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狄龍本是一位英國人,但他在俄羅斯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時間,要比呆在故鄉更長也更久遠。
自1887年擔任倫敦《每日郵報》的駐俄記者至今,狄龍在全世界最遼闊的土地上已旅行有25年。
他接受過非常良好的教育,曾在俄國及其他國家大學讀過書,還擅長法語同俄語,甚至一度在俄國的某一大學教過書。
這位客居到“歸化”的不列顛中年紳士,早早迎娶了一位俄羅斯姑娘,生有複數子嗣。
為拓展事業,狄龍曾短暫編輯過一份敖德薩報紙,但因業務問題遭遇了書報檢查的麻煩。
不過,就結果論,這次麻煩最終轉化為幸運。
他得以認識並獲取了就任財政大臣的謝爾蓋·維特的賞識幫助,從此成為這位俄羅斯經濟大師的座上賓。
甚至在前往美國去商談簽訂樸次茅斯和約的途中,他還曾擔當過公關人物,替謝爾蓋·維特處理過不少公共關系問題。
也正是由於他的不懈努力跟宣傳,英國人才對“俄羅斯民族的科爾貝”知之甚詳,使其一舉一動都會引來倫敦公眾的矚目。
哪怕是罷免去總理大臣職務,《泰晤士報》的宮廷活動公告欄仍會屢屢提及維特行蹤,仿佛他一直是俄羅斯政治經濟的指向標。
但在最近,約瑟夫·狄龍遭遇了一個相當棘手的問題。
他的老朋友兼好朋友維特伯爵,希望他能暫時脫離《每日郵報》羈縻,全身心的去幫助一家名為《極星報》的赫爾辛基小報。
甫聞此議,狄龍還以為是幽默說笑。
可待多聊幾句,他才明白,原來年幼的芬蘭女大公殿下希望能將這家報社,運營成極具公眾影響力的宣傳平台。
“是想建設成為政府機構的喉舌嗎?”狄龍當時頗不以然的說,“請恕我直言,就羅曼諾夫家族那仍處於‘巴納姆時期’的公關思維方式,恐怕這份《極星報》也只會淪為燒錢的官方意識應聲蟲,或者是政府報道的粗鄙跟屁蟲罷了……”
他言中提及的“巴納姆時期”,指的乃是公共關系史上最不光彩的一頁,這一時期被後世稱為“公眾被愚弄的時期”或“公共關系的黑暗時期”。
其締造者美國人巴納姆恪守的信條是“公眾要被愚弄”和“凡是宣傳皆是好事”,他這種不擇手段的為個人或個人代表的組織進行吹噓、欺騙、製造“神話”,全然不顧公眾利益,更不關心職業道德的卑劣行徑,完全違背了後世公共關系學的要義宗旨。
甚至在數十年後,有一位名叫戈培爾的繼承者還將其去蕪存菁,發揚光大成所謂的“戈培爾效應”,即——“重複是一種力量,謊言重複一百次就會成為真理!”
但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隨著美國報紙從狹隘地區走向廣闊公眾,大張旗鼓的“扒糞運動”遂將一幕幕臭不可聞的真相報道披露給世人醒目。
而誕生於危機處理,被譽為世界“公關策劃之父”的艾維·李,也順著這股時代大潮,卓然登上歷史舞台。
“要知道,一份報紙能否吸引人,讓人們相信其社評觀點,第一在於獨立性,第二在於公正性,哪怕做不到絕對公正,也必須做到看起來相對公正!”
狄龍與老朋友侃侃而談,多次提及剛過世的美國報業大王約瑟夫·普利策。
“想當初,為什麽普利策要在《聖路易斯快報》上連連刊登揭露有錢人納稅太少,甚至連窮人都繳得比他們多的真相?他真傻嗎?不不不,那是為了贏得公眾的信任感,哪怕是喪失掉大批廣告資金,也仍堅持到底!”
“因為公信力代表一切,紙面媒體若無公信力,就等於是死了!”有豐富報業人經驗的狄龍,陳詞鏗鏘有力。
他甚至單刀直入的指出:“如果一家報紙只會為政府權貴資本家說好話,那他的公信力近乎於零,唯有成規模的反對與異議,才能讓群眾相信報社是具有獨立行為思考能力的媒體人!”
“無冕之王的眼睛,倘若不能查漏補缺,也只會淪為一頭頭被強權豢養的肥豬,等著被宰殺吃肉!”
“他們要會叫,要會喊,要會像獵犬與豺狼一樣,讓絞殺者擔心傷到自己,如此才能左右逢源,於夾縫中活出一條精彩紛呈的路!”
毫無疑問,狄龍對舊時代沙皇俄國的書報檢查制度持深惡痛絕態度。
事實上,近幾十年對政治文化出版自由的高壓,讓鍋蓋子一旦被掀起,裡頭湧出的熱浪足以熾傷人耳鼻。
就像《十月宣言》剛剛發布後,自由派領袖I.V.黑森拜訪維特時作出的提醒——“或許讓著名法學家塔甘采夫教授完成關於出版自由的法律會需要花費很多時間和精力,但有一個大膽的步驟可以采取,也花不了五分鍾,那就是寫一個廢除書報檢查制度的聲明!”
