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開拔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因著忙於準備出征的事宜,我已多日未與若楓相見,可是我有重要的東西未曾交給他,此時真是心急如焚。我想了無數的法子,終於在大軍出發前,於京郊楓林晚與若楓得見一面。好不容易得來一次會面的機會,我早早就趕去了城郊。一路的疾奔讓我有些氣喘,額頭也冒出了細汗,倚著一株紅楓,我低頭抹一把汗,再抬頭,就呆傻了雙目,若楓已經在楓林裡等候。那閃著暗光的硬甲,擋不住他與生俱來的儒雅,寧家公子若楓,本是以文采武功而非美貌聞名,然而漫天紅葉中,他轉身微笑的那一刹,我幾乎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幅絕美的畫卷。他一步步向我走近,帶動腳下楓葉沙沙作響,我恍然回神,想到自己因為若楓的俊美而失神,不覺有些羞赧,連忙將懷中的包袱捧到他面前掩飾道:“你保家衛國,出征在即,洛瑤一介女流不能上陣殺敵,趕製袖箭兩簾,希望能在危機時刻,護你周全。”
這兩簾袖箭,箭身粗短看似樸實無華,但威力卻遠強於尋常弓弩所發箭矢。其一是箭底發射所用的彈簧為黃銅所致,其韌性與硬度都較生鐵高出許多,因而彈力加倍。箭身呈暗啞的灰黑色乃是因為我以鉛柱為材料,鉛箭自是重於鐵箭,在加上精鋼玄鐵所製箭頭,硬度超群,鋒利閃亮,飛行時快如流星,所以取名星羅箭。且箭頭處暗藏倒鉤,三百步內全力發射,能透重甲四層,即便是未中要害,想要拔箭醫治,也必要帶下大塊皮肉,就算是強兵猛將中箭,也立刻就失去戰鬥力。
昨夜在屋內最後安裝箭頭時,忽然瞥見床腳處蕭宇恆逼我收下的丸藥,什麽天下奇毒無藥可解,我翻遍藥典也沒見過他所說的這麽霸道的毒藥,想必又是糊弄我,不過那刻骨銘心的名字,倒是讓我生出個羞人的想法。取來小刀將那丸藥分割成小塊,一粒一粒全部填入了箭頭,而後輕輕將箭頭旋於箭身之上。箭矢入肉見血,內包藥物便會溶於血液經血脈流動遊走全身。管他是什麽藥,能被若楓所傷的人,必是有可恨之處,不必憐惜。隻不過若楓他若是知道我給他的兵器裡埋入了名為刻骨銘心的藥丸,不知道會不會笑我傻,竟會用這種方式寄托情思。想到這裡我語氣裡就含了藏不住的緊張。沉浸在一片少女情懷中的我,根本想不到,一支包裹了毒藥的星羅箭,會在許多年後,真的刻痛了一人的骨,撕碎了我歷經滄桑的殘心。
若楓接過包袱,既不說收下,也不像拒絕,隻伸出手臂置於我面前,他這是要我替他將箭矢系上嗎?想到他即將遠行,我也不知道是哪裡來了膽量,真的就解開了他的衣袖。若楓平日注重儀表,因而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若楓裸露的雙臂,瑩白的皮膚下,是緊致纖長的肌肉,我不敢相信男子也會有如此細膩光潔的手臂,吞了吞口水,我哆嗦著雙手將短箭系上那玉雕般的雙臂,天知道我用了多大的自製力才控制住自己沒有撫摸上去。“洛瑤是有話要對我說麽?”若楓看著我道,眼裡含著好似戲謔的眼神。難道是看出了我的緊張?我連忙掩飾道:“咳,是呀是呀,這袖箭的名字叫星羅,名字雖雅,但實則有些歹毒,若是不到生死關頭,你還是不要輕易使用。”若楓轉頭,輕歎一聲道:“你果然還是老樣子,多正經的事情你也能插科打諢扯到旁的事上去,說什麽也不肯展露你的真心。”說著自懷中拿出件晶瑩剔透的掛飾,不容我拒絕就用紅絲線系上我左手腕間,還仔細打一個死結。顧不上想他那話什麽意思,我指著手上的物件好奇問道:“這是什麽東西?”若楓一邊繼續打結一邊平靜道:“未來寧夫人的聘禮之一。”“哦……啊?!”我伸出手指撫弄著那掛件,本是隨口答一聲。待看清那是一對精雕細琢的白玉鴛鴦,再仔細一想若楓的話,差點跳起來。“未來寧夫人的聘禮!你,你,你戴到我手上做什麽?”說著臉頰騰的一下便紅了,慌忙去解那繩子,隻是那麽多個死結一時半會兒自是解不開,我隻覺又羞又急。
