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原來是一場夢……”
將調皮女兒抱下床,維克托抹著流淌冷汗的額頭直嘀咕。
就在這之前,他做了一個十分詭異的夢。
夢裡邊,仿佛有一位看不清臉的魔女,在用鞭子狠狠抽撻,偶爾也秀出黑亮長腿,來回踐踏自家小腹與屁股。
那種麻、癢加酸痛的感覺,真別提有多難受。
直到他睜開眼,才發現放學回來的女兒正頑劣的爬上床,在自家被子上翻來跳去折騰。
“好了,乖乖小寶貝,爸爸還要起床吃飯,你先去找球球玩,乖~”
球球是某小狗的名字,因為報業工作關系,維克托同女兒在一起的時間有限,為怕她孤單,特地於去年買回來一頭哈士奇犬幼崽。
到現在,女兒同球球呆在一塊兒的時間,比他同女兒相處的時間都長。
盡管自1886年美國的51大罷工之後,歐洲各國的第二國際勞工政黨都在呼籲實行美國的8小時立法工作制度,要求學習“8小時工作,8小時自己支配,8小時休息”的先進典范。
可事實上,由於歐陸各國的工業化進程速度不盡相同,相互距離又太近,一旦把勞動時間拉平,那等於是宣告落後農業國將自動放棄工業競爭。
畢竟,英法德三國工人在8小時內的勞動產出效率,遠不是俄國、奧匈帝國、意大利、西班牙之流的半工業國所能企及媲美的。
如此一來,想要建立起獨立自主的製造工業,除非是拉起一堵高高厚厚的關稅牆,否則也只能走壓低資本家利潤,放緩工業再積累步伐的路子。
可前者帶來的國際經濟矛盾較大,後者更等於是在龜兔賽跑時烏龜主動減速。
誰都知道,歐洲大陸的戰爭已迫在眉睫,率先放松的選手必會在鏖戰中吃盡苦頭。
因此,俄國工人的日平均勞動時間,僅從19世紀中葉的11~13個小時,縮短為1885年的11.7個小時,再到1904年的10.6個小時。
倘不出意外的話,到明年這個數字會更進一步縮減為10個小時。
看似絕對值有不少進步,可相對值的比較卻令俄國工人感到深深失落。
因為半個多世紀前,相比日均工作14~16個小時的早期工業國前輩,他們無疑是幸福的,仁慈的沙皇“小父親”可不會允許美國馬薩諸塞州的監工恣意妄為,讓一個身強力壯體格健全的18歲小夥子在22歲時頭髮變成灰白。
於是,等到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大潮卷卷襲來,俄國工人才發現他們落伍了。
躺在父輩們累累屍骨上的英法德三國工人,從壟斷資本家的超額利潤中成功分享到了一部分。
但僅僅是這一小部分超額利潤,也足以令他們過得比俄國同行更幸福,也更令人嫉妒。
誰不想“飽食終日而無所事事”?
誰不想乾最少的活,拿最高的工資?
誰不想身處印度內陸不發達地區,卻享受著美國的最高等級福利待遇?
這份貪婪、奢求與渴望,最終孕育出盲動的赤色怪獸。
從19世紀末10年的8%年均增長,跌到1907~1914年的6%年均增長,或許帝俄的工業化增速依舊羨煞旁人,可2個百分點的跌落,卻代表著預期工業實力在開戰前驟減三成。
是選擇幸福,還是選擇安全?
一場殘酷戰爭降臨前後,人們總是會做出截然相反的判斷。
這,也大概就是人類的愚昧與健忘!
不過對維克托來說,以上皆無需考慮。
因為芬蘭是一個和平的大公國,早在1901年新《軍隊服役法》頒布後,其國民武裝就解散到只剩一個龍騎兵團和一個警衛營的地步。
且很快,博布裡科夫總督將僅剩的那個芬蘭龍騎兵團也取消編制。
換句話說,東線的屍山血海,恰因種種巧合緣故,同芬蘭人幾乎毫無關聯。
他們慶幸和平,又享受和平,一如置身世外。
吃完新娶妻子的愛心晚餐,同家人默默吻別後,維克托再度乘上有軌電車。
他的自由支配時間只有3小時,因為工作時間長達12個小時。
如果資本家的定義就是大腹便便、屁事不乾、坐等著享福,那維克托無疑算作是不合格產品。
他在剝削工人剩余價值的同時,更努力剝削著自己。
概因想要成功,想要出人頭地,就必須對自己狠一點!
來到熟悉的《極星報》招牌下,迎面走出一位熟悉員工。
他滿臉喜悅,手握一封鼓鼓囊囊的紙袋,從樓道內輕快跳出。
“哦,維克托先生,是您來啦!”
