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門前,威武的石獅子氣勢洶洶的端坐兩旁,敞開的朱漆大門上整整齊齊的釘著一枚枚鎏金的鉚釘,兩名打手模樣的家丁分立在大門前,凶神惡煞的樣子像極了兩尊門神,同時也給宋府標貼上了閑人勿進的標示。
這日,一如往常的宋府內院之中,各房主子正在丫環的服侍下起身洗漱,還未收拾妥當就隱約聽見有人驚慌的喊著“不好了”、“五小姐不見了”之類的,不過片刻,府裡上上下下都擁擠進了宋宛清的那處獨立的小院,當然大部分都是來湊熱鬧的罷了。
由於宋大人和宋三郎天還未亮就已經進宮上早朝去了,因此擠在小院裡的眾多主子當中,最有權威的便是回府不久的老夫人。
宋老夫人雖年事已高,滿頭銀絲如雪卻面色紅潤,目聚精光,身為宋府最具權勢的女人,著裝上稍顯樸素,但在老嬤嬤的攙扶下,一股雍容之姿盡讓那些年輕貌美又打扮花哨的夫人們難以比擬。
“一大早的,是誰在到處瞎嚷嚷?”宋老夫人一出現在眾人眼前就面色不悅的掃了眾人一眼,目光所及之處,人人低眉順眼,無一人敢與其對視,就怕自己被看見,受到莫名其妙的牽連。
見無人應話,宋老夫人又接著問:“這五丫頭不是才回來沒幾天嘛,怎麽滴?又出了漏子?”
這回宋老夫人一問完就有一名年約十七八歲的小丫鬟往前一步,話還沒說就雙膝一彎,撲通跪地,先磕了一個響頭才唯唯諾諾的回答:“回老夫人,奴婢不是有意要擾各位主子清淨,而是早上奴婢要伺候五小姐起身梳洗時,發現五小姐不見了,小院前前後後奴婢都找過了,就是不見五小姐的人影,問了外面巡夜的家丁,都說沒見五小姐出去過。”
“此前,三少爺再三叮囑,說五小姐才回府上必有諸多不習慣,要奴婢好好伺候,卻不想,今兒個早上奴婢就怎麽都找不到五小姐了……”說著,婢女嚶嚶的哭了起來。
眾人一聽婢女解說都開始小聲的議論宋宛清是去了何處,也有借此將這不受待見的五小姐狠狠貶低一番的。
見眾人之中無一人站出來為宋宛清說話,婢女一邊擦著淚珠子一邊安心的舒了口氣,同時嘴角微微上揚。
宋宛清在小院中消失不見是事實,可外面巡夜的家丁中無一人看見她出去便有些不真,畢竟以宋宛清的本事想要躲開巡夜家丁去赴約明顯不可能,而被宋三郎叮囑要好好伺候宋宛清的婢女為何不貼身伺候?
婢女自然不會將自己不待見宋宛清這位新主子的想法說出來,在別人眼中她可是忍辱負重,擔當了別人不願意擔當的職務——伺候五小姐。
“一個大活人就這麽不見了?”宋老夫人心有疑惑的盯著跪在地上,低頭啼哭的婢女。
“奴婢都找過了,就是找不到五小姐的人影。”婢女一邊回答,一邊哭的更凶,仿佛找不到主子對她來說是件非常大的事,而別人看見的便是她的忠心,可誰能想到她的內心會是在詛咒宋宛清最好就此人間蒸發,再也不要出現,這樣她就能去伺候別的主子,早晚還有出頭之日。
儼然,在宋府的下人眼中,伺候五小姐宋宛清就是斷了自己的前程一般。
“好了,哭什麽哭,不見了就去找。”宋老夫人不耐的罷罷手。“你們也是,閑著沒事做,堵在這小小的院子裡等著看戲不成?”
宋老夫人一句話在場的所有人都責備了一番,眾人也只能興奄奄的離開,而精明的人從老夫人的態度中已經懷疑府裡傳聞老夫人很疼愛五小姐一說怕是有待考證。
要問宋老夫人到底如何看待宋宛清,那便要追溯回五年前。
五年前,在宋老夫人眼中宋宛清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存在,在宋大人的幾個子嗣中排在中間,不僅其貌不揚,氣質不佳,還母親身份不明而遭到府裡上下的不待見,偏偏年幼的宋三郎對她疼愛有加,而宋老夫人因為偏愛宋三郎,也就沒有露出過嫌惡宋宛清的樣子,還被人誤會成疼愛。對於這樣的誤會,宋老夫人自然不削去解釋,卻不想在五年前宋宛清與宋三郎之間竟然傳出兄妹亂倫之嫌,那時宋老夫人不在府裡,不然府上的人就會清楚的知道老夫人其實是最不待見五小姐的那位。
如今時隔五年,再相見,老夫人已經知道宋宛清其實並非宋大人所出,與宋府之間毫無血脈關系,而宋三郎又表現的非常喜歡宋宛清,她也就默許了宋宛清的回府。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年,可當年青都聽聞宋家兄妹亂倫的人在知道宋宛清已回宋府後,難免不會將當年之事再重提。
正是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的發生,所以宋三郎才會囑咐婢女好好伺候,明裡暗中的監視之意只要稍微注意就會察覺,偏偏婢女聽聞了宋宛清的事,對這位才回府上的五小姐成見很大,才會沒有理解宋三郎的意思。
如今宋宛清突然失蹤誰也沒有放在心上,下人們領著主子的命令,隨便在府裡找著,態度實在說不上積極,直到時將正午,宋大人和宋三郎一同下了早朝回來。
父子二人一同回府後,先是各自回房梳洗,換下官服,而後宋大人來到偏廳,坐在主座悠哉喝茶,主事總管則垂首站在下位一一進行日常匯報。
待將一日例行之事匯報完後,主事總管未像往常那般退下,宋大人飲茶的動作微頓,便想明白他是有事要報,卻又猶豫,可見此事說大不大,說小還頗讓他顧忌。
“老何,你在府上多少年了?”宋大人心中已然明了,卻不直接問,而是轉個彎子,端起茶盞呷一口,看似隨意的一問,卻讓何總管渾身一震,險些當場跪了下去。
“回老爺,有一件事,您聽了可能會心有不悅,可老奴還是覺得應該向您匯報一下。”在宋府當差四十余年,可謂是看著宋大人長大的何總管哪裡不知道那一問是在告訴他有話就說,莫要吞吞吐吐,自然也就不會去傻呆呆的直接回答,而是深刻理解了其中意思之後,將宋大人想聽的話說出來。
“五小姐不見了!”
