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課是晉紹的物理課,向子卿難得地沒有尋找周公,而是全神貫注地望著講台,沒有做筆記,也沒有為思考苦惱,只是一直看著,看著。
年昊在寫下課本注視後抬眼的余光掃到了怔怔的向子卿。
只因為大家都在低頭做筆記,向子卿發呆地太明顯了。
即使告訴自己何必多理,眼神還是不由自主地轉了過去。
不是簡簡單單的思想拋錨,而是掉進了深淵,那個眼神和那個雨夜見到她的第一眼一樣,絕望。
看著那雙絕望的眼睛,年昊腦海裡出現了那天的話語,那個決絕的吻,疼痛加快了心跳的速度。
即使是那天她激動地說著自己的不堪,他竟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樣討厭她,多了不舍和痛心。
“向子卿”晉紹的聲音響起,拉回了年昊的思緒,可是當事人向子卿依然沒有什麽反應。
坐在向子卿前面的龔惜琴在老師開口後,迅速靠後用胳膊肘推動了向子卿的文具盒,然後紅著臉低下頭,生怕被班導發現自己的小動作。在老虎眼皮底下還真是驚險。
向子卿在回神後,才發現在以班導為首,幾乎全班都看著自己,她是錯過了什麽嗎?
“向子卿,你的答案是多少?”晉紹的聲音再次響起。
原來在向子卿發愣的過程中,晉紹出了一道課堂練習題,在問道“大家都解出來了嗎?”時,除了向子卿看著他,大家都普遍低下了頭看自己的答案,預備老師點到,卻沒想到向子卿的注視在老師眼裡成了胸有成竹、願意一試的誤讀,正好被點中。
向子卿緊張地站起來,不可能說她沒聽課吧,她決定編一個,掃了全班一眼,一個手勢出現在了眼前,向子卿說道“10”
晉紹將答案寫到黑板上,問道“還有呢?”
還有什麽,向子卿真不知道,正準備開口,一個聲音響起“單位”
是啊,她沒帶單位,快速掃了一遍問題,向子卿開口說道“10歐姆”
晉紹加上單位,做了一個讓向子卿坐下的手勢,說道:“既然知道就快點答,怎麽跟擠牙膏似的,問一句答一句。”
向子卿緊張地低下了頭,問題是她不知道。
那個手勢,那個聲音,是,年昊。
向子卿用余光看了一眼認真聽課的年昊,心中道謝卻沒顯現在臉上。
可是,她的問題,不是一問一答這麽簡單的邏輯,她必須自我面對。
下課後,向子卿背上書包,將請假條交給了晉紹後走去了傳達室,“伯伯,請您幫忙找一下高一九班向子卿的掛號信。”
那是法院寄給她的傳票,因為上課期間不能讓陌生人入校,所以才成了信件,而工作人員更是一遍遍地確認她是否收到了。
打開信封,裡面的傳單簡潔地表達了要求向子卿一個月後的周一上庭的信息,但是在其中一欄裡的內容一直回旋在向子卿腦海裡,“被告人向子卿,原告人黃一鳴”。
曾經詢問她的警察在激動時提過,黃一鳴要惡人先告狀,告她“故意傷人”,可是真當接到這樣的傳票,是不是說,噩夢才剛剛開始。向子卿將傳票緊緊地捏在手裡,身體在炎熱的夏日下瑟瑟發抖。
走進第一醫院,向子卿還是很討厭這種地方,來到李政的辦公室,她靜靜地坐了下來。控制住心中的煩躁感,隻想檢查完快點離開。
“子卿,你知不知道今天離你的複診日期整整拖了一周。下次可不能這樣,不然,我就下達醫囑讓你住院觀察。”
“知道了,醫生。我,挺好的,全好了。”向子卿的心依然還在那張傳票上,
卻依舊語氣平靜地說道。“其實,今天除了複查,還有一個消息,我想你有權利知道。”李政還是下定了決心說道。
“什麽事?”向子卿知道李政這麽嚴肅一定不是什麽好消息。
“之前那個事件你被迫攝入的液體是新型處方藥‘XN1991’,在臨沙市的法律裡並不算是違禁藥,也就是說,就算警察局向法院提出對黃一鳴的公訴,也只能控告他侵犯了你的人身自由權利,並不觸犯刑法,最多他承擔民事賠償責任。”李政很心痛地說道,“對不起,子卿,叔叔竟然幫不了你。”
而一旁的向子卿並不為之震驚,因為敵人不僅擺脫了法律的束縛,還要反撲一招,冷笑一下說道:“李醫生,你沒錯,錯的是我,是我太衝動,黃一鳴不僅不會受到懲罰,而且他提出了對我的訴訟,控告我故意傷害,如果他贏了,我可能,會進監獄。”隨著自己的聲音,向子卿的淚珠不斷地落了下來,悲傷害怕的情緒將自己淹沒。
她很害怕,害怕給老爺子臉上摸黑,害怕見不到姥姥,她該怎麽辦。
怎麽會這樣?
