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市公安局局長巫青天,但凡曲城的百姓都會豎起一個大拇指,讚一聲青天,述一段傳奇。
巫青天的老父出生在抗戰時期的災難之年,死了爹也沒了娘,靠著鄉裡鄉親一把米一口水接濟長大。
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從一些知根知底的老人那裡得悉了巫這個姓氏。
然後大字不識一個的他給自己取名為巫小草,因為這是他唯一搜腸刮肚所能想到的比狗剩這類賤名要好聽的名字。
那時候的舊社會,賊寇橫行地主逞凶天災人禍人命賤卑,巫小草在每年死亡率高得驚人的時光中愣是磕磕絆絆地活了下來。
活下來便是重生。
隨著外戰內戰的平息,華夏百姓的生活逐漸變得空前安定起來。
而巫小草卻卷入了朗朗青天下黑社會的鬥爭當中。
黑暗世界的規則自古便是統一的,那便是不擇手段地活下來。
為了生存,巫小草砍過人也被人砍過,出賣過兄弟也被兄弟出賣過。
或許是長在石縫間的小草異常堅韌的緣故,巫小草人如其名,在一次次生死之間徘徊,卻始終未曾夭折,不斷變得強大。
在巫小草這個名字開始威震一方的時候,他遇到了巫青天的母親,一個來自鄉野卻乾淨得不染塵土的女孩。
很俗套的故事。
很快,巫小草墜入愛河懷攬美人無心山河。
相戀、結婚、生子。
巫小草度過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
然而有人對他這種收起利爪的猛虎的狀態心存不滿,經過重重勾結、背叛、陰謀,巫小草從天堂一步墮入地獄。
家破,人亡。
巫小草慘笑著摟著懷中年幼的兒子,眼前不斷浮現著妻子被對面那群禽獸凌辱致死的畫面,心肝俱裂。
他滿身是血地看著哭得一塌糊塗的兒子,眼神感慨而不甘。
他聲若啼血地囑咐道:“原本給你取名巫青天,是因為本身自己就身處黑暗,不相信這世間有所謂的青天,巫青天無青天。真到了前途末路之際,才發覺自己的觀念早已被你母親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她至死都相信著這世界。”
“想給你改個名字,卻發現只有滿肚子的後悔和不甘...孩子,別學我,做個堂堂正正的好人...像你母親一樣...”
巫青天在那場動靜極大的黑幫火拚中活了下來,也記住了父親的那一番簡單易懂的話語。
敞亮做人,乾淨做事。
巫青天此後的日子裡,一直奉行著這一準則。
大學畢業從一個民警做起,巫青天一步一腳印地在曲城這一片土地上描繪出了一張青天白日的藍圖。
不死總會出頭,好人就有好報。
巫青天有幸接連得到了幾個市領導的賞識,授之以權,開始不斷打擊曲城范圍內的黑暗勢力。
經過電視熒幕上不停的曝光和渲染,“打黑鬥士”巫青天的名聲也逐漸甚囂塵上。
如今的巫青天人近半百,職位更是高居曲城市公安局局長兼任市委常委,屬於正廳級領導,“打黑鬥士”這個名頭也就沒有多少人叫了,但是走在街上老百姓們都會親切地稱呼他一聲“青天局長”。
在如今這個是個領導就要被人肉一遍的社會,巫青天是曲城為數不多的在民間擁有極高人氣極受愛戴的領導之一。
巫迪是巫青天的兒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官二代。
他從小到大最引以為傲的事情就是自己的父親是曲城的青天。
頭上有青天罩著,巫迪從來沒怕過什麽。
無論走到哪裡,耳邊聽到的盡是讚美和奉承。
環境使人改變,巫迪的脾性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沾染了一些灰塵。
一個基本上可以在曲城橫著走的官二代應該是怎樣的姿態?
巫迪自認為自己距離小說中的那些官二代做派的差距還是很大的,但是事實上他在不知不覺間欺侮過的弱小也不算少了。
至於一個新來的體育老師?
憑他也配在自己面前指手畫腳?
笑話!
“體育老師?”巫迪的手掌輕輕拍打著手中的籃球,不輕不重的聲響在教室裡回蕩,顯得異常刺耳。
他的眼神中沒什麽尊敬或者謙恭,更加談不上有絲毫懼怕的味道。
“你遲到了。”巫迪歪著頭輕聲笑道,瞳孔中溢著淺淺的揶揄和戲虐。
吳缺聞言臉色驟然變得有些尷尬起來,他訕笑著搓了搓手,好像有些害羞地看著教室裡的學生,眼神無辜而無害地說道:“這個...我也不是故意的...這不是第一次當老師嘛...有點小緊張嘛...同學們應該不會介意吧?”
他說著完全舒展開了那張顏值爆表的臉龐上的表情,就像是一道午後的陽光,輕柔地灑下淺淺的溫暖。
“不介...意...額...”