員工熱情的問候,同時感激說:“請原諒我上次操作的粗心大意,您真是全赫爾辛基最善良最慷慨的報社老板,我一定會在接下去的日子裡好好工作,力圖報答您的恩賜……”
說罷,他還摘下沾有油汙的布帽,深深行了個禮。
“這是……這是怎麽了?”
被人感恩的心情還真不錯,可令維克托奇怪的是,為何那些從報社裡下班走出的人,個個都對他無比恭敬加感激,仿佛自己剛剛發了他們一大筆錢似的。
“奇怪,今天應該不是發工資的日子啊?”維克托皺眉嘀咕著,抬腳跨進編輯部。
這是一間寬六俄尺,長十俄尺的矩形房間,裡面並排放著兩列帶台燈的寫字桌,供編輯們撰稿使用。
靠進門的牆那側,還陳列有兩個木書架,上面塞滿了一些過去的報刊資料,以供查詢。
至於正對著門的盡頭,是用木料、玻璃和布簾隔出的一間屬於總編輯的簡陋辦公室。
沒辦法,為了省錢,維克托也只能用如此因陋就簡的方式,來體現老板的尊嚴與地位。
只不過,相比早上他走時,編輯部裡似乎多出了一兩號人。
“哦,維克托先生,是您來啦!”
同之前一樣,擔任編輯的員工們也眾口一詞的向他表示感謝。
尤其是那位副總編先生,激動到熱淚盈眶,連連喊著——“太好了,太好了,這下我兒子讀大學的錢總算湊齊了!”
“哎,你們,你們這是怎麽了?”
哪怕再遲鈍的人也能覺察到不對勁,維克托第一時間的反應是——有登廣告的大主顧上門了。
可惜諸人的回復同維克托所期待的大相徑庭,他們用詼諧口吻調笑說:“老板(總編),你莫非睡糊塗了吧?不是您讓這位約瑟夫·狄龍先生……”
被指著的瘦長臉紳士向維克托點點頭,面含矜持。
“還有這位……”
“叫我艾布納就可以了!”
另一位長著鷹鉤鼻的男士,用充滿愛沙尼亞口音的本地話作自我介紹。
芬蘭語公認為歐洲最難學的語言之一,既不歸屬日耳曼語系,也不歸屬於斯拉夫語系或拉丁語系,它隻同匈牙利語,摩爾多瓦語及愛沙尼亞語合類。
這其中,尤以愛沙尼亞語最為接近,因此熟練掌握該語言的人就能很容易的學會芬蘭語。
“艾布納,睿智?你是猶太人!?”維克托通過語義,本能的詎問。
但他很快又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太過魯莽和失禮。
“哦,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沒什麽,我理解的,先生。”
艾布納摸了摸特色的鷹鉤鼻,先是無奈,接著又習慣的解釋說:“其實就家父是猶太人,且早已皈依正教,你可以把我當成是半個俄羅斯人,或者半個愛沙尼亞人也行……”
作為歐洲唯二的脫離猶太幫金融家肆意染指的國度,沙皇俄國境內因宗教緣故,一貫視猶太人為“基督罪民”,出賣耶穌的猶大後裔。
他們不單在法律上遭受種種歧視性待遇,甚至在入讀高等學府方面都有配額限制。
就連謝爾蓋·維特這名公認的親猶太分子,共濟會成員之一, 都不得不在《十月宣言》的備忘錄中陳詞說“鑒於猶太人的敵對情緒,給予其獲得兄弟民族的平等權利還為時尚早”。
由此可見,佔據歐洲近半的幾百萬猶太人,在沙皇俄國治下是何等的飽受屈辱,日夜煎熬。
想讓他們對這個俄羅斯人為主體的正教國家保持愛戴,那同要求希特勒治下的猶太人對納粹德國無比忠誠有什麽區別?
於是,俄國的猶太人要麽投入種族虛無論的布爾什維克體制,要麽就像艾布納父親一樣,選擇“歸化”東正教,努力融入主流社會。
“當然,當然!我們都覺得艾布納先生像一個愛沙尼亞人……”有年輕編輯插話道。
“怎麽是像,應該就是一個愛沙尼亞人才對!”較年長的編輯委婉修正。
被芬蘭灣隔開的那片土地,無論是語言還是人種,都同芬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也難怪他們將其視為美談。
“呵呵,誇張了,諸位,誇張了!”艾布納邊露出禮節性的微笑,邊向維克托遞話。
“您好,我是專門為二十萬芬蘭馬克入股事宜而來,請問……”
“啊,當然,當然!”一聽到“錢途”字眼,維克托立馬眼冒金光,恨不得將那二十萬財富趕緊摟到褲袋裡。
但顧忌形象問題,他又不得不故作姿態的咳嗽兩聲,推門邀請說:“這裡談話不太方便,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