向子卿握緊了自己的拳頭,不斷地自責,都是自己的錯。
由悲傷到自責再到憤怒,向子卿的情緒惡化更嚴重、更偏激了。
“子卿,子卿,放松,沒事的,放松,把拳頭松開。”李政扶上了向子卿的肩安撫她。
向子卿開始發抖戰栗,掙扎在自己的感情漩渦裡,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
“子卿!”李政放大聲音叫道,將子卿摟入自己的懷抱,安撫著向子卿的不安,像慈父哄著哭鬧的小娃娃般拍著向子卿的背。
“醫生,請您給我開點安眠藥吧,我想好好睡一覺!”向子卿急切的語氣充滿懇求。
“子卿,你別著急,慢慢平靜下來。”李政拍著子卿,繼續說道。
李政懷裡的向子卿慢慢被安撫,離開了李政的懷抱,向子卿大口喝了桌前的純淨水,慢慢穩定下來,說道:“對不起!”
李政望著向子卿顫抖慢慢平複,放松的表情卻在眼神掃過長袖校服下的胳膊上的痕跡時,變得詫異、心疼和擔憂。
李政和向子卿比鄰而坐,握著向子卿的手。
向子卿掙脫了,她不需要關懷,她不需要有人關心。
“醫生,你能幫我的就是開一個處方,給我幾片安眠藥,或是給我一劑鎮定劑。”向子卿恢復了冷酷。
“安眠藥不能幫助你減輕痛處,只會讓你增添對藥物的依賴。”李政回絕道。
無論是手術還是那劑新藥都讓向子卿的身體負荷著大量的精神抑製性毒素,藥品終不是心理疾病的良藥,抑製也是暫時,反彈會更嚴重。
子卿不想在這裡糾纏,她起身準備離開,卻被李政叫住了。
“你還要偽裝自己到什麽時候?你覺得這樣無聲地傷害自己,身邊的人會感受不到?”
子卿看著李政的面龐,第一次從他平靜的面容看到了擔憂和生氣,慢慢平靜下來的兩人就相對而坐。
“子卿,你相信我嗎?”不是李醫生,不是叔叔,而是我,沒有醫患或是長輩的關系,只是他,李政這個人。
“我,可以相信你嗎?”向子卿反問道。
那個夜晚她內心在嘶吼,有誰可以來救她?直到最後,沒有,只有自己,她又能對誰有什麽奢望呢?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她覺得也只有自己才能信任,相信別人,依賴別人,太軟弱,太無用。這也是她疏遠身邊的所有人的另一個原因,她脆弱地不想她的朋友受傷害,也脆弱地再也接受不了背叛。
但是,一個人真的很辛苦,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身上,那雙噩夢之手緊緊地扼住她的喉嚨,難以呼吸。
“你願意相信我嗎?”李政握緊了向子卿的手,問道。
李政的話像是一盞明燈照進了廢舊的茅屋,角落裡的向子卿睜開了暗夜裡的眼睛,露出了微笑。來自李政的溫度讓向子卿多了一份力量,向子卿想起了李政告訴她,媽媽是真實的,媽媽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時的喜悅和興奮。
李政的眼神深邃而堅定。
“我可以試試。”向子卿緊緊回握著李政的手,開口說道。
她可以試著去相信。
“那可以掀開你的袖子,讓我看看你的傷口。”李政開口,每個用詞都很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