是閨閣之中,絕對不可能接觸到的新奇樂趣。性情所致時,他偶爾也舞劍給我看,我依舊笑他是天橋雜耍賣藝之人。其實我看得出,他的劍法武功,日日都在精進之中。縱然相處的每一天,依舊是充滿了快樂,但我清楚自己的心裡對他有了不該有的念頭,即便我再努力,也終究做不到從前那般坦蕩。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漸漸地不敢看他的雙眼,也越來越習慣於閃躲他的注視。縱然我努力裝作一切都不曾改變,依舊是沒心沒肺地貪吃傻樂,但那個天真不知憂愁的靈洛瑤,已經永遠地消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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