幾個小女生看著吳缺臉上暖暖的笑容,下意識大聲回答道。但是很快便意識到如今教室裡的氣氛好像實在不適合自己犯花癡,於是看了下眼色然後乖乖閉上了小嘴,只有幾雙黑烏烏的大眼睛一直牢牢鎖定著講台上的吳缺。
巫迪不經意地瞥了一眼剛剛出聲的那幾個女同學,然後毫無反應了收回了目光,視線在葉千嬈的後腦杓上停留了片刻,又重新投向了講台方向。
“曲大一直以教學嚴謹著稱,即便是體育課也基本沒有老師遲到的現象,更何況是初次見面。”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巫迪的身側響起,說話的人正是之前嘲諷過別人膽小鬼的那個男生。
他對於自己剛才被吳缺震住的事情很是介意,心裡滿滿的都是恥辱感,所以一看到自己的老大暫時沒有繼續攻擊意向,他趕緊出聲說道:“吳老師剛剛不是問我膽子大不大嗎?那我現在回答你好了。”
“我膽子雖然沒有吳老師第一天上課就敢遲到這麽大,但是和這些膽小鬼想比,我自認為還是挺大的。”他說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嘲弄。
吳缺並未動怒,雖然他實際上並不是一個善於隱忍的人,但是人名教師的使命感不允許他隨便拉下臉。
可是事實上吳缺的確是不怎麽喜歡被人嘲諷,在以往的很長很長一段歲月裡也沒人敢這麽做。
他向來做事只求一個痛快,想罵人就罵人,想打人就打人。
既要維持老師的氣度,又想秉行隨心所欲的風格。
吳缺有點糾結。
“這位同學,你叫什麽名字?”他盡量讓自己的笑容更加慈祥更加溫和一些問道。
男生看著吳缺無害的臉龐頭皮下意識微微一麻,他暗自咽下了一口唾沫,“郭鏘...”
“這個...郭鏘同學,你有恐高症嗎?”吳缺眨了眨眼睛,問了一個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郭鏘眼中的疑惑一閃而逝,沉吟了片刻還是開口回答道:“沒有。”
“那就好...”吳缺聞言微微一笑說道:“那能麻煩膽子大的郭鏘同學幫我把這個毽子撿回來嗎?”
他說著輕輕拿起了講台上放著的雞毛毽子,微微晃了晃,然後在眾人摸不著頭腦的目光中,隨手將毽子往外一拋。
雞毛毽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圓潤的拋物線,徑直穿過窗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塊安置空調外機的平台邊緣。
那是一塊設計中帶著藝術感的平台,形狀並不是尋常的矩形,而是凹凸有致充滿了矛盾的美感。
雞毛毽子的位置正好處於平台邊緣往外突出最明顯的一個地方,外突的孤零零的一角懸在空中顯得異常危險,微風拂過,稍有些重量的雞毛毽子微微顫動,搖搖欲墜但卻愣是沒有移動。
“什...什麽意思?”
郭鏘瞪大著雙眼說話不自覺有些結巴地問道。
雞毛毽子所處的地方除了一台空調和一圈欄杆之外,沒有任何東西,而要想到達雞毛毽子所在之處,必須沿著形狀不規則的平台移動,直線距離就差不多有三米遠,更不用說有些地方甚至沒有可以支撐的地方。
這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這是在不在乎自己小命的問題啊!
三層樓的高度或許不一定摔得死人,但是摔個半身不遂是妥妥的。
“沒聽明白嗎?”吳缺的臉上依舊是洋溢著無害而純潔的笑容,很是溫和地說道:“麻煩膽子大的郭鏘同學幫我去撿一下毽子,就在那邊,你不會不敢吧?”
他說著指了指窗外雞毛毽子的位置,笑得異常燦爛。
“開什麽玩笑!”郭鏘有些瞠目結舌地質問道:“你讓我去這種地方給你撿毽子,你腦子沒壞吧?再說明明就是你故意扔過去的,憑什麽要我給你去撿?”
“因為你膽子大啊。”吳缺眨了眨眼睛,理所當然地說道:“不是你說的嗎?班上的這些同學都是膽小鬼,我可不敢指望他們敢幫我去撿毽子,所以當然只有請膽子大的郭鏘同學幫忙了。”
他的語氣頗為微妙,臉龐上很是浮誇寫滿了“我隻信任你”的字樣。
班上的同學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好戲,眼神中的色彩千奇百怪無所不有。
對於他們來說,這個新來的體育老師是為了給他們出氣才故意這麽刁難郭鏘的,所以心裡對吳缺的好感一下子濃鬱起來。
“怎麽樣?郭鏘同學膽子夠大嗎?敢幫我去撿嗎?”
吳缺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依舊保持著純潔加無害的神情,話語裡淡淡的戲虐卻是怎麽也掩飾不住。
“這根本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這麽危險誰敢去撿?有本事你自己去撿啊!”郭鏘鐵青著臉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根本就沒人敢去撿回這個毽子?”吳缺的眉頭微微一挑問道,在看到郭鏘毫不猶豫的點頭之後,不禁嘴角一掀,“那我就在這群被你嘲諷過膽小鬼的同學中,找出一個敢幫我去撿回毽子的人,你信不信?”
一絲淡淡的自信彌漫開來,吳缺的眉眼陡然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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