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背後
“你,發現了。”向子卿撩起了自己的衣袖,左胳膊上大大小小橫七豎八的淺淺傷痕,有已經愈合的,有的才剛結痂。
“為什麽要傷害自己的身體?你也不想想,你的,外祖父母。”李政看著那些深深淺淺的痕跡,很心痛。
“如果不是想到他們,那這些傷痕一定會更加整齊地出現在我的屍體的手腕處。”向子卿輕描淡寫,她不是沒想過自殺,可是她沒有權利傷害她的姥姥和姥爺。在醫院的日子裡,即使她如何強顏歡笑說自己沒事,也能看到兩個老人真的老了,他們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胡說,活著就要好好活著,以後不要自虐,做傻事了。”李政堅定地說著。
“你誤會了,這些傷口不是我故意自虐造成的。”
“可以告訴我們?”
向子卿點點頭,她張開嘴,慢慢地回憶著,那一夜之後隱藏在心中的秘密。
“不想讓老人擔心,我也不喜歡醫院,我想早點出院,只要沒事了就可以出院,我一直這樣想著。但是那噩夢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在腦海裡晃蕩,被放大扭曲,從清醒後,我的生活就被扭曲了!”
從那天開始,向子卿在夜裡會不斷地驚醒,全身冒著虛汗,臉上掛著淚水。在上課或是寫作業的時候,她的注意力難以集中,很狂躁,很想去打誰一頓,對聲音和光線會很敏感,想逃,想呆在寂靜的黑暗裡一個人。
原本子卿的手上的傷口在包扎過後愈合得很快,卻在不由自主地焦急中不斷用力握拳、一遍遍裂開,每次的疼痛都能讓子卿知道她不在夢裡,她很安全。疼痛成為了她的麻醉劑。
可是手上的傷口痊愈後,失去了疼痛支持的子卿,更像活在夢裡,場景無法聚焦,無法去書寫,無法思考,她就像廢物一樣在墮落,而這些傷口是子卿在尋找意識的啟動器。
“每次我都在暴怒中捏斷了我的筆,一次憤怒,我劃向了自己的手臂,疼痛隨之而來,我也慢慢清醒。”
向子卿能感覺到她對痛已經上癮了。
“所以,你就靠自己熬了這麽多天。”
“是啊,下周就要期末考試了,可是靠疼痛也解決不了晚上睡眠質量差,白天困倦精神不集中的惡性循環,我真的好害怕,有一天,我會突然瘋掉。我要是瘋了,姥姥姥爺該有多傷心啊?”
“傻孩子,你很堅強,你很清醒,意志力很強,一定會戰勝藥物的影響的。”
“你是說那劑藥?”
“是,那是一種新型毒性更強的精神抑製藥物,只是因為鑽了法律的空子,處於合法與違法的邊緣。你現在這種容易點火暴走的狀態正是藥癮發作的表現。”
“就那麽一次?”
“是,注射液體的濃度很高,你的檢查報告相關值都已經超標。”
向子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只知道自己多了許多負能量,卻沒想到那些小缺點在自己身體毒素裡都被無盡放大。
“我還能恢復嗎?”
“只要熬過這個月,身體的新陳代謝將毒素慢慢消化減弱,學會控制情緒,你就不會有空虛的煩躁和暴怒了。”
“就和戒毒一樣。”向子卿淡淡說道。
“是,你要做的就是放寬心,法庭的事,要相信正義,公道自在人心。”
向子卿紅著眼睛點點頭,李政的手很暖,讓向子卿產生了不小的依賴。這是不是父親的感覺?向子卿不想讓這難得的真心對待失望,她一定會努力。
看著平靜的向子卿,李政松了一口氣。
但是向子卿明白,就算真的恢復,
擺脫了陰影,一切都已經不同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負責,想到年昊眼裡的憤怒,向子卿知道,她回不去了。
從醫院離開的向子卿並不輕松,她還要去警察局錄口供,只不過不是作為受害人,而是被告嫌疑人接受詢問,這是必須要履行的法律程序。
看著眼前兩名熟悉的警察,向子卿真想感慨一句世事變遷太快。
“向子卿,你也知道,你之前的供詞多麽過激,我們在聽取你的主治醫生的專業意見後決定再一次錄取口供,請你配合。”
“我會的。”向子卿點點頭。
即使警察的話多麽赤裸裸,向子卿也不想逃避了,向子卿想起了魯迅筆下的祥林嫂,一遍遍訴說著自己的不幸,她以前覺得怎麽會有這樣的人,難道一生中就沒有快樂的時光、值得信任的朋友值得回憶,但是當不幸降臨到自己頭上,想要回想幸福、想要去原諒、想要擺脫束縛,原來更不容易。最容易的是讓痛苦麻痹自己,讓自己的心也麻木了,也就不痛苦了。
向子卿在自己的供述上簽了字,走出詢問室,就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她走來,訾潛。
