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一讓,請讓一讓!”卡爾擠過紛紛攘攘的人群,首度在公眾場合下大聲講起芬蘭語。
作為老牌貴族,曾統治芬蘭近500年之久的瑞典人後裔,阿姆費爾特家族向來視芬蘭話為鄉村俚語,正式交談一律采用瑞典語。
可現下的情況,規矩與傳統必須退讓從權。
穿過擁堵人流,卡爾幾乎是用胸膛頂住騎兵軍刀,衝衛戍的哥薩克大聲請托:“我是阿姆費爾特家的代表卡爾,請轉告瑪麗亞女士,說我們家族願意為帝國和女大公殿下提供一切幫助,包括立即執行戒嚴命令!”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清靜不少。
人們皆用複雜眼光審視,仿佛1906年時的高壓歲月又回來了。
“不,不可以!”異議聲自社會民主黨那片響起。
幾個反應較快的勞工代表立馬駁斥說推行戒嚴令純屬異想天開,同時依仗己方的相對數量優勢,嚴肅著聲明:“赫爾辛基眼下正人心惶惶,倘若再頒布戒嚴令,恐怕會醞釀成群眾性恐慌,造成不必要的麻煩與損失,更何況……”
他們將話鋒偏轉,直指死人空缺出的位置。
“更何況,國務大臣前段日子應身體不適而請辭,議長大人則不幸喪命於暗殺,女大公殿下也……”話音暫停孕育,跳過著繼續,“因此,我們首先要做的應該是推選出一名暫代議長!”
隔岸觀火,圖窮匕見!
趁反社會民主黨統一戰線群龍無首的絕佳契機,庫萊沃·曼納率先跳出來炮轟,借此良機爭權奪利。
“我們要緊急召開立法議員大會,推選暫代議長!”
“召開緊急大會,推選暫代議長!”
“召開緊急大會,推選暫代議長!”
依仗較嚴密的組織性,百來社會民主黨人士迅速揚起一波又一波聲浪,氣勢凜然。
“不是還有副議長嗎,理應讓副議長暫行權力!”迎對眾詞,有反抗者指著法律條文傾訴。
然而其建言,卻鮮有同黨或友黨人士點頭表示支持,大家皆沉默得實在不像樣子。
“確實,我太天真了……”稍稍思索片刻,該建言者自己也意識到,當初拚湊構築的反社會民主黨統一戰線,本身就是個非驢非馬的四不像玩意兒。
議長由出身保守黨的老資歷貴族領袖擔當,這點大夥兒就算有異議也會爛在肚子裡,至於副議長嘛——為了平衡起見,最終是交由瑞典人民黨內部來決定。
結果差點鬧得國民進步黨要叛離統一戰線,事後不得不在政府職能部門上多給予分肥。
於是,當老議長一死,四大黨派中有三個不服出身瑞典人民黨的副議長,想必不關起門來重新劃下道道是不成的。
但問題是,社會民主黨的無套褲漢們會給予對手如此長時間調整嗎!?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以庫西寧為首的社會民主黨激進派,只會進攻,進攻,再進攻!
譬如現在,他們心急火燎的提出選舉暫代議長,等選上自己人後,他們馬上又會質詢失職人員問題,衝一直插不進手的行政司法系統展開攻訐。
政治就是政治,毫無良心道德可言。
畢竟任何一個政權都是擅權的,任何時代、任何國家制度下的官僚,究其本性而言,都向往獨斷專行,向往通過獨斷專行來達到其自我肯定的目標。
這也便是官僚主義最終締造出的眾叛親離。
不過對立國方百余年的芬蘭而言,他們尚沒有走到惰性終點,聚集在社會民主黨旗幟下的異議者,正迫使著老舊貴族們新陳代謝,迫使著官僚系統吐故納新。
“反對,就算要選暫代議長,何必急於一時?”個別保守黨成員執拗開口。
無奈這個理由太過勉強,被異論者一擊即倒。
“那麽閣下的意思是,任由無領導人的芬蘭公國暫且維持混亂狀態,或者是懇請聖彼得堡再恩派一位總督大人來治理我們?”
犀利的頂針,令大堂內響起一片哄笑,羞铩了少數人臉。
“就算要選暫代議長,也未必是你們社會民主黨人!”瑞典人民黨那頭,一樣發出憤慨聲音。
可惜能當上立法議員的,哪個又是省油的燈,皆牙尖嘴利的回刺答覆。
“對,對,我們不行,那麽你行你上啊?大家都是群眾票選出來的議員,你要認為自己行的話,那就參加票選,我們何曾主張過只有社會民主黨人才能當暫代議長?”
對,你們是沒主張過,可要是現在選舉,四分五裂的反社會民主黨統一戰線連個話事人都推舉不出!還爭個毛啊?
