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征這時候覺得有些意思了,他一直很有找周楚聊聊的心思,可因為手裡一直有事情忙,所以也還沒來得及,再加上京華大學那邊的青年書畫作品競賽的事情還堆著,他一直覺得周楚既然給中國畫院這邊投稿了,就一定會去參加相關的比賽。
結果沒想到,在那一幅《蝦戲圖》之後,周楚確實回復說,期待以後的合作,可再也沒有什麽作品拿上來。
對周楚,呂征一直摸不清。
說他厲害吧,的確,這個年紀有這樣的繪畫技能堪稱一流;可是這樣的厲害,似乎非常不穩定,並且畫風多變。一想到自己曾見過的一幅《高山流水》和《蝦戲圖》之間的差距,呂征這心思怎麽琢磨怎麽不是味兒。
現在竟然看見周楚跟江晴雪小師妹在一塊兒,這可不得了啊!
這倆人之間竟然還是有那什麽關系的?
聽見周楚說“面熟”兩個字,呂征嘴角抽搐了一下:“是面熟啊,我倒是把您的名號給打聽了清楚,小兄弟師從何人啊?”
這還問起師承來了?
周楚心說不就是當初唐伯虎畫了一幅《高山流水》嗎?這人竟然似乎還惦記上自己了?他還知道自己是誰?可周楚不知道他是誰啊。只知道這一位叫什麽名字,別的啥也不清楚。
“師承這事兒,恕小子不能相告,倒是您……”
他做出一幅很迷惑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江晴雪。
江晴雪更沒想到呂征竟然還認識周楚,反倒是更奇怪:“等等,呂師兄。你跟周楚這是……”
呂征歎了口氣,心想高手在民間這話,指不定還真不假,就有那些個性情古怪的老頭子一點也不想出來現風頭,畢竟丹青這種事。除了要技巧,還非常考驗靈性。現在有的書畫大家,被花花世界迷了眼,雖然技法還在,可畫出來的東西便逐漸俗不可耐。
若那一幅《高山流水》圖真是周楚畫的,不消說。這人是個非常有“靈性”的。
暫時沒管周楚這邊的師承,呂征解釋了一下自己跟周楚之間的事情,也好讓周楚明白一下,畢竟對方不一定知道他們畫院這邊也在關注他。
“大概是在兩個月以前了,周楚同學在我的畫室畫過一幅畫。我見了便驚為天人。當時也很想聯系他來著,不過畢竟有些冒昧,所以暫時壓下來了。小師妹也知道,我還在老師的畫院那邊做著事,是成員,結果不久之前,畫院的官網上就有人發了一幅《蝦戲圖》……”
聽到這裡,江晴雪忽然打了個響指。頗為帥氣;“就是上一期《中國書畫》雜志上的封底圖嗎?我也看過。”
那時候,還是在辯論會上呢,也就是幾天之前的事情。
這本雜志的銷量並不大好。江晴雪更是平時看都不看一眼,她竟然知道,讓呂征有些沒想到。
呂征笑著道:“看樣子老師是可以放心了,沒想到小師妹真的似乎對書畫感興趣起來了。”
江晴雪一聽見什麽書畫就頭疼,暗地裡翻了白眼,周楚也聽笑了。大概是呂征誤會什麽了吧?
其實呂征自己也不過是玩笑一句,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周楚:“所以在這件事之後。我看見了那邊給的資料,基本證實了你就是當初在我畫室裡作畫的那一個。說句實在話……小兄弟是個人才,我們都對你很感興趣。”
說話的時候,別抬眼鏡啊哥們兒!
周楚感覺出了那種恍如實質的探詢,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小子才疏學淺,不過隨便提筆畫畫罷了,呂老師何必在意呢?”
“哈哈,你實在是謙虛得很啊……”
呂征面上笑得開懷,心裡早把周楚罵成了個孫子,行內謙虛是要有個度的,誰不知道誰的水準?難保你今天被誇之前跟旁人對比過,自謙過頭,讓那些更不如你的人怎麽才好?這周楚……
簡直了!
只是這人有才是真的,呂征畢竟還是個老師,也有惜才之心,他算是頗得江院長的真傳,不管是風度還是品行,更或者是畫技。
江晴雪來回打量打量,最後目光落在了後面那一幅畫上:“我就在想,這一幅畫,到底是誰能構思出來,見到呂師兄我這才想起來,現在我爸底下幾個徒弟,也就師兄最厲害了。”
江院長家學淵源都很傳統,在這展覽廳裡聽著兩個人對話,相互稱什麽“師兄”“師妹”,竟然也不覺得別扭。
周楚暗道奇怪,卻沒想轉眼之間呂征跟江晴雪聊了幾句,話題又回到他的身上。
“我聽說最近周楚同學在學院裡也挺出名,雖然具體的事情經過我也不了解,不過感覺你也是不怕事的人,不知道有沒有興趣參加一下在京華大學舉行的青年藝術杯書畫作品競賽?我們這個活動,也是掛著畫院籌辦的名頭的,如果拿獎……”
後面的眼神一下變成了“你懂得”。
周楚想想,現在也就見過了樓慧珍,卻沒有跟樓慧珍說幾句話,倒是樓慧珍同意了他跟江晴雪之間的事情,江院長那邊還不一定。
正所謂是戰爭要深入敵後,周楚沒有拒絕,卻也沒有同意,他道:“不知道這個活動的舉辦時間是在什麽時候?我這邊暫時還不知道自己的安排,所以暫時不能給您答覆……”
“這個沒關系,要等到學校裡考完試了,畢竟書畫作品都是長時間才能醞釀出來的,趕著畫不出精品。這是我的名片,如果周楚同學有這個意向,隻管跟我這裡打個電話就成。”
呂征挺豪爽地說了一句,接著一看表,又瞅了一眼自己掛在牆上的畫,想起這兩個人方才在看自己畫的《蠢驢》。心裡又有些暗自小得意:“小師妹拿的是能入內場的票吧?一會兒直接過來,後頭還有些圈內人的活動,我看小周很有本事,先帶進來讓人給見見。”
江晴雪笑眯了眼:“我會的,師兄你忙去吧。”
瞧著這在外人面前甜甜的笑容。周楚真是一顆心都要麻了起來。
眼看著呂征滿面笑容、腳底下生風地走了,周楚就納悶起來:“我說你變臉挺快的啊,前面還是個凶婆娘,一轉臉你就成了小甜心了?”