若楓一手按住我動作著的手指,一手捏起我下頦,迫使我不得不面對他深邃的雙眼。“這些年,你對我總是這般,躲躲閃閃,看似有情,卻又好似無意。從前,我總怕唐突了你,想給多給你些時間讓你確定對我究竟是有心還是無意,可這四年來,你總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不緊不慢不上不下地抻著我一顆心,再等下去我怕我就要憂思成病了,今日你一定要給我個準話。”若楓是怎麽了?我不過送他兩簾短箭,為什麽惹得他如此反常?“你為你的公主憂思成病,與我有什麽乾系?明明是你不清不楚地抻著我的心,讓我為你相思成災,患得患失都快神志不清了,你怎麽反而倒打一耙?”話一出口,我慌忙捂住嘴巴,我光顧著反駁,竟沒注意把什麽不該說的都說了出去。還好若楓一向不八卦,否則我就不用做人了。
“洛瑤你若為官,手下冤案必定不少,公主高貴美貌不假,但我從無覬覦之心,你是聽誰說我心儀之人是公主的?”若楓聽了我的話,又好氣又好笑道。我見他注意力沒放在我後半句話上,便接著他的話茬道:“我何須聽別人說,不是你寧公子親口告訴我,你心裡的那個人,是世上最最漂亮可愛溫柔善良的女子嗎,不是公主還能是誰?其實公主對你也是有意的,太液池上一曲春江花月夜,一捧綠珠同心結,雲意閣裡不顧名節也要救你,你要是還看不出她在意你,也就忒傻了。”說到這裡,我的語氣已經如內心一般暗淡,悵然地想偏過頭去,卻拗不過他強勁的腕力。“你就隻對不相乾的人和事上心嗎?那我又是為了誰違抗父命顯露武功,為了誰甘領死罪?我是跟著誰的背影去了連心橋,還是你以為每一次楓林的相遇都是巧合?太液池邊我留下的那一頁紙簽,難道還不夠你看清我的真心?”若楓說著,湊近我的臉頰,光潔的額頭抵上我的鼻尖,一股灼熱的氣息直衝上我的胸口。此時的我覺得靈魂似被抽離,心髒如同被電擊一般狂跳不停。若楓柔柔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情絲溶潤胭脂酒,鍾山劍雨何時休,洛神無意君王寵,瑤台醉臥忘離愁。寧若楓情鍾洛瑤,數年前就已經明示於你,隻不知遲鈍的洛神是否也對我這凡夫俗子有意?”他說完,抬起頭,逼視著我慌亂閃躲的雙目。我是在做夢嗎?還是若楓真的在對我傾訴衷腸?“有意如何,無意又,又,又如何?”我用顫抖的聲音負隅頑抗著,連口齒都有些不清,生怕待我說出我愛他後,他會大笑著告訴我說那隻是他開的一個玩笑。
“若是有意,我出征歸來便去向靈大人提親將你嫁我,若是沒有,我就稟明家父,強娶了你,待成婚後再讓你慢慢學著愛我。不過方才似乎聽某人說,對我相思成災,洛瑤你能說說那是怎麽一回事嗎?”若楓這樣的謙謙君子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難道是被蕭宇恆傳染了無賴不成。聽到這兒我的臉燙如火燒,大力掙脫開若楓的鉗製向反方向跑去。叫我說怎麽回事,我能厚著臉皮說,靈洛瑤想他想到茶飯不思,神魂顛倒,嫉妒雲箏公主嫉妒的快發瘋了麽?可是腳步還沒邁開就被若楓拉回到懷裡道:“好了好了,我可不是你那般後知後覺,你的心思我怎會不知,你就是這樣面皮薄的,心裡愛慘了嘴上也不會說,我不逼你,總之你收下了我的聘禮,就不許再反悔。待凱旋後,我們就成親,尋個機會帶你去江南,在那青山綠水中,做一對人間鴛鴦。你隻說句答應就好,不然今日便不放你走。”說著看著我的臉寵溺地笑。