結果,隨著1905年11月臨時條例發布,廢除對城市中出版物的基本檢查制度,令出版自由邁出了一小步,也讓出版界比過去更加敢於同官方鬥爭。
“這也正是我所頭痛的,因為除少數官方半官方背景的報刊外,俄羅斯的紙面媒體已普遍‘革命化’了,他們甚至以批判政府的陰暗角落為榮,以報道政府的偉大成績為恥,我們徹底喪失了對城市群眾的精神引導力……”
維特伯爵不無沮喪的哀歎。
無論是財政大臣任上還是總理大臣任上,謝爾蓋·維特都密切關注著公眾輿論的變化,並時刻尋求有效的改變手段。
譬如他曾興辦過一份名為《俄羅斯國家》的政府報紙,有別於舊式政府公報,該報紙特別注重借文章和社論來發布官方立場。
另外,維特也讚成使用冊子、活頁等反宣傳手段,還廣泛招攬強有力的筆杆子槍手,甚至有時親自披上件馬甲外衣,參與撰稿論戰。
“但是這樣做都沒用!”參與進話題探討的阿娜斯塔西婭公主,以別致的語氣強調,“事實上,市民群眾就像是空氣,能誘發燃燒的僅僅是氧氣成分,約佔總比重的1/5,絕大多數群眾則更偏向於氮氣,他們並不活潑好動,趨於中性化……”
“我們要做的,不是說服那1/5的少數派,而是先牢牢抓住多數派的心!要讓他們感到新鮮刺激,感到有趣好看,其次才是說教與宣傳!因為現在不是過去,能讀會寫的人越來越多,相比各種和他們不相關或不密切的政治動向,娛樂與感官體驗才是多數派的主要渴求!”
想著皇女殿下的強調重點,狄龍表情收斂嚴肅。
他同負責財務監督的艾布納一道走進“總編輯室”,開始就具體事宜進行告知。
“什麽!你們把我的……”話吼到一半,維克托才想起這個簡陋隔開的屋子不閉音,外頭也聽得到。
他被迫壓低著嗓子怒吼:“你們……你們怎麽敢把我的錢肆意瓜分!”
“請理智些,先生!”艾布納不疾不徐的解釋,“公主殿下交代得很明白,她是用二十萬金馬克入股你的報社,而不是交給你個人!請分清楚裡邊的含義區別……”
“這不都一樣嗎!都是我的錢,我的錢!”維克托氣勢洶洶的重複。
他將雙手用力按在台桌上,身體前傾,一副齜牙咧嘴的樣子,仿佛再下一刻就要把艾布納生吞似的。
“不,不一樣!”有著鷹鉤鼻的猶太裔男人直言,“前者的意思是,這二十萬金馬克屬於報社,開支花費有我這個財務總監督查,而後者則屬於你個人,可以隨意支配……”
“你妹,老子不乾……”把桌上的筆筒架揮翻,維克托還未吐出語氣助詞,那位艾布納先生又見縫插針的解釋。
“請不要衝動,衝動是魔鬼,先生!事實上我在給員工分發紅利的同時,已經完完整整的把事情起因都告訴給他們了,相信假如有人要剝奪大家的合法所得,一定會遭上帝報應的……”
維克托一時間進退兩難,他感到有股悶氣在胸中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其實您理智一些考慮,能把報社做大做強也不正是您的理想嗎?有了這二十萬馬克資金,我們很快能從英國法國訂購回先進的打字機,先進的活字鑄排機,先進的動力輪轉印刷機,保證一開印就刷刷刷的流淌出成千上萬份報紙來,屆時……”
艾布納以猶太裔特有的狡黠,口含蜜糖的描繪出一番美妙未來。
“屆時您就是功成名就的報業大亨,能分享到更多的金錢、榮譽和地位!想想看,是一個捧著二十萬金錢的土財主維克托有意義,還是一個被人們尊敬稱呼為男爵的維克托體面風光呢?”
“這……”一想及滿身喝彩,步入名流社會的未來,維克托下意識擴張鼻翼,呼吸聲也變得愈發深重。
“可是……”他仍有一些躊躇不定。
但很快,艾布納用遞上的一萬金馬克打消了雜亂念頭。
“您瞧,我可沒忘記總編輯您的那一份紅利,再加上分給員工的一萬馬克,合計兩萬馬克,不過注資的10%罷了……”
撕開紙封的金幣條柱,見著一枚枚正面是“20”,背面是雙頭鷹圖案的硬通貨,維克托首度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好吧,這次我算認栽,但再沒有下一次嘍!”
色厲內荏的話,從這個中年謝頂的男人口中吐出。
艾布納盡管內心不屑,可還是畢恭畢敬的陳諾:“一定的,我們既然要做大眾報刊,說話當然得說真話,要是摻了假的話,那等於是自毀招牌……”
“嗯嗯,就是這麽一回事……”重新坐回椅子的維克托,這時才有空將目光投向狄龍。
“你是……”
“哦,我代為介紹一下,這位是約瑟夫·狄龍先生,他會說英法俄三國語言,曾是英國《每日郵報》的資深駐俄國記者,人頭面熟外加消息靈通,是殿下特意請來的副總編輯……”
艾布納替尚不會說芬蘭語的狄龍翻譯,一邊微笑著安撫:“這樣報社裡就有三個主持人,每人每天8小時輪替,既科學又健康,您說不是呢?”
“嗯……”想起家中寂寞的妻女,維克托斟酌半天,最終還是點了下頭。
於是,無形中,《極星報》的權力重心慢慢偏移出了維克托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