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阿娜斯塔西婭將凌厲的眼角柔化,露出一臉哀傷與心痛表情。
她捧起替身少女的冰涼指掌,呼喚其姓名:“艾弗洛娃,你一定要堅持!堅持住啊,艾弗洛娃!不要屈從於命運,救治醫生和器械馬上就到了……”
“我感覺好冷……”有著與阿娜斯塔西婭一樣發色和瞳色的少女,虛弱呢喃。她流了很多血,臉色蒼白得猶如一具屍體,連體溫都在不停往下降。
“堅持,我的孩子,要相信主,相信我們會得到救贖!”瑪麗亞眼角含淚,雙掌重疊的夾裹住另一側手掌。
這位豔名遠播的宮廷女官,此刻就仿佛一位虔誠修女,一位慈祥母親,安慰鼓勵著年齡不足自己半數的替身女孩。
“對……救贖……”勉強做出笑容,少女輕輕呢喃,“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呢?難道是患難嗎?是困苦嗎?是逼迫嗎?咳咳……”
她的禱言僅敘述一半,但自有人補充《新約·羅馬書》的剩余部分。
“……是饑餓嗎?是赤身露體嗎?是危險嗎?是刀劍嗎?……然而,靠著愛我們的主,在這一切的事上已經得勝有余了。”
阿娜斯塔西婭聲音哽咽。
她將傳道者聖保羅的話一分分複述,沒有神甫在讀經台上講道時的氣勢磅礴,卻愈發人深省,在繼承舊約信心的基礎上,更增添了新約的愛。
這便是基督精神的完美體現——愛,虔信,救贖!
滾燙淚實,若缺了線的珍珠鏈,一滴滴濺落地面,濺落心田。
就在之前不久,急救醫師小聲著告訴阿娜斯塔西婭,他已經盡力了,但是……生死由命,醫生終究不是治愈天使拉斐爾。
艾弗洛娃身上共有三處槍傷,一處在上臂,子彈現已取出,傷口也捆扎止血,基本沒有大礙。
然而另兩處,卻棘手到難以處置。
它們分別在右肺邊緣與左腎髒,前者導致少女一呼吸就感到痛楚難當,後者的惡果更泛於表面,令傷者萎靡不振,心血管、造血系統、呼吸系統等皆不堪重負。
“不要放棄,要堅持!”瑪麗亞哭聳著將淚花灑落衣襟。
同阿娜斯塔西婭一模一樣的嫣紅色禮服,宛如一件豔麗壽衣,穿套在少女稚嫩未發育的軀殼上。緣於血跡汙染,很多部分早已發黑發臭,類似艾弗洛娃的吹息,呈現出代謝性酸中毒的狀況。
“我想……但做不到……咳咳!”膚色偏青白的少女疲倦著,連睜眼都累。
她鼓起勇氣,向主人,向皇女殿下,發表最後懇求。
“殿下,請不要為我流淚,您不適合……”又咳嗽兩聲,艾弗洛娃抓緊著掌心溫暖,往下,“真的很抱歉,我……艾弗洛娃無法陪您走完剩下的路……無法聽完剩下的故事……”
“不,你會!”阿娜斯塔西婭的安慰,平靜中孕育力量,“你會陪伴我一生一世,無論在人間,在塵世,在天堂……當那肉身逝去,聖潔的靈才得解放,永無劫難,永享幸福……”
她將左手探出,輕輕愛撫染色未完全的髮根,仿佛這並不是一次生離死別,而是一輪不太長的久候。
“對,幸福,咳咳……”乾澀的喘息,一點點急促。
聆聽著死神腳步加速,少女蒙蔽雙眸,似想早一些習慣黑暗。
“真的……真的好想看看殿下您描述的未來,那個充滿著愛、自由與夢想的未來……人們不用再為饑餓,疾病,生衍痛苦,不用再為……”
艾弗洛娃的聲音逐漸低墜,那對閉合著的瞳孔,連閃過一串串記憶畫面。
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
人生的寫影,同褪色老照片一般,快速回放著,拋離著。
初見時的膽怯,服侍中的笨拙,陪伴中的快樂與辛酸,還有……還有……憧憬與羨慕……
影片的末尾,少女傾聽著父親渾厚又低沉的嗓音。
“我們的俄羅斯遼闊而遠大,到處能采摘馬林果,紅莓果,黑加侖等野果,在北方可以采摘雲莓果,西伯利亞則盛產稠李。秋季可以儲存核桃類食物以備冬用,森林地帶的榛子,原始森林裡的松子,這是各類晚間集會人們最喜歡的食物。我們食用羊肚菌,卷邊乳菇,黑色和紅色的羊菇,也有醃製的松乳菇,白楊乳菇,紅菇,變形牛菌菇,白色毛乳菇等……多麽美好啊,我們的故鄉,我們的偉大祖國……”
在永劫回歸的前一瞬,艾弗洛娃忽然睜開眼。
她抓緊著一大一小兩雙手,用殘盡氣力呼喚:“爸爸,我好想你……”
無形之風刮過,吹熄了生命的燭。
心跳聲就此停歇,模糊的睛瞳處,亦擴散著一滴滴鹹余。
放下僵冷肢體,阿娜斯塔西婭安撫的將屍眼蒙閉,同時禱頌。
“草必枯乾,花必凋零,因為耶和華的氣吹在其上;百姓誠然是草。”
“草必枯乾,花必凋零;惟有我們上帝的話,必永遠立定!”