話說到此處,我怎麽可能還不明白若楓的意思,頓覺鼻子一酸,立時就哭了出來,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能夠聽若楓說出這樣的話語,不是我遲鈍,而是真的不敢想他那般俊秀出塵的男子,會瞧得上我一個無才無貌的伴讀侍女。原來我傾心愛慕了四年的人,也早把他的真心交付給了我,並沒有因公主的高貴美麗而無視我的存在。壓抑了多年的愛戀原來並不只是單相思,我隻覺得通身每一個毛孔都那樣暢快,聲音裡帶著水意嬌羞道:“你心裡有我打算求親,幹嘛不早說,我又不是不會答應,害我白白傷懷那麽些年,這個時候偷偷摸摸給人家系上對鴛鴦,算怎麽回事?還打上這許多結。”說著無意識地去撥弄那繩結掩飾尷尬。若楓輕柔地捉住我的手戲謔道:“哪有許多,不過才九個而已,你可是有前科的,我怕到時候出征歸來,你也像對鎮北王世子一般對我,來個死不認帳,倒叫我找誰說理去。我恨不得打上一千個繩結把你綁在身邊才好。”我知道蕭宇恆當年與我在陷阱裡一段舊事早在京城傳開了,不過那年我才十一歲,說什麽定情相許,若楓自然不會相信,卻不想他今日竟會拿來開玩笑,我被他一逗,眼淚便流不出來了,佯裝生氣,舉起拳頭就往他肩頭捶打過去,卻是輕的不能再輕。接著害羞地低下頭,久久地甜笑。
可惜這溫情的一幕,終於被遠處傳來的鼓角聲打斷,那是代表大軍出發的信號,聽見那鼓角,若楓眼神一暗,我投給他一道理解的目光,輕輕將他推向不遠處的坐騎,看著他戀戀不舍地翻身上馬。一手輕拉住衣擺一角,忍不住再次問他道:“你確定,你真心愛著的女子,真的是我嗎?”玉盧打著響嚏,四蹄興奮地在大道上不住踩踏,若楓放下本欲揚鞭的右手一勒韁繩,掬起我一束如墨的青絲,俯身深深地吻下。起身時微涼的唇角拂過我的耳際,低聲耳語:“若楓心底,唯卿一人,碧落黃泉,不負相思。”那聲音一波一波傳入我的耳膜,震顫著我的心際,讓我連那隨後響起動地的馬蹄聲也聽不見。我雙手用力扣向身前的紅楓樹,凝視著他越來越遠卻依舊不斷回望的身影,眼中有淚,心中卻有著如火焰般躍動的欣喜。我忽略了戰爭的險惡,和眼前的別離,腦中隻幻想著若楓凱旋後,該與他怎樣的舉案齊眉,伉儷情深。如果那時的我能預知到那一日是一世別離的開始,我想我會選擇在那一刻就結束自己的生命,將一切的美好都靜止在那片一望無邊的楓林。楓林晚,楓林晚,我與若楓就真的因為晚了一步,錯過了一生。
官道上的塵土一點點沉降無蹤,我才想起,方才只顧著感動,竟沒對若楓的話做任何的回應,望著遠方,我帶笑自語:“靈洛瑤的愛,一生隻一次,獨予寧若楓。”說罷我活動下自己有些僵硬的雙腿,轉身欲走上回城的小路。一回頭,卻對上一張怒氣衝衝的臉,是蕭宇恆嗎?我之所以起了疑問,是因為不解蕭宇恆為何會來到此地,的確是蕭宇恆的樣貌,卻是一雙通紅的眼,帶著一股我從未自他身上看到過的濃烈煞氣。我隻當他是因那日若楓傷他追至此地尋仇,可是若楓已經離京,我不必擔心蕭宇恆的威脅,而我自得知若楓傾心於我後,心境也是難得的平和,將不相乾的人與事物,一概看淡,此時看他,甚至有了一絲憐憫,於是放低姿態道:“那日傷你,原是我們的不對,還望小王爺看在若楓如今外出征戰保家衛國的份上,大人大量,原諒我們。”“你們?”蕭宇恆聞言怒火更旺,此時幾乎可以說是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句話。見他不肯退讓,我也有些不悅:“那日若楓傷你確是不妥,可是小王爺您亦有不對,如今可否各退一步,日後我們與小王爺井水不犯河水,絕不再觸小王爺的霉頭。”話音未落,不防蕭宇恆眼中恨意閃過,一聲低吼竟然揮起拳頭向我面門襲來,我此時背靠大樹,根本無處可躲,隻失聲驚叫,本能地偏過頭去,卻沒有預想中的疼痛。再回頭,看見蕭宇恆正揮動著右拳,狠命地擊打,一拳拳卻落向了我身後的楓樹,他拳頭早就血肉模糊,仍是一拳比一拳狠地砸去。我雖與他不和,但也不忍見他如此虐待自己,於是衝上去死死拉住他仍要揮起的手臂,狠命地將他推離。“蕭宇恆,你若是尋仇來的,靈洛瑤就站在這裡讓你泄憤,絕不還手,你這樣傷害自己,是什麽意思?”“那日雲皇面前,你擺明了要與寧若楓同死,我道你那隻是朋友間的義氣,沒成想你是真的戀著他。