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ARCO的股價有波動嗎?”

　　“應該沒多大問題，關於違反《謝爾曼反托拉斯法案》的指控與調查，早在去年7月就被聯邦大陪審團否決掉了……而且他們與摩根合作的阿拉斯加辛迪加在今年2月，剛宣布根據250萬股本發放了100萬美元紅利！”

　　在茶話會上，盧卡斯與一位英國同行聊起有關泰坦尼克號沉沒的經濟影響。

　　其中談到的ASARCO是美洲提煉和精煉公司的英文縮寫，這家雄踞美利堅的礦業托拉斯，在1899年組建，是當時全國性企業並購運動的一個片段。

　　早18世紀70年代，亞當·斯密就曾鼓吹競爭的優點，但是正如他所觀察到的——“同一行業的人們，即使為了娛樂和解悶也很少會面，而會談的結果往往是一個反對公眾的陰謀或想出提高價格的辦法。”

　　然而不幸的是，美國19世紀的技術趨勢對想成為獨佔者和囤積者不利。

　　擴張的密集鐵路產生了全國性的大市場，侵蝕了在高運費年代裡享受本地壟斷利益的小商人的基礎。

　　因為距離更遠的大公司往往是效率更高的生產商，他們比本地企業收費更低廉。

　　但是到了世紀末，新的全國性公司為尋求自身的生存與其他大公司鬥爭，渴望製止“殘酷的競爭”，由於這樣的競爭會降低價格，威脅每個商人的利益。

　　結果，同資本主義自由競爭理念截然相反的果實誕生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壟斷企業才是社會主義概念的最早實踐人，他們為了消滅競爭，不惜采取“不經濟”的手段來謀取最大的經濟利益。

　　就這點來看，現實充滿著對思想理論家的嘲諷，由他們的解構中締造出一個個同豐滿理想截然相反的骨架。

　　曾與約翰·洛克菲勒共同構築起標準石油公司的亨利·羅傑斯，他因無法謀得繼任者的地位，遠走礦業領域，同格蘭特·施萊和約翰·摩爾等人，遊說構築起了一個聯合領導全美主要鉛-銅-銀提煉企業的礦業托拉斯。

　　他們的意思很清晰:競爭同毀，合作共贏。

　　此外，該新成立的聯合公司能融合所有管理人員的技術知識，因而降低了生產成本。

　　在遵循標準石油公司的領導理念下，他們還能夠“從鐵路公司”榨取“特別低的運費”，而這一低價是“絕對不會提供給獨立提煉企業的”。

　　到1899年，這些掮客說服了18家全美最大的提煉廠企業主加入他們所提議的合並公司。

　　這其中，號稱“銀王”的古根海姆家族雖也受過勸說，但他們拒絕參加。

　　因此，當核定資本為6500萬美元，分為65萬股的ASARCO公司一經成立，其股價就被推高到115美元。

　　面對氣勢洶洶的挑戰，想要堅守住精煉業地盤的古根海姆家族遂拉攏惠尼特家族，成立了與之針鋒相對的Guggenx公司。

　　接著，在雙方激烈交鋒的時刻，非常湊巧的事情發生了。

　　1899年春，科羅拉多州立法機關通過了一個要求每天8小時工作製的法律，申明工時超過8小時，雇主要支付超時工資。

　　於是，ASARCO公司在科羅拉多州的下屬公司馬上提出了一個新的工資水平，它實際上允許員工按要求的8小時工作，但工資卻明顯下降到需要工人投入12小時才能與先前的每日報酬持平。

　　因此在6月中旬，西部礦工工會的罷工衝擊了科羅拉多州的ASARCO下屬公司，使他們皆都被迫關閉。

　　而與此同時，古根海姆家族的提煉廠是唯一能夠處理本地礦場礦石的工廠。

　　結果，到1901年春，ASARCO公司負債700萬美元，股價連連下跌。

　　1900年3月，ASARCO公司董事會無奈屈服，授權與古根海姆家族就買下公司在勘探方面的全部股權事宜進行談判。

　　9月，ASARCO公司的談判代表向古根海姆家族提供3500萬美元的“各提煉廠”股票，以換取對方在勘探方面的所有財產和700萬美元現金。

　　古根海姆家族拒絕這一出價，不過給了一個反提議——他們將得到價值4250萬美元的ASARCO公司股票，其中一半優先股，一半普通股，作為回報，家族將提煉業的資產移交給這個托拉斯，外加數百萬美元的現金和銀行存款為甜頭。

　　為完成這個交易，ASARCO公司不得不將它們的股本增加35%，達到一億美元。

　　總之，狡詐的古根海姆家族以大約1500萬美元的現金、存款和價值約300萬美元的提煉工廠和設施，得到市值3600萬美元的ASARCO公司股票。

　　同時，他們仍保留Guggenx公司的所有權。

　　於是，一夜之間，古根海姆家族家族進入了美國最突出的商業領袖行列。

　　雖然擁有不足50%的股票，但到那時為止，他們是最大的股東，並與盟友牢牢控制著ASARCO公司。

　　多麽精妙絕倫！兩個壟斷了美國礦石提煉業的巨頭，全聽從於一個猶太家族掌控，他們還合法規避了壟斷的指控！

　　事實上，等明年的美國眾議院就會通報出一份匯集了商業領袖的黑名單，指控他們“互相交錯股權”組成一個危險的“金錢托拉斯”。

　　而在這份恥辱的名單上，古根海姆會同摩根、洛克菲勒、古爾德、阿斯特、希爾、阿穆爾、格雷斯、弗裡克等人並列齊排。

　　“可憐的西奧多·羅斯福，可憐的福德·平肖，可憐的路易斯·格拉維斯，他們要同塔夫脫總統一樣聰明且糊塗就好了……”