這段出自《舊約》的戒訓,猶如人的信念,堅貞不二。
相信上帝,故更相信作為上帝選民的自己——輝煌,即是一種信念!
卓然起身,阿娜斯塔西婭衝宮廷女官發號司令:“這兒就交給你了,埃利斯托娃,不要再讓我失望……”
“殿下!”踏在少女稱謂末端的瑪麗亞,急忙揚聲說,“她的身後事……”
“照規矩來,不要讓人說閑話……”
“可是,她已經再沒有親人了!”
振聾發聵的致詞,令阿娜斯塔西婭步履一頓。
能派駐皇女公主身邊的侍女,要麽是名門望族的血裔,要麽就是如艾弗洛娃之流的孤兒棄嬰。
她們大多經瑪利亞皇后管理部下屬的慈善機構收容,再遴選出品行相貌出挑的女孩,勉勵供往宮廷。
基本上,經過這麽一輪鍍金,大多數孤女都能嫁給水準線以上的家庭。
“我記得,她父親是在北極科考途中不幸遇難的吧?”
“是,殿下。”瑪麗亞芳容黯淡。
“那就葬在赫爾辛基吧,離她的父親也近一些……”
阿娜斯塔西婭背轉身,又側了側頭補充:“記住,這是一場戰爭,我們沒有太多時間感傷,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
眼見公主將欲離開,瑪麗亞又忍不住多喊一聲:“殿下!”
“放心,沒事的。”
將手搭上門把,阿娜斯塔西婭頭也不回的承諾:“下面這場戰鬥,我會贏得勝利!”
※※※※※※※※※※※※※※※※※※※※
恰當芬蘭女大公出席谘文報告會的同時,一場巧合發生了。
“你——站住!”
奧楚美洛夫穿著新裁製服,衝兩名男性厲喝:“對,說你們呢,都給我站住!”
他剛被電話催遣至參議院大廈周圍,同數百位同僚一塊兒拉起封鎖警戒線,並不分好歹的搞搜查巡檢。
誰叫上邊催得急,口口聲聲說什麽刺客鬧大了。
總之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據小道消息說議會長都被一槍斃命,想必警察局長這會兒連尋死覓活的念頭都有了。
不過,危機同樣也是機遇。
奧楚美洛夫回想起先前所長老鄉的告誡,嚴格叮囑他一定要有錯殺沒放過,寧可被赫爾辛基市民多罵幾句,也別放縱出又一個刺客來。
畢竟眼下這情形,誰辦事得力誰就能上去,逮著幕後黑手肯定官升三級。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奧楚美洛夫等都是卡累利阿地區出生的芬蘭籍斯拉夫人,他們習慣說俄語,也懂芬蘭話,因而特別受聖彼得堡青睞。
換句話說,只要他們執行立功,小功能頂大功,大功更能頂破天。
扯來扯去一句話——這節骨眼上你不勤勉準備啥時候勤勉?
“哦,這位警察先生……”
“叫我長官!”
奧楚美洛夫沒好氣的撥開手腕,也不看看人家手頭的香煙價值幾何,便趾高氣昂的宣稱:“你是想賄賂警察嗎,小子!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奧楚美洛夫是貪得無厭不顧原則的人嗎?”
切,怎麽不是?
曾見識過奧楚美洛夫收受賄賂,然後硬把一起交通事故瞎掰成蓄意搶劫的埃裡克,不由在心底腹誹。
可為了避免麻煩,他還是一臉恭維表情,偷偷掏出幾張馬克紙鈔,借遞煙打火的契機呈上,並申訴說:“長官先生,我們都是本份人,今天聽說公主殿下會露面,這才帶朋友過來瞅瞅的……”
“哦哦,是這樣啊。”嫻熟收下髒錢,奧楚美洛夫咂巴著嘴,滿意笑了笑。
接下去,他一臉和善的拍拍埃裡克肩膀,勸告說:“好了,別瞅了,剛出過刺客,裡邊正亂得很,哥薩克指不定要砍人腦袋呢!”
一聽及“砍人腦袋”,埃裡克面色緊繃,勉強著微笑:“那……那我還是跟朋友回家算了……”
言罷,他朝奧楚美洛夫揮揮手,抓起同伴肩膀,一邊湊耳嘀咕,一邊將他拽向來時的路。
倘若事情就此截止,則萬事大吉。
可偏偏,奧楚美洛夫身旁跟著的某警察諫言說:“長官,我覺得那個人有些不對勁兒,你看他手放的位置……”
甫一提點,奧楚美洛夫的目光不由聚焦向朱加什維利的衣服右口袋。
因為夏季天熱,穿得有些少,導致潛藏袋內的輪廓外形,一眼就能讓人瞧出問題。
“站住!”奧楚美洛夫心急大吼,同時小步趕近道,“那個把手放袋子裡的家夥,你不許動,我要……哎呦……”
話未說完,一聲槍鳴乍響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