明明是我先遇到了你,你陪著我跳了冰窖,還對我那般的好,收下了我的匕首,我說要你嫁我,你也答應了,那些難道都是哄我的麽?如今你卻和寧若楓成了我們,要與我劃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五年來我人在漠北日日都是念著你的名字,我那樣喜歡你,你竟然跑去喜歡別人。不喜歡我幹嘛要對我那樣好,你說你給我說話啊!”他那一番話幾乎是怒吼而出。聽他一連串叫嚷著誰喜歡誰,誰又不喜歡誰,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理了理頭緒,明白過來他可能是聽到了我與若楓的對話,故意跑來壞我心情。於是不示弱地譏諷道:“哼,我怎麽不知道無才無貌的靈洛瑤什麽時候成了人人爭搶的香餑餑,喜歡我?你當我傻嗎,再說就算你所言屬實,那天下隨便誰喜歡我,我就非得要喜歡他不成?若楓他,文武雙全,為人正直磊落,儒雅又不失男兒氣概,知我所知,愛我所愛,事事為我考慮,你呢,粗俗奸猾,除了養父是鎮北王以外,你還有什麽可取之處?是女人都會選他而棄你,還有,別再提什麽初遇,那時你就扮女子裝可憐騙我,什麽定了終身你少胡扯,先遇到我又怎樣,你當感情是去包子鋪買包子,還有先來後到一說?今日把話說開,我也不怕你報復,小王爺愛怎麽鬧就怎麽鬧去,恕靈洛瑤不奉陪了。”說罷放開他手臂,拂袖離去。
得到了若楓生死不離的許諾,看著手中精雕細琢的白玉鴛鴦,回想著他說凱旋後帶我去江南看小橋流水,那輕柔的眼神,充滿磁性的語氣,溫潤的要把我整個人融化掉。很快就把遇到蕭宇恆的不愉快拋到腦後,沒幾天我就恢復了興高采烈,來到元帥府尋找瀾依,卻見她正有條不紊地整理著繡樓裡的書籍擺設,像要出門。見我到來,忙放下手中事物,將我拉至一旁,低聲道:“昭媛太后病重,雲箏公主要出宮禮佛數月為太后祈福,皇上特命我二人前往幽雲別院侍奉,你回府向靈大人辭行後,速速出發,別讓宮中侍從久等。”什麽?出宮禮佛?這明明是雲箏往日離宮玩耍找瀾依待在幽雲別院假扮公主的暗語,今日怎麽會從皇上那裡下出如此旨意。莫非往日公主離宮,雲皇其實是心知肚明,而今次公主又任性出走,雲皇不得已學著雲箏故技重施?隻是茲事體大,我不敢貿然開口,隻以眼神詢問瀾依。瀾依望向我,一手覆上我的口唇,輕輕搖了搖頭,以示禁聲。對視一眼,便靈犀暗通。“承蒙皇恩赴別院侍奉公主禮佛,爹爹知道必覺臉上有光,無需回家辭別,差你帥府一小廝去靈府知會一聲便可。”我此話並不假,若不是當年被公主選為伴讀,父親隻怕連我這個女兒的樣貌都弄不清楚。是以我當值時宿於皇宮,下值時寧可寄住瀾依府上,也不願回靈府所謂的家。此時伴駕禮佛莫說數月離家,就是生殉了公主,父親隻怕也無不舍,反是會喜滋滋地得意女兒光耀了門楣。隻是如今夏雲兩國戰事正緊,烽煙四起。雲箏此時離宮,實是任性至極。而雲皇,明知女兒闖下大禍,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找瀾依假扮公主,遮掩公主離宮的事實,以全公主名節。想想自己的父親,我不禁有些羨慕公主,她總是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因為即便是闖下天大的禍事,自有家中慈父為自己擔當。而我,自打離開母親起,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隱忍克制。因為我的頭上,沒有那樣一頂大傘遮風擋雨。世間本就沒有公平,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古皆是如此。如今羨慕、憂慮都是無用,隻能盡力掩護瀾依,不讓眾人發現公主離宮,然後祈禱若楓和公主都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