也有人提及匆匆離開的老阿姆費爾特議員,但一想到他長子惹出來的大/麻煩,皆無奈歎息。
第一合適人選被刺殺,第二合適人選偏偏牽涉其中,真叫人頭疼不已。
一圈看下來,保守黨這塊壓根沒有能贏得眾望的人物,就更別提內鬥鬥到狗血噴頭的瑞典人民黨和國民進步黨了。
至於一貫阿卡林(路人)化的農民黨,他們倒明白自己只是陪太子讀書的料,從不奢求過高待遇。
“莫非真要讓社會民主黨那幫泥腿子陰謀得逞?”
望著庫萊沃·曼納的土豆臉,以及奧托·庫西寧那副隱藏著得意的鎮定表情,不少保守黨貴族灰心喪氣,準備做“最糟糕”的打算。
偏巧就在此時,安置俄國傷員的房間門被人拉開,一張冷厲到憤怒的臉,呈現於世人面前。
“你們有完沒完了!傷員們需要安靜,安靜懂嗎!”
熱鬧的大堂,一時間鴉雀無聲,不少人就像見到了鬼一般,瞠目結舌。
盡管當時距離尚遠,可他們明明目睹著某人中槍倒地,並被軍隊抬進房間。
但是眼前這一位,確鑿無疑的是芬蘭女大公,全俄羅斯皇帝陛下的愛女,無人能予以替代!
“虧你們還是公投出來的立法議員,我差些以為外頭嘰嘰喳喳的盡是些老母雞呢?”阿娜斯塔西婭罵人不帶髒詞。
她依然身穿著那件嫣紅色禮服,豁達的裙擺與收攏的腰腹將少女曲線微微浸透,可惜上臂的羊腿袖與一直籠罩項頸的柔紗令光潔如玉的肌膚僅僅展現出一小片段。
戴著的女士帽早已摘去,盤卷起的暗金發色間鍤簪有幾枚鑽石小發卡,彰顯青春俏皮。
無奈這一切,都被左臂捆扎的大卷繃帶破壞了。
此刻的阿娜斯塔西婭,就仿佛一位骨折病人,被醫生用棉紗與木板夾固住左前臂,再通過長條紗帶系掛脖頸,悲愴而堅強。
她臉上沒有淚痕,可眼角卻紅紅的滲著酸楚。
這幅明明遭受了莫大委屈偏還要故作毅然的神態,令不少婦女心中一痛,泛起陣陣油然而生的同情。
至於男性,他們大都鐵石心腸,但也不忘刻意流露出一些憐憫。
畢竟多情不單是女性的特權,更是群眾與人民的需要。
沒有人願意被一幫冷酷的非人類統治,哪怕他們真賢明如神祗!
待到大堂內的氣氛被壓抑至極限,阿娜斯塔西婭才嘶啞著開口:“請諸位去禮堂吧,谘文報告會照常舉行,再給我一點點準備時間……”
說罷,她便頭也不回的關上門,像是不願意將柔弱內心展現於眾人面前。
門外側,嘈雜議論聲再度響起,但相比先前要輕幽不少,尤其是那些社會民主黨人,他們一個個同鬥敗的公雞無異,仿佛在長跑登頂的前一刹那,為聖母瑪利亞生生踹下巔峰。
“走咯,走咯,我們去開會。”有幾個保守黨議員不鹹不淡的說著風涼話。
他們邊走邊聊著有關《伊索寓言》裡的“寡婦與母雞”故事,句句不離“貪婪”要旨。
庫萊沃·曼納被氣得面如關公,忍不住想抬手用拳頭教訓對方什麽叫做“貪婪”。
可惜他甫一提肩,就被老沉幹練的庫西寧按住, 對方用警戒眼神示意他,在局勢陡轉的前提下還是不要激動為好,避免上那幫貴族老爺們的惡當。
“哼,總有一天……”丟下半句狠話,庫萊沃·曼納氣鼓鼓地轉身,同眾多社會民主黨議員一道,趕往議會大廳。
唯獨奧托·庫西寧,他淡淡眯縫著眼瞼,用惋惜的目光摳了房門一眼,然後才快步離開。
就這樣,人群逐漸散去,曾經簇擁著的記者們,也只剩下通過搜身檢查的三兩小貓,面色興奮中亦夾雜點點不安。
畢竟“公主遇刺,議長橫死”的大新聞可不容易撞上,個別報紙尚未等俄國人出來就先撰文發稿,準備以增刊的方式引爆全赫爾辛基,乃至全芬蘭大公國眼球!
故此,之前對谘詢會議的矚目,全轉移向更能點燃人激情的刺殺報道領域。
除少數人手較充裕的大報社兵分兩路,時時追蹤外,其余小報社一律是只要過安全檢查,馬上申請回程發文。
個別編輯部安裝有電話的,甚至直接賄賂參議院大廈的管理人員,佔著線路話筒不放。
當然,留下來的人裡也包括卡爾·阿姆費爾特在內。
他縱使未與皇女殿下接上話,但只要阿娜斯塔西婭公主生命無危,想必阿姆費爾特家不會被貶黷太慘,多少能留一分希望。
複雜的人心就這樣被門板隔閡著,醞釀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