向子卿與訾潛遠遠相望,卻還是沒有說一句話,兩人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
訾潛在擦身而過那一刻還是忍不住回頭了,而望著向子卿寂寥的背影,深深的愧疚湧上心頭。
“是紫羅蘭的家屬嗎?過來簽字,交了罰款就可以走了。”小警察的話喚回了訾潛的憂傷,他來這裡有事辦。
訾潛交了罰款,簽署了相關文件,紫羅蘭就被帶了出來。
“做什麽不好竟然賭博!和兒子回家好好過日子,別再進來了。”警察做了一番再教育,讓訾潛走了。
紫羅蘭是一個40出頭依舊裝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濃濃的煙熏妝更顯頹廢,雖然是訾潛的媽媽,可是從頭到尾訾潛和紫羅蘭兩人都沒有對話,連問候一句都沒有。
紫羅蘭像沒事人一樣走在訾潛的前面,讓訾潛的怒火更盛。
想起了那次交易之後看到她,原以為她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但是走進中洲,就看見她如同一個暴發戶一樣大把地散錢。賭局的魔力就在於上一秒你被債務逼著跳樓,而下一秒你就會翻身把那些追債的人不當人看。
那次之後,中洲再也沒有紫羅蘭的立足之地。
賭博,在臨沙市並不是完全被禁止的,以中洲為首的休閑會所就是高貴的賭場,其中的娛樂活動是合法的,他們也一直秉持著非有錢人勿入的原則,那種要跳樓賣老婆的勾當還真是不會發生在其中,所有的會員都會有自己的娛樂資金,那不過是他們的收入的一部分,可以轉讓投資,是在娛樂之上的另一種資金增值。
有合法就有違法,高門檻的會所進不去總有零門檻的地下開拓者,很諷刺的是紫羅蘭光顧的那家地下賭場就在會所對面烏煙瘴氣的地下室裡。
“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訾潛開口道。
“我為什麽會被抓,還不是因為你違逆了黃大少爺,要不然我怎麽會進黑名單,也不會跟一幫臭烘烘的男人一起玩!”紫羅蘭點起了一支煙埋怨道。
“為什麽你越活越倒退!如果不是要拿你要挾我,你以為就憑你能走進中洲?做夢吧!”訾潛絲毫不退讓。
“呦,你這麽有本事啊!不知道你還有沒辦法讓我再進去爽一把,還是那裡比較旺我,那些人借錢也很爽快!”紫羅蘭絲毫沒有看見訾潛變色的臉,一副意猶未盡再去大殺八方的樣子。
原本想要反擊的訾潛在看見警察局門口的向子卿的背影時靜靜地呆在了原地。
向子卿轉身,看到訾潛出來,完全沒有在意他身邊的女人,向他走去。
“在這等我,有什麽事嗎?”訾潛開口問道。
“我們分手吧!”向子卿說道,“雖然只是一句話,但是,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了,一直以來,我都想和你說。”
“我明白,從你答應我那天,我就沒有盡到一個男朋友的責任,保護你沒有我,但是對你造成傷害總有我的一份,我明白, 我不配。”訾潛很平靜地選擇了點頭。
“謝謝你,再見。”向子卿說完轉身離去。
“向子卿,我們還是朋友嗎?”訾潛說出了心中的話,如果能從頭再來,他不會放棄,他會好好愛惜她,他不會將一切都怪罪到她的身上。
向子卿搖搖頭,看著遠方的夕陽,說道:“訾潛,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未來也不會成為朋友。”
向子卿離去了,訾潛看著消失的背影,流下了眼淚,子卿是對的,他已經無力去承諾什麽,未來的他也不能自由地選擇。
“小丫頭挺有個性!我兒子眼光不錯,但是一看就知道是個問題兒童,太偏激了!”紫羅蘭笑道。
“都是我的錯。”訾潛輕聲說道。
紫羅蘭很驚奇地看著自責的訾潛,說道:“這是我兒子第一次承認錯誤,這輩子沒白活。”
訾潛沒理會她的感慨,想到了什麽,說道:“姨丈知道你回來了,請我們去吃飯,約在了下周末晚上,記得提前將自己收拾乾淨。”
“不去!那個忘恩負義的女人,我這輩子不想看見她。”紫羅蘭一臉嫌棄。
“你知道如果沒有姨母和姨丈的面子,現在的臨沙市還有你我的立足之地那真是清河會的笑話。”訾潛說道。
“那還不是怪你!原本······”
“夠了!我最寶貴的時間都用來替你償債如今才讓你能踏進臨沙市,懷胎十月也好,在能走路前沒有餓死我也好,真的不欠你了。”訾潛說完快速離去。
“血緣是沒法選的,心跳的交聯,瞬間便決定了命運的相連。”紫羅蘭自言自語,吐了一個大大的煙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