“哪兒有?”
江晴雪很無辜,刻意朝著周楚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朕就是這樣的漢子。”
“……雷死個人,這不是雍正批奏折裡的話嗎?”
周楚對這個還是很清楚的。唐伯虎給他惡補明史的時候,提到過一個很要緊的人物:張廷玉。
唐伯虎自然不是清朝人,但是他在情聖學院之中也不是沒有學習過,編明史的這個人他自然也研究過。所以這張廷玉,唐伯虎也了解。這人在清朝的時候主持修了《明史》。同時也把康熙朝時候的奏折制度給固定下來,雍正朝的時候就保存了一大批的奏折,給後世史學家留下了寶貴資料。
於是,史學家們發現了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備受後世詬病的雍正帝曾經在批他心腹寵臣田文鏡的奏折的時候寫了一句:朕就是這樣的漢子。
天知道有多少人驚得下巴都掉在地上……
這會兒這話被江晴雪挪用過來,小甜心,還漢子呢?
周楚鄙夷。
倒是江晴雪一下長大了嘴:“這你也知道?”
“……本仙人上知五千,下知五百。無所不能無所不曉……”
周楚一開始裝逼就停不下來,聽得江晴雪咯咯直笑。
兩個人在呂征走了之後,就開始仔細地看。不一會兒就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的畫,更要比一樓的好,可想而知,這意思是“更上一層樓”。
江晴雪看一會兒就有些無聊,好在有周楚給她講,說每一幅畫之中蘊藏的深意。倒是頭頭是道,兩個人沒注意到的時候。身邊竟然已經跟了幾個普通書畫愛好者,周楚給江晴雪講。這些人就在後面聽一耳朵。
“這一幅畫呢?”
“畫的是松,還是石上松,按理說意頭是好的……可……”周楚皺了皺眉,沒提防後面有人插了一句。
“小兄弟你快別賣關子了,咱們也聽著呢。”
周楚回頭一看,嚇!啥時候後頭跟了這麽多的聽眾?
狂擦一把冷汗,周楚還聽見有人附和之前那個人,讓他別賣關子。
尼瑪,你們在後面這樣站著,我是要收門票錢的好麽!
只是江晴雪這會兒已經開始幸災樂禍了,她掃了一眼後面這麽多人,剛剛跟周楚膩歪,她就沒避諱,大庭廣眾下秀恩愛,偏偏周楚說得這口若懸河,簡直堪比專業的解說員,特有本事。
女人都愛炫耀,有錢有臉蛋有身材之外,自己男人也是能拿出來炫耀的。
現在江晴雪就感覺倍兒有面子,這跟之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她也跟著起哄起來:“說啊,不許賣關子!”
“就是啊,您趕緊說吧。”
“小兄弟說得很好,你們不要催嘛,我看這幅畫也有哪裡不對勁。”
“這一幅畫,可是譚老先生的佳作!”
“喲,你們這裡唧唧歪歪個什麽,讓小兄弟說!”
“對!聽他說!”
喲呵,哥現在還成了權威?
周楚也沒注意他們說什麽譚老先生,直接指著那一幅畫道:“大家都知道,鄭板橋有一句名詩,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石頭,竹子,這是好搭配,可你們有見過長在石頭縫裡的松嗎?繪畫,也不能憑空想象。更何況,這一幅畫,畫技是很高超,可有臨摹鄭燮圖的痕跡。最要緊的是,這松著實看不見風骨,只見蒼翠蔥蘢,長在破石頭裡,還能這樣好?”
這一說,果然怎麽看這畫怎麽怪啊……
譚亭山也是有資歷的人物了,怎麽偏偏畫出這樣的東西來?
二樓這邊剛剛上來個穿得體面的男人,一看自己那畫前面站了那麽多人,頗有些得意,便跟身邊人道:“看我那畫,哈哈……”
“不愧是譚老啊……”
“……長在破石頭裡,還能這樣好?”
稱讚話音剛落,轉臉周楚那帶著輕嘲的評論聲音就傳了過來,眾人都僵硬了一下。
譚亭山眉頭一皺,眼底帶著濃重的不悅,朝著那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