　　那位英國銀行家一邊咂巴著嘴，一邊惋惜。

　　必須承認，老羅斯福在管控壟斷企業壓榨人民利益上的確卓有成效，可他只是一位在職不超過8年的總統，免不了人走茶涼，人亡政息。

　　況且就是他想三選上台，時刻準備著的“精神病人”也會用暗殺警告他——“老實點，該幹嘛幹嘛去，人民不需要你來拯救！”

　　“所以帝國才需要一位不會腐朽的至高仲裁者，一位真正意義上的超人！”盧卡斯接嘴道。

　　“哦，這話從法國人嘴裡說出，總讓人感覺有些驚奇?”英國銀行家睜大眼睛，仿佛頭一回見面似的。

　　“吃虧得教訓，人才變聰明！”引用了句俄國諺語，盧卡斯一點一滴的解釋，“正因為法蘭西人民過去充滿著革命熱情，我們才比誰都更清楚革命的後果，它帶來無與倫比的解放，也帶來無與倫比的壓迫，災難，和痛苦！”

　　“我們處死了路易，迎來血腥的羅伯斯庇爾，接著等雅各賓派自作自受的被送上斷頭台，我們又竭力歡呼拿破侖皇帝的偉大……”

　　講到這兒，盧卡斯聳了聳肩，借飲茶的間隙喘了口氣。

　　“總之法蘭西已經受夠了！這麽多來來往往的大人物隻告訴我們一件事，那就是世界上壓根沒有什麽超人，即便是有，他在坐上至尊的位置後也會一天天腐朽老去，直到某一天清晨，你才突然發現，原來他也不過是一個老糊塗蛋！”

　　“哈哈哈！”被這話逗笑了的銀行家，以島國人獨有的幽默感回復，“所以，這個世界應該交給有責任心的紳士管理，譬如你和我……”

　　“見笑了，法蘭西可是共和國……”盧卡斯找了借口，“何況以我這幅尊榮，真要被選為總統總理，那些報刊文章定會嘲諷說:莫非全法蘭西連一位身高超過皇帝的人物都找不出來了嗎?”

　　“呵呵呵！”矜持的笑聲在茶會中響起。

　　直到時針分針的方向與地面垂直，盧卡斯與馬克西姆才找了兩個借口，一前一後的離開。

　　他們頗有默契的在某個路口停頓，等待另一輛小汽車跟上，攜伴而行。

　　畢竟這是一個抱團的年代，單打獨鬥純屬浪漫主義精神病發作。

　　等車行進官邸大門的50米緩衝區，幾名近衛軍官兵才搬開障礙物，引導著他們駛向內側。

　　相比昨夜，今晚的總督府邸要黯淡很多，也寂靜很多。

　　一路走來，除了軍靴踢踏的腳步聲，周圍都顯得靜默且有秩序。

　　待進入內圍，早已等候多時的瑪麗亞·埃利斯托娃微笑迎接。

　　“兩位請隨我來……”宮廷女官做了個手勢，推開通向右翼的扇門。

　　又走過一段長廊和拐過幾個彎後，豁然開朗的空間呈現在兩位法國銀行家面前。

　　那是一間由鋼鐵骨架囚禁的大鳥籠，斜沉的日光透過大塊玻璃格窗，照進足以供七八對男女跳舞的露台。

　　露台外側，是幾片被園丁打理秀美的花圃與草坪，間或有灌木與果樹，蔭蔭遮蔽陽光。

　　但更沁人心脾的是，那臨海的風景與卷揚清新的浪花。

　　相比黑海，波羅的海的鹽含量要低很多，不單海風少了幾許腥鹹，連浪花都浸潤著透明的蔚藍光澤，時刻誘/惑人們去投身其中。

　　可惜，與等候的人兒比較，以上這些景致都不算什麽。

　　就在法蘭西人目下，暗金色秀發逆奪陽光，為白瓷般無暇的肌膚披上一層婉柔，那尊貴的容顏隱藏在背光裡，隻余下灼人瞳孔的朦朧與璀璨。

　　此刻的阿娜斯塔西婭她就是光！不，她融化在斜光裡！

　　馬克西姆愣神的頂著腳尖，小聲自問:“這個……我們沒來錯地方吧?”

　　至於盧卡斯，他則想起幼年時讀過的故事，想起阿朗松公爵曾經說過的話。

　　“在第一眼時，你也只是覺得她很平常;唯有靠近光，目睹光，被這份光所救贖，你才體會聖潔與美，感悟到天主的仁慈與寬恕……”