“什麽叫不見了?”宋大人一怔,放下手中茶盞,神色肅穆的望向何總管。
“今兒個早上,五小姐的隨身丫環小惠發現人不在房中,府裡上下都找遍了,還是沒找著。”
“三郎知道嗎?”
“尚未與三少爺說起。”
“嗯。”宋大人點點頭,神色若有所思。“人是三郎帶回來的,不見了自然該去通知他,剩下的就讓他自己去辦吧。”
“可是老爺,五小姐……”
何總管還待再說些什麽,宋大人當即大手一抬製止了他。
“養育她二十年,本官也是仁至義盡。”
望著宋大人決絕的神情,何總管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繼續開口而是默默退下。
走出偏廳,何總管無奈的歎了一聲,轉身朝宋三郎的院子走了去。
當何總管向宋三郎匯報宋宛清不見了時,正一旁侍候的三少夫人榮芊芊秀下意識的緊握,堆著淺笑的俏麗容顏瞬間石化,平靜跳動的心臟忽然失去了旋律,撲通撲通狂跳起來,腦海中宋小米曖昧而迷惑的眼睛揮之不去。
“這麽大的事,為何到現在才來報?”一聽說宋宛清失蹤了,宋三郎立馬失去了冷靜,對著何總管低吼斥責。
何總管何其冤枉,被責問也只能默不作聲,準備承受來自宋三郎更加狂暴的責罵,而就在此時,一聲尖細的呐喊傳遍了宋府上下。
“太子殿下駕到!”站在宋府大門口,公公梗著脖子,拖著長音喊出彰顯身份的六個字。
方從馬車上跳下來的宋宛清被他這一嗓子嚇的臉色發青,下意識的往旁邊移了移,似是要遠離,而先一步下車的茵茵則盯著公公的後背看了看。
若不是有了如今這一身本事,茵茵怕是也要像宋宛清那般畏懼公公的呐喊,現在只是好奇為何沒有武功底子且文弱不堪的公公卻有如此綿長的氣息,竟有這堪比千裡傳音的本事?
不多時, 宋府上下聽到喊話的主子都來到大門前迎接太子雷弘昌,宋三郎自然也不例外,何總管暗松一口氣,得幸太子駕臨讓他逃過一劫。
當宋府上下看見站在太子身側的宋宛清時,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見著了鬼一般。
“既然宋小姐已經回到宋府,民女也就不再打攪太子殿下,恕民女告辭。”隨意掃了一眼宋府眾人的表情,茵茵已然明了,宋宛清如今的處境相遇當年怕是半斤八兩,不過這與她無關,因為她想守護的人不是宋宛清。
“茵茵姑娘請留步!”雷弘昌自然不會輕易的放茵茵離去,身形一轉便擋住了茵茵的去路。“你將宋小姐送回了宋府,就這麽離去豈不是顯得宋府無情無義,不懂得感恩之理?”
嘴皮子一張一合就將簡單的事複雜話,原本沒有的事也被說成了大問題,甚至將眾多目光聚集到了茵茵的身上。
“太子殿下言重了,民女不過是替人辦事,怎敢邀功,若是宋府要呈謝禮便差人送去鳳仙居吧,若是只有謝意,民女一定親自將話轉達給牡丹仙。”
“茵茵姑娘何必拒人於千裡之外呢,更何況宋小姐雖然到了宋府,這門怕是沒那麽好進啊。”雷弘昌故意靠近茵茵壓低了聲音,以眼神暗示她去看宋府眾人。
人群中宋大人面帶淺笑,目光隨和,眼睛卻是看著雷弘昌,根本沒有去看宋宛清,而其他人一副惋惜而又隱忍厭惡的表情。
宋宛清則是垂著腦袋,眉眼低順,一副不敢與他人對視的樣子。
目光在人群中來回巡視一遍後,茵茵蛾眉一蹙,心下疑惑怎麽沒有看見宋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